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臨床實驗3
天氣漸漸熱起來，但清晨時氣溫還是十分宜人，陽光也不濃烈，照到身上反而有些愜意。江拙勉今兒雖不用上班，但他可沒賴床。
他手裡拿著蘋果在啃，跟著母親走來走去的，但一點沒幫上忙，張君蘅沒有嫌他礙事已經算得上脾氣好了。
張君蘅手上拎起一件藍白色的條紋襯衫，「鍾山，你看這個配什麼顏色的領帶比較好？」
江拙勉坐在椅子上，腳上的拖鞋已經脫出一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地，「啊媽，我又不是去參加會談的，不用帶正裝，而且也沒人會看哪。」
江鍾山認真考慮了一下，「那條波點的吧，比較襯他膚色。」
張君蘅根本沒聽江拙勉的，將這套西服搭配好疊在一起，放進包里，「有幾套衣服了？」
江拙勤在幫江拙勉疊他心愛的小毛毯，「已經有八身了。」
江鍾山考慮了下，「再收拾兩身吧，正好十全十美。」
江拙勤聞言也說道：「那再多帶一套睡衣吧。」
江鍾山應一聲，去衣櫃裡拿了一套深藍色的放進包里。張君蘅看向父子倆，「那再搭兩套日常點的吧，若不然他也不穿。」
江拙勉張張嘴，還是閉上了，繼續啃他的蘋果。要是他自己收拾的話，帶三套衣服輪換著穿也就差不多了。其實是他被養得精細還不自覺，若是真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來的話準會出問題，所以張君蘅每次他出門都要操心著。
三人 收拾得差不多了，將戰場轉移到樓下，江拙勉穿著拖鞋去敲響老師的門。
張鈞儒東西帶得並不多，瞧他進來，問道：「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江拙勉搖搖頭，「沒呢。」
「老師放心吧，我昨晚就整理好放包里了的。」
樓下三人巡視一圈，「還有什麼沒帶的沒？」
「都差不多了。」
不得不說收拾行李也是要講究技巧的，三人一通忙活，最終擺到客廳的也只有兩大一小三個箱子，江拙勉提個小的，江鍾山和江拙勤一人提一個大的，一趟也就能搬完。
就在此時，江拙勉幫著老師提箱子下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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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看時間，還有十分鐘九點半，嵐姨走到客廳提醒道：「夫人，外頭來人接小少爺來了。」
被派來接人的正是梁澤。
為什麼不是陸驍本人親自來？
陸驍他是想親自來的，但他自己曾經做的事在江家人心裡還沒過去呢，當然得避開鋒芒。
張君蘅沒再耽擱，眾人也一一起身，父子倆走在前面，江拙勉拎著小箱子挽著母親的手走在後面。
「去到那邊有什麼事就找舅舅說啊。」
「知道的阿媽。」
「結束之前記得提前通知家裡一聲，媽媽到時候去接你和先生。」
「好。」
「再忙也要記得吃飯。」
「阿媽，你就放心吧。保准回來的時候一兩肉都不會少。」
江拙勉站定在車前，梁澤主動下車朝幾人問好並幫忙將行李放進車裡。
雖然心裡捨不得，但江拙勉還是和老師坐上了車，輪胎毫不留情地轉動向前，江拙勉搖下車窗和家人說再見。
他心裡捨不得是有的但並不會傷心，畢竟他很快還是會回到家裡。張鈞儒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江拙勉朝他露出一個笑。
沒過多久車程，深綠色的車子便駛入營里。江拙勉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好奇地轉過頭打量四周。不遠處是一隊士兵正在訓練，江拙勉並不清楚他們那是在幹嘛，只是瞧著他們光著膀子在一塊很高的木板子前排開陣勢。
梁澤眼睛盯著前面，嘴裡同他解釋道：「那是為了適應野外複雜隊形開展的障礙訓練，通常要求三人協作能越過四到五米的障礙，這樣才能達到複雜地形快速機動的目的。」
營地很大，就算進了營里也還要一會才能到紅房子，梁澤便挑一些能講的給兩人介紹。江拙勉此時還是很聰明的，雖然好奇，但梁澤給他講他就聽著，自己沒有開口問。
很快，車速緩緩慢下來，車輪最終不再轉動，車子穩穩停了下來。
陸驍伸手打開車門，握著江拙勉的手將他扶了下來。江拙勉瞧見他狹長的桃花眼睜得圓溜溜的，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需要人扶著下車。
張君瀾也不明白剛還站在自己身邊的陸驍怎麼一下子就到那兒去了？
但心中莫名產生的警惕感讓他迅速向前，陸驍很快將手鬆開了。
張鈞儒也下了車，陸驍將手握成拳頭收在褲縫邊，「張教授，江醫生，還請現看看給二位安排的住處和辦公場所。我是本次實驗的負責人陸驍，我會盡全力配合此次行動，有任何問題都請及時向我反饋。」
行李被勤務兵搬進宿舍的時候，江拙勉只來得及匆匆掃了一眼房間的格局然後就被張鈞儒叫走了。房間有個朝南的窗戶，書桌靠牆，床鋪比不上家裡的寬敞，但看樣子也很不錯。
「行李晚上再收拾，」張鈞儒邊走邊扣上襯衫袖口的扣子，語氣和他在學校里催學生交論文時一模一樣，「陸驍安排了實驗助手會面，人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會議室設在紅房子的一層，推門進去是一張長條木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名冊和。四名軍醫並排坐在靠窗的一側，清一色的深綠色軍裝，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們看見張鈞儒和江拙勉進來，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江拙勉注意到最外側那個年輕軍醫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到了桌腿，但他硬是一聲沒吭，只是嘴角極快地抽了一下。
陸驍站在桌首，簡單地做了介紹。四名軍醫的資歷比江拙勉預想的要好很多，都是正規軍醫學校畢業，有兩名還在後方醫院輪轉過兩年以上。陸驍介紹完之後沒有離開，而是退到會議室後排靠牆的位置，坐在一把摺疊椅上。他的坐姿和那些軍醫一樣筆挺，但目光落在江拙勉身上時，硬朗的輪廓線似乎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張鈞儒沒有客套，「在座的各位都有臨床經驗，但臨床試驗和日常診療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診療的目的是治好眼前的病人，臨床試驗的目的是回答科學問題，這個藥到底有沒有用？有多大的用？對哪些人有用？用的時候要注意什麼？」
他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試驗設計總綱上，聲音不緊不慢，「所以，從今天開始，請各位暫時忘掉你們作為臨床醫生的直覺和習慣。在這個試驗里，你們不是醫生，你們是研究者。研究者只做三件事：第一，嚴格按照方案執行；第二，客觀記錄每一個數據；第三，不要預判結果。」
四名軍醫齊聲應是。江拙勉站在張鈞儒側後方，看到坐在最外側那個年輕軍醫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悄悄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
張鈞儒把方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隨機分組那一節。他抬起頭，目光從鏡片上緣越過，掃過四張專注的臉。
「隨機分組是什麼意思？簡單說，就是每個受試者被分到哪一組，不是你們決定的，也不是我決定的。分組序列由獨立的統計人員用隨機數字表生成，你們手裡的藥瓶上只有編號，沒有成分標識。你們不知道編號對應的是藥物還是安慰劑，我也不知道。這就是雙盲，受試者和研究者同時被蒙上了眼睛。」
「那萬一出了事怎麼辦？」坐在中間的軍醫舉手問道。他看上去三十出頭，肩章上的軍銜是四人中最高的，「如果受試者吃了藥之後出現嚴重的不良反應，我們必須知道他用的是真藥還是安慰劑，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處理。」
張鈞儒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江拙勉。
江拙勉翻開方案的應急處理部分，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每位受試者的編號都對應一個緊急揭盲的信封，由駐地醫務室主任單獨保管。只有當受試者出現嚴重不良事件、必須知道分組信息才能制定搶救方案時，才可以啟動緊急揭盲程序。除此之外，任何人都無權在試驗結束之前查閱分組信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是為了保護數據的客觀性，但更是為了保護受試者的安全。因為只有數據客觀了，結論才可靠，也只有這樣將來用這個藥的每一個人才能安全。」
這場會面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張鈞儒和江拙勉輪流上陣，把受試者入選和排除標準、給藥方案、療效評估量表、不良事件記錄和報告流程逐條講了一遍。講到疼痛評估量表的時候，江拙勉發現四名軍醫的表情都有些茫然。他停下講解，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條十厘米的橫線。
「其實就是讓受試者看這條線。最左邊是零分，完全不痛。最右邊是十分，有生以來最劇烈的疼痛。然後詢問受試者現在的疼痛在什麼位置，讓他用手指指出來，你們記錄對應的數字。」
「江醫生，」坐在最右側的軍醫舉手，這個人是四人中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二十三四歲，「如果受試者是個悶葫蘆，疼也不說疼，怎麼問都告訴你還行、湊合怎麼辦？」
江拙勉笑了一下。他在門診里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了，有些是習慣了硬扛，有些是不善表達，當然也有些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那就換一種問法。不問疼不疼，問能不能睡著覺、能不能吃得下飯，用生活里的具體事情來衡量疼痛的程度。但視覺模擬疼痛評分還是我們進行數據分析的依據，還請各位務必要收集。」
四名軍醫紛紛低頭往本子上記。
張鈞儒站在一旁看著江拙勉給軍醫們講解，喝了一口茶，沒說話，但嘴角有極細微的弧度。他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輕輕放在桌上，「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明天我們把流程模擬走一遍，如果有問題及時提出來。辛苦你們了。」
散會之後，四名軍醫紛紛站起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地點。陸驍站起身，梁澤也在走廊等著帶著江拙勉和張鈞儒去看各自的辦公室。
兩人的辦公室都在二樓，門對門。梁澤先推開張鈞儒那間，朝南，通風好，書桌靠窗，文件櫃靠牆，布置得乾淨利落。張鈞儒進去轉了一圈，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然後梁澤領著江拙勉走到對門那間，把門推開。
這間明顯比張鈞儒那間大了一圈。而且靠窗的位置擺了兩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另一張桌上放著一盞同款的，連筆筒里插的鋼筆都是同一個型號。
江拙勉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張桌子，眨了眨眼。
他還沒開口問，身後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樓里辦公室不夠，可以請江醫生跟我拼一間嗎？」
梁澤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已經吐槽開了。
欸喲喂，您這理由找得可真夠不走心的。
江拙勉轉過身。
陸驍站在走廊里，背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江拙勉能看見他緊緊抿著的唇，。
「二樓的辦公室一共就四間。張教授一間，文件存檔一間，軍醫值班室一間。剩下一間，我想著——」
「行啊。」
陸驍準備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不會耽誤你工作就行。」
江拙勉垂下眼瞼，「不會。」
下午，資料開始送了。
先是四摞，然後是八摞，然後是十二摞。每摞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按部隊編制分類，上面貼著標籤。梁澤帶著兩個勤務兵，把檔案逐一搬進江拙勉的辦公室，按照編號順序碼在靠牆的長桌上。碼完之後他朝江拙勉敬了個禮，問還需要什麼。江拙勉說不用了，梁澤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訓練場上的口號聲被玻璃過濾之後變得遙遠而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音。江拙勉在桌前坐下，拆開第一個檔案袋，把裡面的文件全部倒出來，在桌面上攤開。
受試者資料是按照統一的格式整理的。首頁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齡、軍齡、職務、既往病史、藥物過敏史、吸菸飲酒史。其次是常規的體檢報告，血壓、心率、呼吸頻率、肝腎功能、血常規、尿常規。最後是知情同意書，簽名欄里有些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筆畫湊齊，有些乾脆沒寫名字，上面是個通紅的手印。
他開始按篩選標準逐份過篩。
江拙勉拆開的第一份是個二十三歲的步兵，急性踝關節扭傷，疼痛評分七分。他仔細看起來，體檢報告全部正常，沒有胃病史，沒有哮喘史，過去十四天沒有用過任何鎮痛藥。完全符合入選標準。他把這份檔案放在左手邊。
接著是個十九歲的特殊兵種，慢性腰肌勞損。體檢報告正常，但既往史里有一條引起了江拙勉的注意：三個月前曾因胃痛就診，診斷為胃炎，服過兩周胃藥。按排除標準，有活動性胃潰瘍或消化道出血病史的不能入組。這個士兵的胃炎是三個月前的事，不是活動性的，但江拙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檔案放在右手邊那堆里，稍後需要跟老師討論一下。
而後是三十一歲骨折術後疼痛患者。體檢正常，但術後用了嗎啡。用藥時間是？江拙勉翻到藥物使用記錄那一頁，九天前。江拙勉嘆口氣，像這種比較劇烈的疼痛確實達到了用嗎啡的標準。
他把檔案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嗎啡，九天。入組前十四天內使用過阿片類鎮痛藥者排除。這一條他和張鈞儒反覆討論過，最終的結論是十四天。他用鉛筆在檔案封面上輕輕寫上排除，然後把檔案放在右手邊靠牆的位置。
接下來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江拙勉看得很慢，每一份體檢報告都要逐項核對，每一個既往史都要仔細過目。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篩選。任何實驗研究的納排標準都必須仔細斟酌考量，嚴格執行，若非如此，儘管最後是實驗結果做出來十分完美也有造假的嫌疑。
辦公室里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陸驍不知道什麼時候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走了進來，他把桌上的檯燈打開。
兩人靠的很近，陸驍甚至連他臉上的絨毛都能看見。
江拙勉抬頭道了聲謝，然後發現身邊另一張桌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熱茶，冒著細細的白霧。他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高大身影，沒說什麼，只向他露出一個笑。
江拙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拆開第十一個檔案袋。
他手裡拿著蘋果在啃，跟著母親走來走去的，但一點沒幫上忙，張君蘅沒有嫌他礙事已經算得上脾氣好了。
張君蘅手上拎起一件藍白色的條紋襯衫，「鍾山，你看這個配什麼顏色的領帶比較好？」
江拙勉坐在椅子上，腳上的拖鞋已經脫出一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地，「啊媽，我又不是去參加會談的，不用帶正裝，而且也沒人會看哪。」
江鍾山認真考慮了一下，「那條波點的吧，比較襯他膚色。」
張君蘅根本沒聽江拙勉的，將這套西服搭配好疊在一起，放進包里，「有幾套衣服了？」
江拙勤在幫江拙勉疊他心愛的小毛毯，「已經有八身了。」
江鍾山考慮了下，「再收拾兩身吧，正好十全十美。」
江拙勤聞言也說道：「那再多帶一套睡衣吧。」
江鍾山應一聲，去衣櫃裡拿了一套深藍色的放進包里。張君蘅看向父子倆，「那再搭兩套日常點的吧，若不然他也不穿。」
江拙勉張張嘴，還是閉上了，繼續啃他的蘋果。要是他自己收拾的話，帶三套衣服輪換著穿也就差不多了。其實是他被養得精細還不自覺，若是真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來的話準會出問題，所以張君蘅每次他出門都要操心著。
三人 收拾得差不多了，將戰場轉移到樓下，江拙勉穿著拖鞋去敲響老師的門。
張鈞儒東西帶得並不多，瞧他進來，問道：「東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江拙勉搖搖頭，「沒呢。」
「老師放心吧，我昨晚就整理好放包里了的。」
樓下三人巡視一圈，「還有什麼沒帶的沒？」
「都差不多了。」
不得不說收拾行李也是要講究技巧的，三人一通忙活，最終擺到客廳的也只有兩大一小三個箱子，江拙勉提個小的，江鍾山和江拙勤一人提一個大的，一趟也就能搬完。
就在此時，江拙勉幫著老師提箱子下樓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眾人一看時間，還有十分鐘九點半，嵐姨走到客廳提醒道：「夫人，外頭來人接小少爺來了。」
被派來接人的正是梁澤。
為什麼不是陸驍本人親自來？
陸驍他是想親自來的，但他自己曾經做的事在江家人心裡還沒過去呢，當然得避開鋒芒。
張君蘅沒再耽擱，眾人也一一起身，父子倆走在前面，江拙勉拎著小箱子挽著母親的手走在後面。
「去到那邊有什麼事就找舅舅說啊。」
「知道的阿媽。」
「結束之前記得提前通知家裡一聲，媽媽到時候去接你和先生。」
「好。」
「再忙也要記得吃飯。」
「阿媽，你就放心吧。保准回來的時候一兩肉都不會少。」
江拙勉站定在車前，梁澤主動下車朝幾人問好並幫忙將行李放進車裡。
雖然心裡捨不得，但江拙勉還是和老師坐上了車，輪胎毫不留情地轉動向前，江拙勉搖下車窗和家人說再見。
他心裡捨不得是有的但並不會傷心，畢竟他很快還是會回到家裡。張鈞儒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江拙勉朝他露出一個笑。
沒過多久車程，深綠色的車子便駛入營里。江拙勉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好奇地轉過頭打量四周。不遠處是一隊士兵正在訓練，江拙勉並不清楚他們那是在幹嘛，只是瞧著他們光著膀子在一塊很高的木板子前排開陣勢。
梁澤眼睛盯著前面，嘴裡同他解釋道：「那是為了適應野外複雜隊形開展的障礙訓練，通常要求三人協作能越過四到五米的障礙，這樣才能達到複雜地形快速機動的目的。」
營地很大，就算進了營里也還要一會才能到紅房子，梁澤便挑一些能講的給兩人介紹。江拙勉此時還是很聰明的，雖然好奇，但梁澤給他講他就聽著，自己沒有開口問。
很快，車速緩緩慢下來，車輪最終不再轉動，車子穩穩停了下來。
陸驍伸手打開車門，握著江拙勉的手將他扶了下來。江拙勉瞧見他狹長的桃花眼睜得圓溜溜的，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需要人扶著下車。
張君瀾也不明白剛還站在自己身邊的陸驍怎麼一下子就到那兒去了？
但心中莫名產生的警惕感讓他迅速向前，陸驍很快將手鬆開了。
張鈞儒也下了車，陸驍將手握成拳頭收在褲縫邊，「張教授，江醫生，還請現看看給二位安排的住處和辦公場所。我是本次實驗的負責人陸驍，我會盡全力配合此次行動，有任何問題都請及時向我反饋。」
行李被勤務兵搬進宿舍的時候，江拙勉只來得及匆匆掃了一眼房間的格局然後就被張鈞儒叫走了。房間有個朝南的窗戶，書桌靠牆，床鋪比不上家裡的寬敞，但看樣子也很不錯。
「行李晚上再收拾，」張鈞儒邊走邊扣上襯衫袖口的扣子，語氣和他在學校里催學生交論文時一模一樣，「陸驍安排了實驗助手會面，人已經在會議室等著了。」
會議室設在紅房子的一層，推門進去是一張長條木桌，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名冊和。四名軍醫並排坐在靠窗的一側，清一色的深綠色軍裝，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們看見張鈞儒和江拙勉進來，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
江拙勉注意到最外側那個年輕軍醫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到了桌腿，但他硬是一聲沒吭，只是嘴角極快地抽了一下。
陸驍站在桌首，簡單地做了介紹。四名軍醫的資歷比江拙勉預想的要好很多，都是正規軍醫學校畢業，有兩名還在後方醫院輪轉過兩年以上。陸驍介紹完之後沒有離開，而是退到會議室後排靠牆的位置，坐在一把摺疊椅上。他的坐姿和那些軍醫一樣筆挺，但目光落在江拙勉身上時，硬朗的輪廓線似乎都變得柔和了幾分。
張鈞儒沒有客套，「在座的各位都有臨床經驗，但臨床試驗和日常診療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診療的目的是治好眼前的病人，臨床試驗的目的是回答科學問題，這個藥到底有沒有用？有多大的用？對哪些人有用？用的時候要注意什麼？」
他翻到第二頁，手指點在試驗設計總綱上，聲音不緊不慢，「所以，從今天開始，請各位暫時忘掉你們作為臨床醫生的直覺和習慣。在這個試驗里，你們不是醫生，你們是研究者。研究者只做三件事：第一，嚴格按照方案執行；第二，客觀記錄每一個數據；第三，不要預判結果。」
四名軍醫齊聲應是。江拙勉站在張鈞儒側後方，看到坐在最外側那個年輕軍醫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悄悄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
張鈞儒把方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隨機分組那一節。他抬起頭，目光從鏡片上緣越過，掃過四張專注的臉。
「隨機分組是什麼意思？簡單說，就是每個受試者被分到哪一組，不是你們決定的，也不是我決定的。分組序列由獨立的統計人員用隨機數字表生成，你們手裡的藥瓶上只有編號，沒有成分標識。你們不知道編號對應的是藥物還是安慰劑，我也不知道。這就是雙盲，受試者和研究者同時被蒙上了眼睛。」
「那萬一出了事怎麼辦？」坐在中間的軍醫舉手問道。他看上去三十出頭，肩章上的軍銜是四人中最高的，「如果受試者吃了藥之後出現嚴重的不良反應，我們必須知道他用的是真藥還是安慰劑，才能決定下一步怎麼處理。」
張鈞儒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江拙勉。
江拙勉翻開方案的應急處理部分，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每位受試者的編號都對應一個緊急揭盲的信封，由駐地醫務室主任單獨保管。只有當受試者出現嚴重不良事件、必須知道分組信息才能制定搶救方案時，才可以啟動緊急揭盲程序。除此之外，任何人都無權在試驗結束之前查閱分組信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是為了保護數據的客觀性，但更是為了保護受試者的安全。因為只有數據客觀了，結論才可靠，也只有這樣將來用這個藥的每一個人才能安全。」
這場會面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張鈞儒和江拙勉輪流上陣，把受試者入選和排除標準、給藥方案、療效評估量表、不良事件記錄和報告流程逐條講了一遍。講到疼痛評估量表的時候，江拙勉發現四名軍醫的表情都有些茫然。他停下講解，從桌上拿起一支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條十厘米的橫線。
「其實就是讓受試者看這條線。最左邊是零分，完全不痛。最右邊是十分，有生以來最劇烈的疼痛。然後詢問受試者現在的疼痛在什麼位置，讓他用手指指出來，你們記錄對應的數字。」
「江醫生，」坐在最右側的軍醫舉手，這個人是四人中最年輕的，看起來不過二十三四歲，「如果受試者是個悶葫蘆，疼也不說疼，怎麼問都告訴你還行、湊合怎麼辦？」
江拙勉笑了一下。他在門診里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了，有些是習慣了硬扛，有些是不善表達，當然也有些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那就換一種問法。不問疼不疼，問能不能睡著覺、能不能吃得下飯，用生活里的具體事情來衡量疼痛的程度。但視覺模擬疼痛評分還是我們進行數據分析的依據，還請各位務必要收集。」
四名軍醫紛紛低頭往本子上記。
張鈞儒站在一旁看著江拙勉給軍醫們講解，喝了一口茶，沒說話，但嘴角有極細微的弧度。他把手裡的文件夾合上，輕輕放在桌上，「大概情況就是這樣，明天我們把流程模擬走一遍，如果有問題及時提出來。辛苦你們了。」
散會之後，四名軍醫紛紛站起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地點。陸驍站起身，梁澤也在走廊等著帶著江拙勉和張鈞儒去看各自的辦公室。
兩人的辦公室都在二樓，門對門。梁澤先推開張鈞儒那間，朝南，通風好，書桌靠窗，文件櫃靠牆，布置得乾淨利落。張鈞儒進去轉了一圈，點了點頭，算是認可。
然後梁澤領著江拙勉走到對門那間，把門推開。
這間明顯比張鈞儒那間大了一圈。而且靠窗的位置擺了兩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另一張桌上放著一盞同款的，連筆筒里插的鋼筆都是同一個型號。
江拙勉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張桌子，眨了眨眼。
他還沒開口問，身後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樓里辦公室不夠，可以請江醫生跟我拼一間嗎？」
梁澤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已經吐槽開了。
欸喲喂，您這理由找得可真夠不走心的。
江拙勉轉過身。
陸驍站在走廊里，背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江拙勉能看見他緊緊抿著的唇，。
「二樓的辦公室一共就四間。張教授一間，文件存檔一間，軍醫值班室一間。剩下一間，我想著——」
「行啊。」
陸驍準備的後半句話卡在了喉嚨里，「不會耽誤你工作就行。」
江拙勉垂下眼瞼，「不會。」
下午，資料開始送了。
先是四摞，然後是八摞，然後是十二摞。每摞都用牛皮紙檔案袋裝著，按部隊編制分類，上面貼著標籤。梁澤帶著兩個勤務兵，把檔案逐一搬進江拙勉的辦公室，按照編號順序碼在靠牆的長桌上。碼完之後他朝江拙勉敬了個禮，問還需要什麼。江拙勉說不用了，梁澤就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訓練場上的口號聲被玻璃過濾之後變得遙遠而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背景音。江拙勉在桌前坐下，拆開第一個檔案袋，把裡面的文件全部倒出來，在桌面上攤開。
受試者資料是按照統一的格式整理的。首頁是基本信息，姓名、年齡、軍齡、職務、既往病史、藥物過敏史、吸菸飲酒史。其次是常規的體檢報告，血壓、心率、呼吸頻率、肝腎功能、血常規、尿常規。最後是知情同意書，簽名欄里有些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筆畫湊齊，有些乾脆沒寫名字，上面是個通紅的手印。
他開始按篩選標準逐份過篩。
江拙勉拆開的第一份是個二十三歲的步兵，急性踝關節扭傷，疼痛評分七分。他仔細看起來，體檢報告全部正常，沒有胃病史，沒有哮喘史，過去十四天沒有用過任何鎮痛藥。完全符合入選標準。他把這份檔案放在左手邊。
接著是個十九歲的特殊兵種，慢性腰肌勞損。體檢報告正常，但既往史里有一條引起了江拙勉的注意：三個月前曾因胃痛就診，診斷為胃炎，服過兩周胃藥。按排除標準，有活動性胃潰瘍或消化道出血病史的不能入組。這個士兵的胃炎是三個月前的事，不是活動性的，但江拙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檔案放在右手邊那堆里，稍後需要跟老師討論一下。
而後是三十一歲骨折術後疼痛患者。體檢正常，但術後用了嗎啡。用藥時間是？江拙勉翻到藥物使用記錄那一頁，九天前。江拙勉嘆口氣，像這種比較劇烈的疼痛確實達到了用嗎啡的標準。
他把檔案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嗎啡，九天。入組前十四天內使用過阿片類鎮痛藥者排除。這一條他和張鈞儒反覆討論過，最終的結論是十四天。他用鉛筆在檔案封面上輕輕寫上排除，然後把檔案放在右手邊靠牆的位置。
接下來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江拙勉看得很慢，每一份體檢報告都要逐項核對，每一個既往史都要仔細過目。這並不是一次簡單的篩選。任何實驗研究的納排標準都必須仔細斟酌考量，嚴格執行，若非如此，儘管最後是實驗結果做出來十分完美也有造假的嫌疑。
辦公室里的光線漸漸暗了下去。陸驍不知道什麼時候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走了進來，他把桌上的檯燈打開。
兩人靠的很近，陸驍甚至連他臉上的絨毛都能看見。
江拙勉抬頭道了聲謝，然後發現身邊另一張桌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杯熱茶，冒著細細的白霧。他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高大身影，沒說什麼，只向他露出一個笑。
江拙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拆開第十一個檔案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