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蛇咬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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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圍了一大圈人。幾個護士正試圖維持秩序,但圍觀的患者和家屬越聚越多,聲音嘈雜得聽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話。

  顧清和撥開人群擠進去,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半躺在地上,面色青灰,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又淺又急。他右小腿的褲腿被撕開了,褲腳上沾著泥巴和草屑,小腿腫脹得厲害,皮膚發亮,在靠近腳踝的位置有兩個極細小的齒痕,周圍一圈紫黑色的淤斑正沿著淋巴管往上蔓延。傷口近心端用一根布條緊緊地扎著,扎得太緊了,整個小腿末端已經有些發紫。

  那男人的妻子跪在旁邊,懷裡還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臉上全是眼淚,聲音已經哭啞了,翻來覆去地只說一句話:「醫生,求你們救救他……求你們救救他……」

  接診的年輕醫生正跪在地上檢查患者,手法不算生疏,但眉頭越皺越緊。他讓護士拿了消毒刀片,在齒痕處劃了一個十字切口,用力擠壓,只擠出極少量的暗紅色血液,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抬起頭,對上顧清和的目光,壓低了聲音快速匯報:「顧醫生,患者在地里被蛇咬傷,蛇已經被打死了,據家屬描述蛇頭呈三角形、背部棕褐色有暗色斑紋、尾短,咬傷後約二十分鐘小腿開始劇痛腫脹,四十五分鐘時出現視物模糊和噁心。初步判斷是蝮蛇咬傷,中毒時間大約在一個半小時以上。」

  江拙勉的心沉了下來。

  蝮蛇,那麼是血循毒素。

  血循毒素會破壞血管內皮和凝血系統,溶血、出血、瀰漫性血管內凝血都會相繼出現。如果腫脹持續向上蔓延到軀幹,毒素侵入循環系統,全身性出血和多器官衰竭就是遲早的事。最好的辦法是立即注射抗蛇毒血清。

  但這裡是民國。抗蛇毒血清要等到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才被正式研製出來,全球第一支抗蝮蛇毒血清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實驗室里躺著。沒有血清,血循毒素的蛇咬傷就只能靠支持治療,清創、補液、對症處理,能不能活下來,一大半要看患者自己的命夠不夠硬,醫生能做的其實不多。

  一個半小時,這個時間窗口已經非常緊迫了。

  顧清和迅速下了幾道醫囑:建立靜脈通路快速補液、傷口清創、把止血帶松一松避免遠端缺血壞死。護士立刻去準備。圍觀的幾個患者家屬還在伸長脖子看,被護士攔在幾步之外,只有那男人的妻子還跪在原地,孩子在她懷裡哭,她好像已經聽不見哭聲了,只是死死地盯著丈夫的臉,嘴唇在發抖。

  顧清和直起腰,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拙勉呢?」

  沒人回答他。

  剛才兩人明明一起從手術室跑過來的,什麼時候跑丟的?

  此時此刻,江拙勉正拉著岐愈在街上狂奔。

  從華寧醫院到同仁堂只有兩條街,江拙勉跑到同仁堂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他來不及喘口氣。

  同仁堂的門檻被他一步跨過,抓藥的夥計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問他找誰,就見他徑直衝進了後堂。素問和靈樞都不在,只有岐愈正在整理藥材櫃,見江拙勉一陣風似的闖進來,還沒來得及問怎麼了,手腕就被一把握住。

  「岐老,有患者被蝮蛇——一個半小時——患者已經在醫院大廳——快跟我走吧!」

  岐愈把手裡那捧沒來得及放下的茯苓往桌上一擱,順手抄起診箱,什麼都沒問,跟著他往外走。

  從同仁堂到華寧醫院的這兩條街跑完,岐愈靠在醫院門廊的柱子上喘了好一會兒氣。他年紀大了,平日裡坐堂看病,活動範圍不過前堂到後堂,哪裡經得住這樣的衝刺。

  江拙勉也累得夠嗆,但手裡的抓著的診箱始終沒有鬆開。

  顧清和看見江拙勉拽著個白鬍子老先生衝進來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認出了岐愈。

  江拙勉有段時間就專門去找岐老先生學針灸推拿,是個學識極為豐富的老中醫,在上海灘的中醫圈子裡頗有名氣。只是現在年紀大了,不怎麼坐堂,都由素問和靈樞兩位弟子接手。沒想江拙勉這一會不見就把人帶來了。

  他立刻讓開位置,用極快的語速把患者的情況複述了一遍:蛇種、咬傷部位、從受傷到現在的時間、目前的症狀和已經採取的處理。

  岐愈聽完,一邊喘著氣一邊在患者身旁蹲下來。他沒說話,緩和了氣息之後,先把手指搭在患者腕上,切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瞼,然後低下頭仔細端詳那處被十字切開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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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傷口周圍紫黑色的淤斑還在繼續蔓延,邊緣已經爬過了剛才顧清和標的那條筆跡,腫脹的硬結從腳踝一路蔓延到膝蓋上方。腿上的皮膚撐得亮晶晶的,手指按下去,凹陷久久不能彈回。

  「是蝮蛇,血循毒。需得先阻毒、後拔毒。」岐愈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十分篤定。

  他打開診箱,從裡面取出一把細長的三棱針,在酒精燈上燒了一下,用碘酒在傷口周圍的幾個穴位上迅速消毒,「我說的你記。七葉一枝花搗爛,外敷傷口周圍。黃連解毒湯加紫花地丁、半邊蓮、白花蛇舌草,大火煎開後小火再滾三沸。我先用三棱針排毒,還有拔火罐......」

  「有的。」江拙勉趕緊從診箱裡把拔罐用的竹筒拿出來。

  「好。你趕快回去一趟。」

  江拙勉已經把藥方記在腦中,轉身就跑。

  從華寧醫院到同仁堂這兩條街,他今天跑了第三趟,腿已經有些發軟。

  他衝進同仁堂的時候,素問正在前堂等著呢,看樣子是堂里的夥計急忙把人請回來的。素問見他這副模樣,什麼也沒問,按照江拙勉說的開始配藥。

  素問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就把藥配齊了,又包了一包外敷用的七葉一枝花,塞進他手裡。

  「內服的標了劑量,外敷的搗爛直接敷,幹了就換。」素問說完又補了一句,「師父那邊,勞煩江醫生多照應著些。」

  江拙勉點頭,抱著藥包又跑了回去。

  他趕回大廳的時候,岐愈已經開始施針了。

  患者被平放在一張臨時鋪了被褥的擔架上,受傷的右腿褲腿已被完全剪開,整條小腿腫脹發亮,紫黑色的淤斑從腳踝蔓延至膝彎。

  岐愈坐在患者身側,診箱攤開在一旁,三棱針已經在酒精燈上燒過,針尖泛著暗藍色的寒芒。他沒有急著下針,而是重新在患者腕上切了一次脈,又翻開眼瞼看了看瞳孔。方才那一陣急喘已經平復了,此刻他坐在那裡的姿態和他在同仁堂坐堂時一模一樣,沉穩專注,絲毫不受周圍嘈雜環境的影響。

  「毒已入血,先開八風,引毒下行。」

  岐愈左手按住患者足背,右手持三棱針,針尖對準第一趾蹼間的太沖穴斜刺而入。他的手法極快,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手腕微微一抖,針體已退出大半,只留一個細小的針孔。暗紅色的血珠從針孔里滲出來,不是正常的鮮紅,而是帶著一種黏稠的、發黑的質感。

  「八風者,足十趾間八穴也,經外奇穴。凡風邪毒邪循經上擾者,取之可泄血中之風毒。」岐愈一邊行針,一邊對蹲在旁邊幫忙壓住患者小腿的顧清和解釋道。說話間,他已在患者雙足的八個趾蹼間各刺一針,每一針的角度和深度都十分講究。

  八個針孔滲出的血珠顏色深淺不一。靠近腳趾末端的那幾針,血色偏黑,是毒素淤積最重的地方。靠近足背的那幾針,血色偏暗但已經開始泛紅,說明毒素尚未完全侵及此處。岐愈觀察了一下針孔滲血的情況,換了一根稍粗的三棱針。

  「次取委中。委中者,足太陽膀胱經之合穴,又為血郄。腰背委中求,毒入血分,委中當為排毒要道。」

  他讓護士幫忙將患者的腿稍微屈起,在膝後膕窩橫紋中點找到了委中穴。這個穴位周圍的皮膚已經腫脹得緊貼在筋膜上,膕窩的凹陷幾乎被填平了。岐愈用碘酒在穴位上消了毒,三棱針直刺入穴,這一次的深度比八風穴深了將近一倍。針尖穿透皮下脂肪,觸及深筋膜的那一瞬間,他停了半拍,然後輕輕提插兩下,讓針尖周圍的毛細血管網充分暴露在針孔通道中。

  拔針的瞬間,一股暗黑色的血液順著針孔湧出來,流量不大但速度很快,像是被憋了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泄洪口。岐愈拿起早就準備好的竹火罐,用酒精棉球在罐內快速燒了一圈,啪的一聲扣在委中穴上。竹筒里的空氣迅速冷卻收縮,透明的罐壁上漸漸蒙了一層暗紅色的血霧。

  「三棱針開其孔,火罐拔其毒。血循毒不在表而在血,單靠針刺放血遠遠不夠,必須以罐拔之,方能引毒外出。」岐愈說話間,又在另一側委中穴重複了同樣的操作。兩個竹火罐一左一右扣在膕窩上,罐內的血霧從暗紅色漸漸變成深紅,又從深紅變成淡紅。

  他繼續取穴。

  「湧泉。足少陰腎經之井穴,位於足底。腎主水,司二便,毒從尿解。湧泉一穴,既能引火歸元,又能開竅醒神。」

  岐愈左手托起患者的腳,右手三棱針直刺足底湧泉穴。這個穴位的皮膚比足背厚得多,針尖刺入的阻力明顯更大,但他的手腕沒有一絲猶豫,針刺入穴位後輕輕捻轉半圈,隨即拔出。針孔處滲出的血很少,只有幾滴,但顏色極深,幾乎呈黑色。

  「湧泉排毒,不在量,而在位。井穴者,經氣之源頭也。井穴開,則整條經脈的氣血運行為之通暢。足少陰腎經通於膀胱,膀胱主排泄,毒邪便可隨小便而出。」

  他又取了三陰交,足太陰脾經、足少陰腎經、足厥陰肝經三陰經的交會穴,在內踝尖上三寸,脛骨內側緣後方。岐愈用拇指在這個穴位上輕輕按壓了片刻,找到最敏感的痛點,然後斜刺入針,捻轉三次,留針不拔。

  「三陰交者,三陰經之會也。脾統血,肝藏血,腎主水。血循毒素傷及血分,必傷此三髒。取三陰交一穴,可兼調三陰經之氣,使血行歸於常道。」

  他直起腰,把三棱針放在消毒盤裡,換了一根更細的毫針,開始在傷口周圍的阿是穴上施針。阿是穴不拘於固定位置,哪裡腫得最硬、壓下去最痛,針就落在哪裡。

  岐愈的手法極輕,毫針幾乎是一根一根地點進去,不捻轉,不提插,只留針,讓針尖的物理刺激和經絡感應在腫脹的組織里慢慢起作用。

  等到傷口周圍布了一圈毫針,岐愈重新拿起三棱針,在最初的十字切口周圍加刺了幾個孔。然後用一個更大的竹火罐扣在了整個傷口區域上。罐內的負壓讓傷口處的組織向外翻出,暗紅色的滲出液混合著少量血絲被吸進罐里。這一次拔出來的顏色明顯比委中穴拔出的更黑、更濃。

  「傷口為蛇毒注入之處,毒邪最盛,宜反覆拔罐,不拘次數,以拔出血色轉紅為度。」岐愈把第一個罐取下來,罐壁上的血霧已經凝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他換了新罐,重新扣上。


  岐愈切完脈,又看了看罐內新拔出的血色,輕輕點了點頭。

  「血色轉紅,脈象雖有數意,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浮大無根。毒邪被逼出大半,餘下的......」

  江拙勉把藥包放在岐愈身邊,「岐老,藥都抓回來了。您交代的外敷和內服的都分開了,重樓是是搗爛還是」

  「給我吧。」岐愈接過那包外敷用的七葉一枝花,倒在研缽里,加了幾滴清水,用研杵搗成糊狀。然後把藥膏均勻地敷在傷口周圍腫硬的皮膚上。藥膏觸到皮膚時那男人的腿本能地抽了一下,但很快又放鬆下來。七葉一枝花葯性清涼,和拔罐的灼熱感形成了一種矛盾而舒適的對比。

  岐愈把藥膏敷好,用紗布鬆鬆地蓋了一層。他直起腰,把內服的藥方遞給顧清和。然後轉向那男人的妻子,語氣放緩了幾分。

  「內服的藥一日三次,每次一小碗,藥渣不倒,加水復煎服第三碗。今晚如果他不發燒,小便顏色正常,手腳能活動,就繼續服藥即可。如果今晚有什麼變化,隨時叫人到同仁堂找我」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表,又看了看患者傷口周圍那片紫黑色的淤斑。

  「接下來的三個時辰很關鍵。能撐過今晚,毒就算解了一大半。只要邪毒不攻心,七葉一枝花和半邊蓮配合著黃連解毒湯就能把血里的餘毒慢慢拔乾淨。至於這腿,保住沒問題,走路也不會有後遺症。」

  那男人的妻子終於沒有再哭了,她抱著孩子坐在丈夫身邊,嘴唇還是白的,但眼睛裡的光重新亮了起來,一連聲地道謝。

  顧清和把岐老先生的話記在心裡,江拙勉把岐愈的藥箱收拾好,扶著把人送回同仁堂,「我就知道您有辦法,這麼急著把您找來,辛苦了。」

  岐愈看了他一眼,這麼長時間也算是對他的性子有些了解了,知道他這是在裝乖呢,「你能想到來找我也算不錯。」

  季德勝蛇藥片可是放在有抗毒血清的二十一世紀在蛇咬傷的治療中也是享譽世界的,在沒有抗毒血清的今天,江拙勉當然第一時間把人找來啊。

  「今日見我施針可有感悟?」

  江拙勉沒想到這時候還要被考學問,想了想認真回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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