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霍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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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告上清清楚楚寫著未見魚群樣排列革蘭氏陰性弧菌,正是患兒急性腹瀉時取的糞便標本,瓊斯此刻就是連再次取樣覆核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沒有就是沒有!

  他的工作疏忽讓杜邦主任也跟著在大上海醫學圈丟人,還好那位江醫生堅持要求做糞檢,若不然很可能就是如他所說的那樣沿著錯誤的道路狂奔了。

  只是這都不是霍亂那會是什麼呢?

  杜邦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比起瓊斯的震驚和尷尬,杜邦此刻心裡只有前所未有的放鬆。無論怎樣,只要不是霍亂就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了。至於其他的,三十多年的從醫生涯早就讓他明白了,犯錯了並不可恥,更重要的是如何採取措施進行挽救。

  杜邦抓起桌上的電話,往市衛健委打去電話......

  下午三點一刻,江拙勉正在處理自己請假這十三天落下的工作,許硯青門都沒敲就腳步匆匆走進來。

  兩人都被他的動作唬的一跳,紛紛投來疑惑的視線,許硯青卻管不了那麼多一把抓住江拙勉,「拙勉,糞檢真的沒有查出霍亂弧菌!」

  江拙勉乍聽聞這個消息也馬上抓住許硯青的衣服,「真的?」

  「真的,聖瑪麗那邊剛剛拿到檢查單子,已經給衛健委打電話,我這邊才得到的消息,千真萬確!」

  三人對視一眼,忍不住笑起來。

  此時沒什麼比虛驚一場更值得高興的了。

  許硯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此事你又立頭功了。聖瑪麗內科主任杜邦親自打電話來找老師過去會診,你也趕快跟我們走。」

  江拙勉聞言立即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向顧清和,顧清和擺擺手,「你只管放心去便是,老師那邊我幫你說,有什麼事我也幫你看著呢,趕快去吧。」

  他點點頭,快步跟上許硯青。

  聖瑪麗醫院坐落在法租界,是一棟三層法式建築,灰白色的外牆上攀著常春藤,和上海大多數醫院的擁擠嘈雜不同,這裡安靜得近乎肅穆。

  杜邦帶著瓊斯親自在門口等著,見三人下車,伸出手徐立誠握了握,又轉向江拙勉,用法語口音極重的英語說道:「非常感謝你們能來。」

  瓊斯也朝江拙勉伸出手,江拙勉禮貌握住。

  幾人沒有多說什麼客氣話,雖然排除了霍亂,但患者的情況依舊不太樂觀。

  杜邦領著三人穿過走廊,一邊走一邊補充最新的檢查情況。糞檢塗片鏡檢未找到霍亂弧菌,大便培養結果還要再等,但至少目前已經排除了霍亂。患兒目前仍然在隔離病房,生命體徵比入院時穩定了不少,但腹瀉仍在持續,只是頻率有所下降。停了鴉片酊之後,腹瀉量反而沒有再增加。

  「我們也做了血液檢查,」杜邦推開會診室的門,從桌上拿起一份化驗單遞給徐立誠,「白細胞計數正常,中性粒細胞比例也沒有升高。」

  徐立誠接過化驗單,戴上眼鏡仔細看了一遍。沒有白細胞升高,沒有中性粒細胞升高,這意味著患兒的腹瀉不太可能是細菌感染引起的。如果是霍亂弧菌、沙門氏菌、志賀氏菌這些常見的腸道致病菌感染,機體通常會出現明顯的炎症反應。但這個孩子的血液檢查一切正常,也大概可以排除感染性腸炎。

  「杜邦醫生,」徐立誠放下化驗單,「我想親自看看患兒。」


  病房不大,但窗戶很大。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女孩,淡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父親皮埃爾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女兒的手,另一隻手撐著額頭,聽見開門聲才抬起頭來。

  杜邦用法語跟他簡單介紹了三位中國醫生。皮埃爾站起來,朝三人微微鞠了一躬,用法語說了聲謝謝。江拙勉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紅的,應該剛剛哭過。大概是糞檢排除了霍亂之後,壓在他心頭最重的那塊石頭已經被搬開了。但他顯然還是焦慮的,女兒還在拉肚子,而醫生們似乎還沒有找到原因。

  徐立誠走到床邊,彎下腰,先觀察了艾琳的一般狀況。女孩的精神比杜邦上午描述的要好一些,至少眼睛是睜著的,聽見有人進來,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轉了轉,落在幾個陌生人身上,然後又移開了,似乎連好奇的力氣都不夠用。

  徐立誠從皮包里取出聽診器,焐了焐才放到孩子胸口,聽了心肺,又聽了腸鳴音。腸鳴音毫不意外是亢進的,這是腹瀉患者常見的體徵,沒有特別的鑑別意義。

  他直起腰,開始詢問皮埃爾關於艾琳的病史。艾琳在法國時就有反覆腹瀉的毛病,斷斷續續好幾年,每次發作時大便稀溏但不帶血,不發作時一切正常,法國的醫生始終沒查出原因,最後只能歸結為功能性腸病。

  「在船上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徐立誠問。

  皮埃爾想了想,說艾琳在船上的頭兩周還算正常,雖然偶爾說肚子不舒服,但食慾尚可。問題是出在印度加爾各答,他們上岸遊覽時在一家麵包店吃了牛角包。艾琳一個人吃完了一整隻。當天晚上就開始腹痛,但腹瀉還不算嚴重。返回船上後腹痛有所緩解,但腹瀉斷斷續續一直在持續,直到抵達上海之後才急劇加重。

  「牛角包。」徐立誠沉吟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轉頭看向杜邦,「杜邦醫生,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任何皮疹?尤其是,」他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肘部、膝蓋、臀部?」

  杜邦搖頭,「入院查體時沒有發現明顯的皮疹。」

  「有沒有關節疼痛或者腫脹?」徐立誠又問。

  皮埃爾搖頭,「她從來沒有抱怨過關節疼。」

  徐立誠皺了皺眉。他問皮疹和關節痛,是在考慮炎症性腸病或者自身免疫性腸病的可能性。克羅恩病可以表現為慢性腹瀉、生長發育遲緩,腸外表現就是皮疹和關節炎。但這兩條都不符合。他想了想,又問了一句:「艾琳平時的飲食以什麼為主?」

  皮埃爾回答說在法國時主食是麵包,到了船上也是以麵食為主。從印度開始她就不怎麼肯吃東西了,到了上海上岸後幾乎完全不肯進食,餵什麼吐什麼。

  徐立誠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聽診器收進皮包。他直起腰,目光落在窗外的常春藤上,沉默了片刻。

  「目前來看,感染性腸炎的可能性不大。血液檢查沒有炎症反應,糞檢也沒有找到致病菌。我傾向於考慮非感染性的慢性腸道疾病,但還需要更多的排除診斷。」

  杜邦點了點頭,正要說什麼,忽然注意到一直站在病床另一側的江拙勉彎下了腰。江拙勉從進病房開始就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聽徐立誠問病史,聽皮埃爾回答,聽杜邦補充。他沒有急著發表意見,只是默默地在觀察。

  而此刻他彎下腰,正盯著艾琳的手在看。

  艾琳的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朝上,手指微微蜷著。江拙勉看得很仔細,然後又繞到床的另一側,看了她的左手。他沒有碰孩子,只是離得很近地看。

  「拙勉?」許硯青注意到了他的動作,輕聲喚了一句。

  江拙勉直起腰,沒有回答許硯青,而是直接轉向皮埃爾,用流利的英語問道:「杜瓦爾先生,您剛才說艾琳在法國時就有反覆腹瀉的毛病。我想問一下,她的腹瀉發作有沒有什麼規律?比如說,是不是每次吃了麵包或者麵條之後會加重?」

  皮埃爾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一會兒,然後用法語慢慢地回答,由瓊斯翻譯過來:「她沒有跟我們提過這一點。但仔細想想,她在法國的時候,每次腹瀉發作似乎確實都是在家庭聚餐之後。我們家的主食是麵包。但她平時也吃麵包,並不是每次吃都發作。」

  「平時吃的麵包和聚餐時吃的麵包是一樣的嗎?我指的是品種、麵粉、做法?」

  皮埃爾被問得有些不確定。他說平時在家吃的麵包是幫傭自己烤的,聚餐時吃的麵包是從麵包房買的。他從來沒有比較過兩者有什麼區別。

  江拙勉點了點頭,又問:「您在加爾各答給她吃的牛角包,是麵包店的招牌產品,用的是上等小麥粉,對不對?」

  「是的。」皮埃爾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解,「那個麵包店的師傅說,那是他們最好的產品。」

  江拙勉沉默了數秒。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上輕輕敲著,然後他重新彎下腰,輕輕托起艾琳的左手,讓她的掌心朝上,對著窗外的陽光仔細觀察。

  「徐老師,杜邦醫生,硯青師兄,你們過來看看這個。」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凝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徐立誠和許硯青走到床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艾琳的指甲表面有一層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微小凹陷,像是被極細的針尖輕輕點過。並不是不是反甲,也不是勺狀甲,而是極其細微的凹點,不特意去看根本不會注意到。而她的指端末節,和入院查體時記錄的消瘦不同,在補充了大量液體之後仍然呈現出一種輕微的膨大。

  「這個體徵非常容易被忽略,尤其是在重度脫水的時候。」江拙勉說,「皮膚皺褶回彈時間延長、眼窩凹陷、口唇乾燥這些脫水的典型體徵會掩蓋末梢循環改善之後的真實情況。入院時她的手指是什麼樣的,杜邦醫生?」

  杜邦走上前,低頭仔細看了看艾琳的指尖,然後翻開病曆本,又看了看艾琳現在的指甲,臉上的神情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深沉的瞭然。「入院時她的手腳冰涼,末梢循環極差,指尖是紫紺的。我們當時以為是休克導致的末梢灌注不足,補液之後就沒有再特意關注。」

  「補液之後循環恢復,指尖從紫紺變成了偏深的紅色。指甲表面的凹點,加上指端輕微的膨大——」江拙勉把艾琳的手輕輕放回被子上,直起腰,目光從許硯青移到徐立誠,又移到杜邦臉上,「這些體徵,和腹瀉、非感染性水樣便放在一起,指向的疾病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

  「乳糜瀉。」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

  杜邦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他讀過關於這種疾病的文獻,法國醫學界對此偶有報導,但他在聖瑪麗醫院工作的這些年裡,從來沒有親手診斷過一例。

  「乳糜瀉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由小麥、大麥、黑麥中的麩質蛋白觸發。攝入麩質後,小腸黏膜的絨毛結構被免疫系統攻擊,導致吸收不良和慢性腹瀉。」

  「艾琳在法國時反覆腹瀉,是因為法國的家庭主食以麵包為主,麩質攝入量高。但她平時吃的自家烤麵包可能麵粉種類不同、麩質含量不同,所以症狀時輕時重。而在加爾各答吃的那隻牛角包,用的是法國上等小麥粉,麩質含量極高,那隻牛角包是一次超大劑量的麩質攝入,直接觸發了一場急性重症發作。」

  「指甲的凹點和指端的輕微膨大,是慢性吸收不良導致的營養缺乏性指甲改變。她從小就容易腹瀉,原因正是如此。醫生沒能診斷出來是因為乳糜瀉的症狀在成人中就極為隱匿,在兒童中表現為非特異性胃腸症狀,很容易被誤診為功能性腸病或腸易激綜合徵。」

  徐立誠聽完,目光在江拙勉臉上停了片刻。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低下頭,重新審視著自己剛才的鑑別診斷過程。

  他問到了慢性病史,問到了飲食,甚至問到了皮疹和關節痛,但所有的提問方向都是為了排除炎症性腸病或自身免疫病。而江拙勉從指甲上幾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點出發,逆推出了一條他完全沒有走過的推理路徑。

  杜邦也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向護士,語氣恢復了內科主任該有的果斷。

  「立刻安排十二指腸黏膜活檢。同時從現在開始,把患兒的飲食全部替換為無麩質配方,停掉所有的麵食和麥製品。記錄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的大便次數、性狀和量,每六小時記錄一次。另外,給她補充脂溶性維生素,尤其是維生素D和維生素K,她的吸收不良狀態需要糾正。」

  護士記下醫囑,匆匆出去了。

  皮埃爾一直站在旁邊,雖然中文還不太精通,但他從醫生們的表情和語氣里感知到了什麼。杜邦轉向他,用法語把剛才的討論簡單地解釋了一遍。皮埃爾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許久,當這位父親的肩膀不再顫抖,他才用英語跟眾人說道:「艾琳六歲的時候我的妻子就去世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艾琳會麥麩過敏。所幸我們家一直用的都是麗莎常買的那一款,不然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說到這,他一下沒辦法再繼續說下去了。

  杜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問題明確了,那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還是要謝謝華寧醫院的諸位。」

  皮埃爾先生回過神來,深深地朝三人鞠了一躬,「謝謝,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

  三人從聖瑪麗出來,許硯青捅了捅江拙勉,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指甲甚至都不是我們的常規查體項目,你是怎麼注意到的?」

  江拙勉想了想,說:「其實不是先從指甲開始的。我是先想通了為什麼時間對不上。如果真的是霍亂,她在印度感染,在船上就應該發病,不可能一直拖到上海。在拿到確切的檢驗結果排除了感染之後,方向就指向了非感染性慢性疾病的急性加重。慢性腹瀉加生長發育遲緩,首先要考慮的就是吸收不良綜合徵。這時候我再回頭看她的病史,從小反覆發作、每次吃了某些麵食之後加重、印度那頓牛角包之後急劇惡化,那麼飲食和症狀之間的時間關聯已經很明顯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指甲的體徵是在這個基礎上刻意去找的。慢性吸收不良的患者,尤其是病史超過數年的,往往會出現指甲和皮膚的繼發性改變,如凹點甲、反甲、皮膚乾燥、口角炎。這些體徵平時不明顯,入院時又被重度脫水掩蓋了。補液之後循環恢復,我才從指甲上找到了支持這個診斷方向的客觀證據。」

  許硯青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

  三人走出聖瑪麗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黃昏。街道上的法國梧桐在晚風裡輕輕搖著,常春藤在灰白色的外牆上投下深色的影子。夕陽從樓宇之間斜照過來,把整個法租界染成了一片溫和的金色。

  徐立誠走在最前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江拙勉。

  「以後再遇到類似的情況,你要是有想法要第一時間開口。」

  江拙勉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的徐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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