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陽先生
陸驍開了一早上的會。經濟改革的推行並不順利，這雖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心情還是難免煩悶。散了會，他面無表情地往外走，軍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一步一聲悶響。跟在身後的梁澤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三步的安全距離，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陸驍忽然停住，朝身後伸出手。
「車鑰匙給我。」
梁澤立刻反應過來，從兜里掏出鑰匙雙手遞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少帥，下午還有一場會您別忘了。」
「嗯。」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大營。一旁的大兵湊過來，望著遠去的車屁股撓頭，「梁副官，少帥這是去哪兒呀？」
梁澤目送那輛黑色轎車拐過營門，消失在梧桐樹的影子裡，「還用問，去華寧醫院。」
「少帥去醫院幹什麼？也沒聽說受傷了啊？」
梁澤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你別管。你只用知道，下午開會的時候少帥不會像門神一樣黑著臉就行了。」
大兵更疑惑了。
江拙勉跟顧清和剛從食堂吃完飯回來，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麼來了？」
陸驍站在窗邊，午後的光從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輪廓里。他的軍裝還沒來得及換，肩章上的金屬徽扣反射著細碎的光點，但那張方才在會議室里冷得能結冰的臉上，此刻已經化開了一個笑。他把手裡那束用牛皮紙裹著的桔梗花遞過去。
「來見你。」
江拙勉接過花，手指碰到牛皮紙的邊緣，和陸驍的指尖只差了一點點。他低頭看花，淡紫色的桔梗，花瓣薄得透光，莖上還帶著水珠。他只是隨口說過桔梗花好看，沒想到他還記得。
「謝謝。」
顧清和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他看看江拙勉低頭捧花的側臉，又看看陸驍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停留在江拙勉手上的視線，臉上生出狐疑來。
江拙勉捧著花跟顧清和匆匆交代一句，就帶著陸驍去了值班室。
值班室經過翻新之後已經可以當作簡易員工宿舍用了。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靠窗放著一張單人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小毛毯的一角壓在枕頭下面。
江拙勉沒有花瓶，翻了好一陣才找出一個玻璃罐子，裝了半罐清水，把桔梗花一枝一枝地插進去，放在窗台上。陽光穿過玻璃罐和水，把花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彩畫。他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其中一枝往外撥了撥，讓花束的形狀更舒展一些。
陸驍靠在門邊，看著江拙勉為一個玻璃罐子和幾枝花忙前忙後，胸口那股壓了一上午的煩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他覺得江拙勉身上有種奇特的能力，不管外面有多少棘手的事，只要在他身邊待上片刻，所有的嘈雜都會自動退到很遠的地方去。
江拙勉回過頭，見他還在門邊站著，便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則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找了一陣，從裡面取出一把用細繩拴著的鑰匙。
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的齒突在掌心烙下淺淺的印記，抿了抿唇，還是轉過身，把鑰匙遞到陸驍面前。
「以後中午過來的話，直接到值班室找我。我午休一般都在這邊。」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這更像是一種允許，允許他隨意進入獨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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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驍接過鑰匙，鄭重地把那枚鑰匙握進掌心，收進軍裝內側的口袋裡，那裡離他的心臟很近。
「你從營里過來的？」
「嗯。」
「吃過了嗎？」
「吃過了。」其實沒有。
江拙勉沒有追問，只是從桌上抽了一隻橡膠手套，對著手套口吹了一口氣。手套漸漸鼓起來，五個指套圓滾滾地支棱著。他見狀動作利落地將手套腕部打了個結，然後把拇指部位纏進主體裡，一個圓頭圓腦的Q版小人主體便出來了。
陸驍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你希望明天是個晴天還是個雨天？」
陸驍想了想，「晴天。」
「那好。」
江拙勉拿起桌上的油性筆，三兩筆在那橡膠小人的臉上勾出一雙彎彎的笑眼和上揚的嘴角。那眉眼落筆極簡，卻像極了他自己。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任何人都無法忍心拒絕的亮光。
「我把陽先生送給你，明天就會是個晴天。」
油墨還沒幹透，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反光。陸驍接過那個小人，小心地用指腹摩挲著它的邊緣。那個畫在橡膠手套上的笑臉正對著他，憨態可掬，眉眼間帶著江拙勉的影子。像是小小的他，被縮小了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然後以更重的力道撞回來，一下一下，把胸腔填得滿滿當當。
江拙勉靠在他身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總算高興了。」聲音輕輕地，「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靠得太近了。陸驍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還有食堂里檸檬雞留下的那一絲極細微的酸甜氣息。他的拇指在江拙勉手背上極輕地蹭了一下。
片刻之後，陸驍克制地收回視線，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也更溫柔了些。
「今天早上累不累？」
說到這個，江拙勉可就有話說了。「我今天早上只排了一台手術，但是你不知道，我們從手術室出來之後就碰上了一個被蝮蛇咬傷的患者......」
他把兩條腿伸直，用手比了個大大的五，又收回三個手指比了個六，「從華寧醫院到同仁堂這兩條街，我跑了整整六趟，腿都軟了。」
陸驍聞言，一隻手輕輕鬆鬆地把人抱起來放在床上。他拉過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小毛毯，展開，蓋在江拙勉的肚子上，掖好被角。
「睡吧。我給你揉揉腿。」
江拙勉兩天沒見他了，還不想睡，還想再和他說說話。但早上的手術加上那六趟衝刺實在把力氣都抽乾了，陸驍的掌心很暖，力道也恰到好處，拇指順著小腿肌肉的紋理慢慢推上去，酸脹感一波一波地化開。江拙勉的眼皮越來越重，話還沒說出口就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睡著了之後的江拙勉不像平日裡那麼靈動，反而多了幾分恬靜。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圓弧形的陰影，薄薄的眼皮遮住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小腹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隻手還搭在枕頭邊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剛才想抓住什麼。小小的值班室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陸驍低下頭，看著那隻搭在枕頭上的手。他的手指在距離江拙勉手背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沒有握上去，只是讓指腹懸在那裡，感受著他皮膚透出來的溫度。
他伸手，極輕地捧住江拙勉的臉。掌心裡那張臉的輪廓溫順地貼著他的手掌，皮膚是溫熱的，帶著午睡時特有的那種微潮的暖意。
陸驍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很快收回了手。
時間差不多了，他該走了。下午還有一場會，梁澤大概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他從江拙勉書桌上留下一張便箋，然後他拿起那個畫著笑臉的橡膠小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安靜睡著的人。
所幸，他拿到了值班室的鑰匙，以後每個中午都可以帶一束桔梗花過來。雖然能待在他身邊的時間也不過二十分鐘，短暫得像從樹蔭下穿過，但兩人都各自期待著第二天的見面。
他把那個小人仔細放進軍裝前側的口袋裡。
小人身體坐在口袋裡，腦袋露了出來，好奇地觀望外面的世界，被陸驍走路帶起來的風迎面吹拂。
下午，這小人極有排面地收穫了一眾軍官的目光。大家默契地做起眼部運動，向上瞧瞧那張冷峻的臉，又向下瞧瞧那個趴在胸章下口袋裡笑靨如花的小人。
會議室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陸驍忽然停住，朝身後伸出手。
「車鑰匙給我。」
梁澤立刻反應過來，從兜里掏出鑰匙雙手遞過去。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補了一句：「少帥，下午還有一場會您別忘了。」
「嗯。」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大營。一旁的大兵湊過來，望著遠去的車屁股撓頭，「梁副官，少帥這是去哪兒呀？」
梁澤目送那輛黑色轎車拐過營門，消失在梧桐樹的影子裡，「還用問，去華寧醫院。」
「少帥去醫院幹什麼？也沒聽說受傷了啊？」
梁澤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你別管。你只用知道，下午開會的時候少帥不會像門神一樣黑著臉就行了。」
大兵更疑惑了。
江拙勉跟顧清和剛從食堂吃完飯回來，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麼來了？」
陸驍站在窗邊，午後的光從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輪廓里。他的軍裝還沒來得及換，肩章上的金屬徽扣反射著細碎的光點，但那張方才在會議室里冷得能結冰的臉上，此刻已經化開了一個笑。他把手裡那束用牛皮紙裹著的桔梗花遞過去。
「來見你。」
江拙勉接過花，手指碰到牛皮紙的邊緣，和陸驍的指尖只差了一點點。他低頭看花，淡紫色的桔梗，花瓣薄得透光，莖上還帶著水珠。他只是隨口說過桔梗花好看，沒想到他還記得。
「謝謝。」
顧清和站在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個來回。他看看江拙勉低頭捧花的側臉，又看看陸驍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停留在江拙勉手上的視線，臉上生出狐疑來。
江拙勉捧著花跟顧清和匆匆交代一句，就帶著陸驍去了值班室。
值班室經過翻新之後已經可以當作簡易員工宿舍用了。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靠窗放著一張單人床，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小毛毯的一角壓在枕頭下面。
江拙勉沒有花瓶，翻了好一陣才找出一個玻璃罐子，裝了半罐清水，把桔梗花一枝一枝地插進去，放在窗台上。陽光穿過玻璃罐和水，把花的影子投在窗台上，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彩畫。他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其中一枝往外撥了撥，讓花束的形狀更舒展一些。
陸驍靠在門邊，看著江拙勉為一個玻璃罐子和幾枝花忙前忙後，胸口那股壓了一上午的煩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他覺得江拙勉身上有種奇特的能力，不管外面有多少棘手的事，只要在他身邊待上片刻，所有的嘈雜都會自動退到很遠的地方去。
江拙勉回過頭，見他還在門邊站著，便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則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找了一陣，從裡面取出一把用細繩拴著的鑰匙。
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鑰匙的齒突在掌心烙下淺淺的印記，抿了抿唇，還是轉過身，把鑰匙遞到陸驍面前。
「以後中午過來的話，直接到值班室找我。我午休一般都在這邊。」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耳朵尖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這更像是一種允許，允許他隨意進入獨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
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陸驍接過鑰匙，鄭重地把那枚鑰匙握進掌心，收進軍裝內側的口袋裡，那裡離他的心臟很近。
「你從營里過來的？」
「嗯。」
「吃過了嗎？」
「吃過了。」其實沒有。
江拙勉沒有追問，只是從桌上抽了一隻橡膠手套，對著手套口吹了一口氣。手套漸漸鼓起來，五個指套圓滾滾地支棱著。他見狀動作利落地將手套腕部打了個結，然後把拇指部位纏進主體裡，一個圓頭圓腦的Q版小人主體便出來了。
陸驍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你希望明天是個晴天還是個雨天？」
陸驍想了想，「晴天。」
「那好。」
江拙勉拿起桌上的油性筆，三兩筆在那橡膠小人的臉上勾出一雙彎彎的笑眼和上揚的嘴角。那眉眼落筆極簡，卻像極了他自己。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任何人都無法忍心拒絕的亮光。
「我把陽先生送給你，明天就會是個晴天。」
油墨還沒幹透，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反光。陸驍接過那個小人，小心地用指腹摩挲著它的邊緣。那個畫在橡膠手套上的笑臉正對著他，憨態可掬，眉眼間帶著江拙勉的影子。像是小小的他，被縮小了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然後以更重的力道撞回來，一下一下，把胸腔填得滿滿當當。
江拙勉靠在他身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總算高興了。」聲音輕輕地，「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
靠得太近了。陸驍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還有食堂里檸檬雞留下的那一絲極細微的酸甜氣息。他的拇指在江拙勉手背上極輕地蹭了一下。
片刻之後，陸驍克制地收回視線，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卻也更溫柔了些。
「今天早上累不累？」
說到這個，江拙勉可就有話說了。「我今天早上只排了一台手術，但是你不知道，我們從手術室出來之後就碰上了一個被蝮蛇咬傷的患者......」
他把兩條腿伸直，用手比了個大大的五，又收回三個手指比了個六，「從華寧醫院到同仁堂這兩條街，我跑了整整六趟，腿都軟了。」
陸驍聞言，一隻手輕輕鬆鬆地把人抱起來放在床上。他拉過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小毛毯，展開，蓋在江拙勉的肚子上，掖好被角。
「睡吧。我給你揉揉腿。」
江拙勉兩天沒見他了，還不想睡，還想再和他說說話。但早上的手術加上那六趟衝刺實在把力氣都抽乾了，陸驍的掌心很暖，力道也恰到好處，拇指順著小腿肌肉的紋理慢慢推上去，酸脹感一波一波地化開。江拙勉的眼皮越來越重，話還沒說出口就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睡著了之後的江拙勉不像平日裡那麼靈動，反而多了幾分恬靜。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圓弧形的陰影，薄薄的眼皮遮住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小腹隨著呼吸輕輕起伏，一隻手還搭在枕頭邊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剛才想抓住什麼。小小的值班室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陸驍低下頭，看著那隻搭在枕頭上的手。他的手指在距離江拙勉手背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沒有握上去，只是讓指腹懸在那裡，感受著他皮膚透出來的溫度。
他伸手，極輕地捧住江拙勉的臉。掌心裡那張臉的輪廓溫順地貼著他的手掌，皮膚是溫熱的，帶著午睡時特有的那種微潮的暖意。
陸驍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很快收回了手。
時間差不多了，他該走了。下午還有一場會，梁澤大概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他從江拙勉書桌上留下一張便箋，然後他拿起那個畫著笑臉的橡膠小人，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床上安靜睡著的人。
所幸，他拿到了值班室的鑰匙，以後每個中午都可以帶一束桔梗花過來。雖然能待在他身邊的時間也不過二十分鐘，短暫得像從樹蔭下穿過，但兩人都各自期待著第二天的見面。
他把那個小人仔細放進軍裝前側的口袋裡。
小人身體坐在口袋裡，腦袋露了出來，好奇地觀望外面的世界，被陸驍走路帶起來的風迎面吹拂。
下午，這小人極有排面地收穫了一眾軍官的目光。大家默契地做起眼部運動，向上瞧瞧那張冷峻的臉，又向下瞧瞧那個趴在胸章下口袋裡笑靨如花的小人。
會議室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