第50章 講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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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和注意到江拙勉在寫東西,已經連著好幾天了。

  手術結束後,病歷寫完了就會開始。中間偶爾會停下來翻幾本厚厚的英文教材,或者在稿紙邊緣畫一些簡圖,畫完了端詳片刻,又埋頭繼續寫。他寫字的姿態很專注,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細密而持續,像是在織一塊極長的布。

  周五下午,顧清和終於沒忍住,走過去問了句:「在寫什麼?」

  江拙勉從紙堆里抬起頭,眨了眨有些發酸的眼睛,把手裡那幾頁遞給他。

  「最後一課的講義,」江拙勉轉了轉有些僵硬的手腕,「明天就要上課了。」

  顧清和接過稿紙,第一頁最上方寫著總述,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提綱,條理分明地用阿拉伯數字標出了章節層級。

  他起先只是隨意一掃,但看了幾行之後,眉頭微微上揚,翻到第二頁。

  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停在一頁上,手指按著紙面,長久地沒有移開。

  江拙勉在這裡列出了幾乎所有臨床上會出現的檢驗項目的交叉判讀,當一個指標異常時,應結合哪些其他指標進行綜合判斷,以及每一種組合可能指向的鑑別診斷方向。

  在這裡顧清和看見了一個完整的多維度的臨床決策框架。

  顧清和在民國接受的是標準的臨床醫學教育。三大常規是每個臨床醫生的基本功,但他所知道的常規檢驗,更多是散落在各個科室的零散經驗。這些知識是分離孤立的,每個項目之間沒有建立起邏輯聯繫。

  而江拙勉的這份講義,把所有這些散落的知識點串聯成了一張網。不僅僅是告訴你這個數值異常了說明什麼,同時也教會你當你看到這些數值異常了,你應該從哪幾個方向去思考,然後用什麼方法逐一排除,最後得出正確的診斷。

  顧清和慢慢翻到最後一頁,這裡是一個完整的病例分析案例。從患者主訴開始,到體格檢查,到三大常規的原始數據,再到分析與鑑別,最終確診。

  顧清和此前認為,所謂臨床思維,就是需要在臨床上多見多學才能慢慢積攢起來。但現在他發現並不是的,臨床思維是可以從書上來的,只是看有沒有老師能給你講清楚講透徹,慢慢帶著你建立起系統的思考方式。

  他把最後一頁輕輕放在桌上,問了一句:「明天幾點上課?」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在東林大學的階梯教室。」

  顧清和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拙勉,介意我明天也過去嗎?」

  江拙勉有些意外,隨即眉眼柔和,淺淺一笑,「當然不,師兄有空隨時可以來。」

  窗外日光緩緩挪移,從窗沿慢慢鋪落至屋子中央。

  江拙勉揉揉自己的頸椎,看時間差不多站起身收拾東西,「師兄,我先走了,言伯估計快到了。」

  顧清和下午剛查房看過那位蝮蛇咬傷的患者,如今病人病情已然平穩向好,他正伏案補寫查房病歷,聞言抬頭應聲:「好,路上注意安全。」

  沒過多久,顧清和也換下白大褂準備回家,剛出門就見許硯青、溫杜和景然正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

  「欸,你們幾個怎麼過來了?」

  景然一臉得瑟地拍拍一旁的溫杜,「誰說沒人的?你看這是誰?」

  溫杜也沒脾氣了,「行行行,你說得對。」

  顧清和沒想拆景然的台只是實話道:「你們再晚來一秒我也不在了,到底什麼事啊?」

  許硯青笑笑解釋起來,「明天周六,正好我們幾個都沒有排值班,說是想一起去爬四明山,拙勉是去不了了,問問你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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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清和搖搖頭,「我就不去了,明天拙勉第一次課,我想著......」

  話還沒說完,三人交換一個眼神,心領神會,「哦,給拙勉捧場啊。那我們也不去爬山了。」

  顧清和無奈了,認真起來,「不是捧場,是上課。」

  幾人嗯嗯啊啊地應著,顧清和一看就知道幾人心裡怎麼想的,但沒有解釋,只是說:「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在東林大學的階梯教室。」

  「行行,我們也來學習學習。」溫杜攬著景然跟著兩人一齊往外走。

  雖然還只是民國,但上海灘地價的恐怖程度已經初見雛形。所幸東林大學雖然位置偏了點,但作為全國排名top的綜合性院校,排面自是不必說。

  江拙勉重新回到大學校園,心中滿是對自己求學經歷的懷念。

  窗外天光澄澈、雲影舒展,心頭一片鬆弛愜意。

  車窗外的學生三三兩兩走過,並沒有人注意到車上的人,自己的身影卻落進江拙勉的眼中。

  張君蘅拉過他的手拍了拍,「緊張嗎?」

  江拙勉回過頭,眉眼彎彎,輕輕搖頭。


  張君蘅卻不這麼認為,雖然自己也在東林大學任教,但這可是勉勉的第一堂課欸,心底不由自主地替他生出幾分緊張與期待。

  兩人到教室里的時候,四十八名學生已經在前排坐滿了。這些人是從華寧醫院和東林大學醫學院招募來的首批檢驗培訓班學員,大多數都還是在校的醫學生。江拙勉可以看見他們眼中的抱負和渴求,但無可否認的是這一張張臉還是稚嫩的。

  視線緩緩掃過,落在教室稍靠後位置上坐著的四人時不由得一怔。

  三人臉上露出大大的笑,顧清和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江拙勉也不由得笑起來,這幾個人到底是要幹什麼啊。

  搖搖頭,視線逡巡一圈最後落在最後一排,母親和夢女士互相點頭示意,旁邊還坐了一位穿舊式長衫的白鬍子老先生。他不認識,只當他是來聽課的,朝母親笑笑示意他安心。

  上課鈴響了,眾人起立朝他問好很快又坐下。

  江拙勉站在講台上,立即進入狀態,兩手撐著講桌邊緣,沒有急著翻開講義。

  「你們好,我是江拙勉。我們今天來講血常規的第一部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略的手臂解剖圖,用粉筆標出肘正中靜脈、貴要靜脈和頭靜脈的走行位置。

  「血常規標本,臨床上最常用的是靜脈血。採血部位的選擇,直接關係到檢驗結果的準確性。最常用的部位是肘前靜脈,這裡位置表淺,粗直,穿刺成功率高。但有些人肘前靜脈不好找,或者因為長期輸液已經硬化,這時候就需要考慮手背靜脈或腕部橈側皮靜脈......」

  ......

  很快,顧清和翻開自己帶來的本子開始記筆記,他的字和江拙勉的完全不同,方正內斂,但每一個轉折都稜角分明。

  許硯青沒動筆。但他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直了。

  他的講解流暢而平穩,語速不快,但從不停頓,像一條河流,水流不算湍急,卻一直在向前流。一個知識點自然地引出另一個知識點,一個步驟自然地銜接著下一個步驟,將整個邏輯鏈條清晰地展現在你的面前。

  讓人覺得神奇的是,明明才上課不久,若是回過頭去看就會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被一步一步領著往前走了這麼遠了嗎?

  景然是最早回過神來的。天知道他本來只是想著來捧場的,但江拙勉講到血常規中血小板計數和凝血功能的關係時,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手頭一個反覆血腫的骨折術後患者。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找出一支筆,但沒有紙啊。然後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顧清和,壓低聲音:「借張紙。」

  顧清和從筆記本後面撕了一頁遞給他,沒有轉頭,眼睛始終沒離開講台。

  許硯青不知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里掏出了一支鋼筆。他今天沒帶本子,於是他也壓低聲音跟顧清和借了兩頁紙。

  顧清和又撕了兩張給他,順手把自己的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剛才記的那一頁已經寫滿了,字跡緊湊而工整。

  溫杜離得最遠,本來還有些拘謹,但他越聽越坐不住,最後還是忍不住探過身子,拍拍顧清和的肩膀,「清和,也給我一張。」

  顧清和頭也沒回,把整本筆記本從中間翻開,撕了十幾頁出來,往旁邊一遞,讓他們自己分。

  教室里的四十八名學生也在奮筆疾書,在這樣溫和的聲音里,他們仿佛看見一扇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背後等待他們去探索的是一個宏大的世界。

  最前排的一個女生用的是鉛筆,筆尖在紙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和江拙勉的聲音交疊在一起,構成了這間教室里唯一的背景音。她寫完了最後一行,翻過背面繼續寫,忽然發現自己從上課開始聽下來,竟然一次都沒有走神。

  一整塊黑板慢慢被寫得只剩下一個小角落,江拙勉把手上寫得只剩一小截的白色粉筆扔進垃圾桶,拇指和食指被粉筆灰染白,他轉過身問道:「誰是班長?」

  一個國字臉的高個子男生站起來,「老師,我是6班的班長朱正虹。」

  江拙勉微微點頭,把一直放在桌面上的講義拎起來,這裡是我們這節課的講義,有需要的可以到朱正虹同學這裡自行翻閱。」

  走過去把講義遞給他,上面印上了一個白白的手指印,「下節課上課給我就好,辛苦了。」

  江拙勉看看時間,還有最後兩三分鐘,他臉上帶上了笑,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讓四十八位同學齊齊豎起汗毛。

  「一個成熟的醫學生要有生啃一切的勇氣,講義後面的列了參考書,我這裡重點推薦大家去看的是這兩本。」

  他又取了一支新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E.R.Stitt 的《Stitt 實驗診斷學》和於復新老師的《實驗診斷學》。」

  下課鈴響,一切都恰到好處。

  但江拙勉本人沒能順利下課,他被幾個人團團圍住,大家七嘴八舌的根本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雙手下壓,制止眾人,隨意點了一個離自己最近的,「你先問。」

  那是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女生,「先生,您剛才講到血小板低的時候要查凝血功能,那如果凝血功能正常,血小板也正常,但患者還是有出血傾向,下一步應該考慮什麼?」

  就算是現在大家都在倡導新文化,做新派人士,但江拙勉很清楚女性想要從那四角宅院裡走出來,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有多難,所以江拙勉很欣賞她。

  江拙勉朝她多看了兩眼,露出一個笑,「你問得很好,以後繼續加油。」說罷,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重新畫了個簡圖,開始回答眾人的問題。

  許硯青坐在後排,低頭看著自己桌面上那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他的字不算好看,在臨床上習慣了快速記錄,很多字是連筆草書,但現在這幾頁紙上的字卻比平時端正了不少。

  溫杜把手裡那張記滿了血常規和凝血功能關聯的紙折好,放進口袋裡,跟幾人討論起來:「我上周有個骨折術後並發貧血的患者,查了兩周沒找到原因。剛才講到網織紅細胞計數的時候我想應該先看貧血是增生性的還是非增生性的......」

  坐在最後排的那位老者慢慢站起身,夢晚秋伸手扶著,張君蘅見狀給老者施了半禮,兩位女士微笑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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