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假期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頓飯還是結束得稍顯倉促,張秉義一個眼神,眾人便紛紛明白過來,各自樓去書房。江拙勉還納悶呢,一轉眼客廳里就只剩下自己了。

  事實上,他心裡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但是他不懂軍政,自己所有的出發點都是如果阿司匹林順利問世,那麼或許可以幫助到很多人。像舅舅說到軍營里或許也會用上,那麼如果能幫助到保家衛國的戰士們,這樣也很好。再深層面的利益問題,他沒有想過,因為他本來也不是想著用這個藥來賺錢的。

  但他沒有想到的這些問題,家裡其他人就必須為他考慮清楚了。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現在只有江拙勉自己在客廳里瞎晃悠了。忠叔瞧他實在無聊,給他端了杯茶還有一小碟炒得很香的瓜子。

  他拿起一顆瓜子,剝開,放進嘴裡。

  第二十顆的時候,他把瓜子殼堆成了一個小小的山丘。

  第三十顆的時候,那座山丘塌了,瓜子殼散了一桌。

  江拙勉有些泄氣,把瓜子殼收拾了扔在垃圾桶里,去後院逛外公的小花園了。

  書房裡氣氛卻沒那麼輕鬆了。

  張秉義坐在主位寬敞是實木椅上,「這藥一出來,我們兩家全力都未必保得住啊!」

  江鍾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卻也沒想到勉勉竟鼓搗了這麼個東西出來。現在歐洲那邊正打仗呢,要是賣到那邊,那還真是價比黃金啊。」

  張君瀾作為現役上層軍官,對此深表同意,「父親,僅憑我們兩家是肯定不行的。大帥那邊不能瞞,肯定也瞞不住。」

  江拙勤也認同,畢竟陸家還是南方正兒八經的實權人物,舅舅身份本就敏感,稍有不慎很可能就會被懷疑是不是有二心。「關鍵還是怎麼讓他知道,我們也要爭取利益最大化。」

  江鍾山卻是搖頭,「拙勤,這錢我們不能要,一分也不能要。」

  張秉義一路摸爬滾打過來,早就是道行千年的老狐狸了,這話他是同意的,「錢不能要,但不能什麼都不要。」

  張君瀾也點頭,「最難的就是該要什麼,怎麼要。」

  ......

  這一會子要一會子不要的,要是江拙勉在場估計早就被繞暈了。當然此事事乾重大,幾人都需要慢慢考慮,從長計議,一時半會的誰也不敢做決定。

  當然,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還沒商量出章程之前,誰的口風都不能露。

  江拙勉是不用考慮這些的,唯一讓他變得深沉的就是為什麼自己這三天假期一下就過去了啊!

  時間從不為世間任何人的悲歡停留。

  江拙勉最後還是老實地去上班了。

  但讓他意外的是,一大早回到辦公室推開門便見到了蘇予安小朋友和林淺女士,還有一位不認識的先生,但看樣子應該就是林淺女士的丈夫了。

  蘇予安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兩條細瘦的小腿懸在椅子邊緣輕輕晃著。他今天穿了一件乾淨的藍白條紋襯衫,領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他的母親林淺坐在他旁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孩子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褲子上的一道褶痕。她今天換了一身素色的旗袍,頭髮還是用那支銀簪挽著,但眼眶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顯然這幾夜都沒怎麼睡好。

  林淺身側還坐著一位陌生的先生,四十出頭的年紀,戴著一副銀絲邊眼鏡,穿深灰色的長衫,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顧清和也在。他正站在辦公桌旁邊翻一份病歷,見江拙勉推門進來,抬起頭朝他揚了揚手裡的病歷夾:「拙勉,回來了?這幾位是來找你的。」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江拙勉點點頭,目光從蘇予安身上移到林淺身上,又從林淺移到那位陌生先生臉上。他心裡其實還拿不準幾人今天來的目的。三天前他把術前計劃交到林淺手上時說過,這是擇期手術,不急在這一兩天,也不急在這一個禮拜,讓她回去慢慢想。在他看來,一個母親需要時間來消化那些風險、權衡利弊、最後做出那個艱難的決定。

  可他們今天一早就來了。

  「當然,我記得的。」江拙勉朝蘇予安露出一個微笑,然後請三人分別坐下。他的語氣平穩而溫和,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急迫或催促。

  那位先生剛坐下便立刻站了起來,上前一步,鄭重地向江拙勉伸出雙手。

  「江醫生您好,我是小予的父親,我叫蘇啟。」

  江拙勉握住他的手。那隻手乾燥有力,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但指尖微微發涼,掌心也有一層不易察覺的濕意。

  「蘇先生您好,請坐。」

  蘇啟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身體仍然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隨時準備起身的姿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目光轉向了妻子。

  還沒等江拙勉開口詢問來意,林淺便替他省去了所有開場白。

  「江醫生,」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經過反覆掂量才說出來的,「我們考慮清楚了。」

  她看著江拙勉,眼睛還是紅的,但目光卻像淬過火的刀刃,堅硬而明亮。

  三天前在診室里那個眼淚決堤、手指顫抖的母親,此刻坐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筆直,語氣平靜得近乎莊嚴。

  江拙勉對上林淺的目光,什麼都明白了。

  他收回視線,彎下腰,朝坐在椅子上的蘇予安招招手,聲音放得又輕又緩:「小予,來。」

  蘇予安從椅子上滑下來,幾步走到江拙勉面前。江拙勉把他輕輕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膝上。孩子很輕,心跳卻比任何孩子都要用力。

  撲通,撲通,撲通,隔著薄薄的襯衫,江拙勉能感覺到他的心臟正以一種代償性的力度撞擊著胸腔壁,如同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拼命撲扇著翅膀。

  蘇予安沒有躲避。雖然只是上次在診室里相處了短短四十分鐘,但他已經在這個年輕醫生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溫和里的力量。只要這個哥哥在就能把他從恐懼的浪里穩穩地拉住,這種心安讓他對江拙勉有了信任和依賴。

  江拙勉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問道:「小予呢?」

  蘇予安說話不快,氣息淺淺的,一句話要分兩截來說,但每個字都十分堅定:「哥哥,我願意治病。」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氣,又說,「我想以後跟子軒哥哥踢足球。」

  足球。

  對一個正常的孩子來說,這是世界上最普通的事。放學後把書包往操場邊一丟,追著一隻黑白相間的球跑得滿頭大汗,回來灌一大杯涼白開,晚飯多吃一碗。普通到不會有人覺得這值得被當成一個願望。

  江拙勉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說你一定可以的,也沒有說等病好了我們再去。他只是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蘇予安的額頭,那動作輕得像一片梧桐葉落在水面上。

  「好,我明白了。」

  林淺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蘇啟伸出手攬住妻子的肩膀,五指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朝江拙勉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口。

  江拙勉把蘇予安從膝上輕輕抱下來,重新站起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他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溫和切換成了一種職業性的冷靜,像是在手術室里戴上手套的那一刻,所有私人情感都被暫時擱置在消毒區之外。

  他翻開病曆本,在第一頁寫下了入院記錄的時間,又在下面寫了一行字:蘇予安,男,八歲,動脈導管未閉,擬行開胸結紮術。

  「蘇太太,蘇先生,我先把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跟你們說清楚。」他放下筆,語氣恢復了那種有條不紊的節奏,「手術不是今天做。在手術之前,小予需要入院進行一段時間的術前調整。我給他定了幾個目標。」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

  「第一,營養支持。小予目前的體重遠遠低於同齡男孩的平均水平,這樣的體質上手術台,術後恢復期會很艱難。入院後我會請消化科會診,給他制定專門的飲食方平。目標是在術前把體重提上去,哪怕只提兩公斤也好。」

  「第二,完善術前檢查。我需要給小予做一套完整的檢查:胸部正位片、血常規、凝血功能、肝腎功能、血型。這些數據會告訴我他的心肺功能到底處在一個什麼水平,能不能耐受手術,以及萬一術中出現意外,我們需要備多少血。」

  「第三,心肺功能鍛鍊。在護士指導下做一些溫和的呼吸訓練,比如吹氣球、腹式呼吸。目的是提高肺活量和術後肺部恢復能力。不需要劇烈運動,但要堅持每天做。」

  他每說一條,林淺就用力地點一下頭,像是在心裡給每一項都打了一個勾。她不再是三天前那個攥著手提包手指發白、眼淚止不住往下落的母親了。此刻的她更像是一個領了軍令狀的士兵,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蘇啟從中山裝的內袋裡掏出一支鋼筆和一個小本子,把江拙勉說的每一條都工工整整地記了下來。

  江拙勉寫完入院記錄,站起來,走到門口,朝走廊里喊了一聲:「周姐,麻煩幫我安排一下床位。」

  他轉身回來,對林淺和蘇啟說:「小予安排在住院部三樓外科病房,我特地選了個靠窗的床位。我每天都會過去,等小予的情況調整得差不多了,我們再確定具體的手術時間。」

  「江醫生,辛苦您了。」

  江拙勉搖搖頭,又彎下腰,把蘇予安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鬆了一顆。剛才他母親給他系得太緊了,孩子呼吸本來就費力,不需要再多一層束縛。

  「小予,我帶你去看你的床位好不好?窗戶外頭有一棵好大的梧桐樹,比醫院裡別的樹都高。」


  走廊里,陽光正從東邊的窗戶里湧進來,把一整條走廊照得通透明亮。梧桐樹的新葉在窗外輕輕搖晃,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蘇予安走在江拙勉身邊,還是瘦,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更加堅實。

  在走向手術台的這條路上,這已經是了不起的第一步。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