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動脈導管未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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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室的安排永遠遵崇清潔手術優先的鐵則,蘇予安小朋友的手術定在上午九點。

  八點四十分,江拙勉站在手術室外的洗手池前,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他擰開水龍頭,拿起消毒刷,從指尖開始,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上刷。指縫、指甲溝、手背、掌心、前臂,每一寸皮膚都反覆刷洗三遍,然後用流動的無菌水沖洗乾淨。這個步驟他做過無數次了,但今天每一個動作都比平時更仔細,像是要在反覆的儀式里把所有不確定的因素全部驅逐出去。

  洗完手,他用無菌巾擦乾手臂,雙手舉在胸前,用手肘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已經亮了。燈光落在手術台正中央,鋪出一片絕對明亮的區域。手術器械台蒙著綠色的無菌布,血管鉗、組織剪、線剪、持針器、拉鉤、紗布......每一件都按照固定的順序排列得整整齊齊,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蘇予安已經躺在手術台上。他穿著那件系帶的手術袍,瘦小的身體陷在手術台中央。周衍坐在他的頭部一側,正在通過面罩給他吸入麻醉誘導氣體,一隻手扶著他的下頜,另一隻手搭在他細弱的手腕上監測心率。

  「小予,」周衍俯下身,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哄一個快要睡著的孩子,「跟著我數數。一 、二——」

  蘇予安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他迷迷糊糊地轉過頭,看了江拙勉一眼。那雙眼睛已經有些渙散,但在完全失去焦距之前,他朝江拙勉露出一個笑。

  「三——」周衍的聲音還在繼續,但蘇予安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患兒入睡,生命體徵平穩,準備氣管插管。」周衍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麻醉計時開始,八點四十五分。」

  江拙勉走到手術台左側。張元白已經站在他正對面。顧清和在兩人之間靠後的位置,正在做最後的器械清點。

  「手術人員就位。」江拙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聲音平穩,「開始。」

  碘酒棉球落在蘇予安左側胸壁上,從腋前線畫到肩胛下線,從第三肋畫到第五肋,方方正正地畫出了遠超直徑二十公分的消毒區域。碘酒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辛辣而肅穆。

  手術刀。

  刀尖抵在第三肋間,沿著肋骨的走向劃下第一刀。皮膚在刀刃下分開,露出下面淡黃色的皮下脂肪。切口不大,約十厘米,但每一毫米都精確地落在預定的路徑上。江拙勉的右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刀鋒在他的控制下穩穩地向前走出直線。

  顧清和及時用紗布在傷口進行按壓止血,拿開之後,小血管已經停止出血。

  「出血量少,皮緣整齊。」張元白的聲音平穩如常,「繼續。」

  這聲不只是一個上級醫生對下級的指令,而是一個有著幾十年經驗的老外科醫生在確認一切都在正軌上。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安全錨,有他在,這台手術的底線就被牢牢地釘在了紅線之上。

  皮下組織、淺筋膜、胸壁肌肉。江拙勉沒有切斷肌肉,而是沿著肌纖維的走向用組織鉗分開了一條通道。他的手指探進去,摸到了第三肋骨和第四肋骨之間那道微妙的凹陷。

  「肋間肌暴露。」他把位置讓開一些,讓張元白看清視野,「第三肋間,左後外側切口入路。」

  「入路正確,繼續。」

  尖刀在肋間肌最薄的位置輕輕劃開一個小口,然後用手指鈍性分離。肋間肌沿著肌纖維的走向被逐漸撐開,下方灰白色的壁層胸膜露了出來。江拙勉用鑷子夾起胸膜,刀尖輕輕一划,空氣從破口湧入胸腔,肺在負壓消失的瞬間自然塌陷下去,向心包的方向回縮。

  開胸完成。

  江拙勉把開胸器放進肋間,緩緩旋開。兩根肋骨被平穩地撐開,手術野豁然開朗。塌陷的肺、搏動的心臟、心包、主動脈弓、降主動脈,這些縱隔里精密而脆弱的結構,此刻全部暴露在無影燈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上。

  他的心臟只有八歲小男孩握拳大小,每分鐘跳動超過一百次。但他此刻正做著遠超負荷的工作。它在把血液從左心室泵進主動脈,又從主動脈順著那根不該存在的管子倒灌回肺動脈。從外面看,一切都很平靜,心臟表面光滑完整,心包膜薄而透明。但在裡面,一個看不見的漏洞正在不停地消耗這個孩子所有的氣力。

  「收縮有力,未見心包積液。」張元白的聲音打破了沉默,「繼續。」

  江拙勉點點頭,沒有回答。手術台上停頓不是好事。

  「請控制性降壓。」他對周衍說。

  「收到。氟烷濃度加到百分之二,預計兩分鐘內血壓降到目標範圍。」

  江拙勉把目光從心臟上收回來,落到了主動脈弓的下緣。他需要在這裡找到動脈導管,一根直徑不到八毫米的本該閉合成韌帶的通路,夾在主動脈和肺動脈之間,周圍圍繞著人體最精密的一張神經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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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鉤,向後外方輕拉肺門。」

  顧清和立刻執行。他手裡的拉鉤穩穩地抵在塌陷的肺組織上,力道精準,剛好把肺門向後外方牽開,又不會對肺實質造成任何損傷。拉鉤到位的瞬間,主動脈弓和肺動脈之間的區域暴露得一清二楚。

  顧清和手腕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術野,隨時準備根據江拙勉的需要微調拉鉤的角度。這種配合沒有言語,是這麼長時間一來兩人早就練就的無聲的默契,他知道自己是主刀的另一雙眼睛。

  江拙勉開始辨認動脈導管周圍的結構。他的目光一層一層地掃過。

  「確認主動脈弓。」他用止血鉗輕輕指了一下那道彎曲的弧度。

  「確認左迷走神經。」沿著主動脈弓下緣走行的白色索狀結構,在燈光下清晰可辨。

  「確認喉返神經。」從迷走神經分出的那根細如蠶絲的神經纖維,繞過主動脈弓下緣,折返向上。江拙勉的止血鉗在離它三毫米的位置停住了,沒有觸碰。

  「確認肺動脈主幹。」搏動的血管,管壁比主動脈薄得多。

  他的目光停在主動脈弓和左肺動脈之間的那個凹陷里。就在那裡,被一層薄薄的胸膜覆蓋著,隱隱可以看到一根短而粗的血管連接著兩條大動脈。

  「確認動脈導管未閉。」

  找到了。

  這六個字落在手術室里,沒有人回應,眾人的眼睛都死死盯住那裡。

  「開始分離動脈導管。」

  這是整台手術最核心、最危險的一步。江拙勉從器械台上取過一把細頭的組織剪和一把無損傷鑷。他的手放低,鑷子輕輕夾起動脈導管表面的那層胸膜。

  剪刀的尖端探進去,在胸膜和血管壁之間找到那個幾乎不存在的間隙,輕輕撐開。一毫米......兩毫米......胸膜被完整地剝離下來。

  張元白手裡的吸引器輕輕地吸走滲出的微量滲血,保持視野的絕對清晰,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當江拙勉的剪刀探入組織間隙時,吸引器的尖端恰好退後五毫米,當需要吸走滲血時,又恰好壓上去。這個外科組的第一把手對手術有著極其深入的理解。

  江拙勉繼續向深處分離。動脈導管的前面是喉返神經,後面是支氣管,上面是主動脈弓,下面是肺動脈分叉。他必須在這些結構之間找到一條安全的路,把動脈導管完整地分離出來。

  「周老師,血壓?」

  「收縮壓八十五,目標範圍百分之七十以下,穩定。」

  「好。再降一點,目標收縮壓八十。」

  「收到,氟烷濃度加到百分之二點五。」

  江拙勉換了一個角度,從動脈導管的下方入手。他的鑷子探到導管和肺動脈之間的組織間隙,剪刀尖端緊隨其後,一點一點地撐開,因為切斷任何一根纖維都可能誤傷隱藏在其中的神經末梢。

  「喉返神經位置確認,走形正常,已避開。」

  「分離完成。」

  江拙勉微微直起腰,讓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分離結果。動脈導管被完整地從周圍組織中分離出來,前後兩端各露出約一厘米的血管段,喉返神經被完整保留,用一根細小的神經拉鉤輕輕擋在一邊。

  張元白低頭看了一眼,眼裡的滿意是藏不住的,「分離完整,周圍組織保護良好。」

  「開始結紮。」

  動脈鉗緩緩伸進去,夾住了動脈導管的主動脈端。江拙勉用兩根手指緩緩旋緊鉗口,動作慢得像在調一台精密天平的游碼。

  「第一道結紮線。」他伸出手,顧清和把一根粗絲線遞到他掌心。江拙勉將絲線穿過導管後方,在鉗子的主動脈端打了一個外科結。第一個結,第二個結,第三個結。

  「第一道結紮完成。」

  「主動脈端第二道加固。」

  又是一根絲線,又是一組外科結。

  「第二道完成。肺動脈端結紮。」

  他在動脈導管的肺動脈端重複了同樣的動作。兩道結紮線,間隔兩毫米。絲線勒緊的瞬間,動脈導管搏動的節奏終於發生了改變。原來那股持續不斷的震顫正在減弱,像一道被逐漸擰緊的水龍頭,水流的衝擊聲從轟鳴變成細流,從細流回歸安靜。

  「肺動脈端結紮完成。」

  江拙勉鬆開動脈鉗,低頭觀察結紮後的動脈導管。血管的兩端各被兩道絲線牢牢紮緊,中間那段未閉合的管腔已經沒有了血液通過的搏動。

  他把手指輕輕搭在肺動脈主幹上。

  震顫消失。

  「導管阻斷確認,肺動脈搏動正常,無震顫。」

  江拙勉沒有立刻說話。他把手指從肺動脈上拿開,又放了回去,像是一個反覆確認實驗結果的研究者。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周衍的方向。

  「周老師,請恢復正常血壓。」

  「收到。氟烷濃度降到百分之一,開始純氧通氣。」

  掛鐘的秒針走過了四十秒。

  「血壓恢復到正常範圍,收縮壓一百一十,心率一百零五,竇性心律。」

  聲音裡帶著笑意。

  手術室里沒有歡呼。但所有人都知道,最難的關已經過去了。

  「檢查止血。準備生理鹽水沖洗胸腔。」江拙勉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

  「沖洗液清亮,術野無活動性出血。」

  「準備關胸。」

  開胸器被緩緩旋鬆,兩根肋骨回到了它們原來的位置。江拙勉檢查了肋間肌的縫合面,確認沒有滲血,然後開始由里到外一層一層地縫合。肋間肌一層,胸壁肌肉一層,皮下組織一層,皮膚一層。每一層的縫合都均勻緻密,針距保持在四毫米。

  「皮膚縫合完成。引流管通暢,引流量約十毫升。」

  江拙勉直起腰,把持針器放進彎盤裡,退後一步。

  無影燈下,蘇予安胸壁上那道十厘米的切口被整整齊齊地縫合成一條細線,蓋上了無菌敷料。心率平穩規律,血壓穩定,那個機器樣的連續性雜音,在動脈導管被阻斷的那一刻,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手術完成。」

  孩子還在麻醉的深睡里。但他的心臟正在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節奏跳動著。那顆心臟獨自承擔了整整八年不該屬於它的重壓,而此刻所有的負擔都被拿掉了。肺里的血不再漫灌,主動脈里的血不再倒流。它現在是一個普通的心臟,只需要做一顆普通的心臟該做的事。一種從未有過的輕鬆感穿透了這顆小小的心臟,它跳得比八年來任何一刻都更有力,也更安靜。也許蘇予安會在睡夢深處感覺到這一切。


  江拙勉走到他身邊,蘇予安面罩里通的是氧氣,正在為麻醉復甦做準備。

  「該醒來了,小英雄。」

  話音落,蘇予安的手指就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

  江拙勉由衷笑起來。

  周衍臉上也帶著笑,目前看來一切順利。

  蘇予安面罩里通著氧氣,睫毛撲簌了幾下。

  周衍彎下腰,手指搭在蘇予安的手腕上,默數了十幾秒,「自主呼吸恢復,節律規整。準備拔管。」

  氣管插管被輕輕拔出的那一刻,蘇予安皺了一下眉,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他的眼皮顫了顫,緩緩睜開一條縫。

  黎洛把攝影機架在手術室的角落,整個手術過程都被一幀一幀地記錄了下來。此刻他正坐在觀牆角的地上,背靠著兩面牆,摘下眼鏡,用袖子擦著鏡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水霧。

  觀摩室的人見蘇予安 安全甦醒,眼角也不由得帶出晶瑩,反射頭頂上的光亮,落到許多人心裡。

  至此,世界上第一台胸動脈導管結紮術正式完成。

  蘇啟和林淺女士在看到手術燈滅的那一瞬間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林淺女士想站起身,但全身都是軟的,根本使不上力氣。周子軒第一個跳下凳子,往手術室奔去。

  窗外的小樹苗在暴雨過後,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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