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假期2
忠叔是東北人，做事總是十分乾脆利落，沒過多一會兒熱騰騰的八道菜就被端上了桌。眾人紛紛落座，張秉義剛得了親外孫的好酒，這會子也給自己斟了一小杯。
張君瀾看著桌上這賣相極佳的八菜一湯，不可置信地瞧瞧坐在下坐的趙忠，「忠叔，我早就想說了，是不是只有姐姐姐夫帶著拙勤拙勉回來才配擁有這麼精緻的擺盤啊？」
眾人聞言紛紛笑起來，江鍾山給他解釋起來：「這你可別錯怪忠叔了，」他示意張君瀾去看江拙勉，「罪魁禍首在這兒呢。」
早些年世道亂，張君瀾軍務在身總也沒辦法在家裡，張秉義性子又倔，怎麼也不肯搬到女兒女婿家裡住，非要守著宅子。江鍾山和張君蘅都沒辦法，只能多抽些時間回來住。
張君蘅接過話頭向他解釋道：「有一回，忠叔做了拿手的大亂燉，勉勉那天怎麼也不肯吃飯，我們都找不出緣由，結果你猜怎樣？」
「不喜歡吃大亂燉？」
張君蘅搖搖頭，「忠叔特地選的他比較喜歡的食材做的改良版，他可是喜歡吃的。」
「那是因為什麼？」
張秉義給江拙勉夾了一塊檸檬雞放到碗裡，又把漏勺遞給江拙勤示意他快嘗嘗水煮魚，一邊回道：「這小機靈鬼覺得啊忠做的大亂燉不好看所以才不願意吃的。」
張君瀾聞言也笑起來，「吃東西前竟然還要看看賣相過不過關不成。」
張秉義想起來也是搖頭，「你忠叔一個東北漢子，哪裡被人挑過這樣的理兒。後面是在沒轍了，去酒樓找人學了擺盤。你也就偷著樂吧，要不是勉勉回來，你還看不到忠叔露的這一手呢。」
江拙勉這會子吃美了，眼尾微微上挑，眼睛裡像打了高光，「忠叔掌勺，天下無敵。」
趙忠笑著回他，「拙勉喜歡吃就多吃點，還是瘦，要養養才好。」
「他呀，偏偏也不知道怎的，回來家裡幾個月了，還吃著藥膳，渾身上下長了還沒二兩肉。」
江拙勉必須為自己發聲了，「阿媽，我的BMI可是在正常範圍之內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BMI是什麼東西啊？」
江拙勤順帶將一碗挑好刺的水煮魚推過去給他，替他解釋道：「就是他說的什麼體重除以身高的平方，他說自己的身材是正常的，一點也不瘦。」
江拙勉水煮魚吃的高興著，哥哥替自己的解釋也十分到位，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有此哥哥，弟復何求啊？」
江鍾山替妻子剝蝦，笑著道：「怪模怪樣的，胡說什麼呢？」
江拙勉其實也想吃蝦了，「哥哥對我好，我也對哥哥好，我給哥哥剝蝦。」
江拙勤雖然一眼看穿，但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地高興，朝侍立在一旁的小姑娘多要了一雙筷子給他剝起蝦來，「我還不知道你，還會用詭計了。」
江拙勉被看穿了也一點不心虛，靠過去蹭蹭他的肩膀，怪腔怪調地唱起來，「哥哥，你是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好~」
江拙勤聽了，低聲問道：「誰給剝蝦誰是天下第一好？」
江拙勉也湊近了小聲回道：「哥哥不剝蝦也好，只有哥哥給我剝蝦才是天下第一好，外公給我剝蝦也是天下第二好。」
江拙勤滿意了，繼續給他剝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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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蘅趕忙阻止，「爸，您幹什麼呀。您可別再看他嘴巴會哄人就覺得他天下第一乖了，您還忘了自己那株君子蘭不成。」
張君瀾深感自己錯過了那麼多精彩，趕忙問道：「什麼君子蘭？」
江鍾山便給他解釋起來，「爸之前淘了一顆君子蘭回來，是個名貴的品種呢。拙勉當時不知從哪裡看的雞蛋可以孵出小雞，就要自己孵出來養。沒成想還真讓他孵出來了。後面要給小雞找蟲子吃，就到後院裡挖土去，把君子蘭的根挖斷了，爸當時還心疼呢。」
張君瀾覺得有意思極了，「那後來呢？」
張君蘅當時一陣害怕，現在想起更多還是覺得有趣。慢慢給他講起來：「後面覺得小雞要是不會游泳小鴨就不跟他玩了，非要拉著拙勤教小雞游泳。小雞就算再怎麼教也不會啊，放到池子裡就往下沉。他一著急就跳下去了，自己還不會游泳呢，難為拙勤那時候就跳下去撈他。後面爸不就把後院的池子都填了嗎？」
「我說呢，原來是這緣故。」
張君瀾想起什麼又問道：「姐，聽說現在家裡後院那邊圍了一棟實驗室？」
江鍾山放下筷子，替江拙勉盛一碗烏雞湯，「是啊，勉勉說想要個實驗室，在後院也方便，就在後院給他弄了個。」
江拙勉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正好接過碗來慢慢喝湯。
「拙勉你在實驗室都鼓搗啥呢？」
江家夫婦和拙勤原都只想留著給他玩的，哪能真鼓搗點什麼出來啊，玩入迷的時候叫他能回來睡覺就算家裡的小孩聽話了。
江拙勉一邊喝一邊回道：「我在做一個阿司匹林的藥，主要用來解熱鎮痛抗炎的，還可以預防血栓風險。前幾天動物實驗已經做完了，等老師審核完就可以開始臨床實驗。」
輕飄飄的一句話把人都砸懵了，眾人紛紛放下筷子看向他。
就連平日裡一向和藹的張秉義面上也嚴肅起來，「勉勉啊，你是說這個藥能解熱鎮痛！還能抗炎！是嗎？」
張君蘅平時並不太接觸軍政界，但她可不像江拙勉被完完全全保護在象牙塔下，她清楚地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江拙勉被眾人這大場面弄得有些茫然，回頭看看哥哥，發現哥哥神情也十分嚴肅。他忙擺擺手道：「外公這是抗炎藥不是消炎藥哦，這個不像抗生素那種可以消炎的。」
張秉義知道有點嚇著小孩了，勉強笑笑，「外公知道抗炎，你給外公詳細說說。」
江拙勉放下湯碗，拿過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他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這頓飯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學術匯報，和在實驗室里跟老師匯報數據沒什麼兩樣。
「這個藥的核心成分是乙醯水楊酸，」他從最基礎的地方講起，像是在課堂上做一場即興的文獻綜述，「它的前身其實很古老了，古埃及人用柳樹皮煮水治發熱，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也記載過類似的用法。國內的中醫前輩也有用柳樹皮入藥的記錄，但一直沒有人把有效成分單獨提取出來。」
「我做的不是柳樹皮煮水，」他強調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化學結構式，「是通過化學合成得到高純度的乙醯水楊酸。目前已經完成了實驗室合成和動物實驗，實驗數據都在。」
張秉義沒有打斷他，只是把面前那杯老山參酒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先從解熱鎮痛說起吧。」江拙勉把面前的碗碟往兩邊撥了撥，騰出一小塊空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著名，「發熱的本質，是人體在致熱原刺激下，下丘腦體溫調節中樞的調定點上移。阿司匹林的作用機制，是通過抑制環氧合酶的活性，阻斷前列腺素的合成，從而把調定點降回到正常水平。」
他說完抬眼看了看眾人，發現一圈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只有江拙勤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張君瀾往後坐了坐，兩隻手交叉在胸前，眉頭擰成一個結。
「我換個說法。」江拙勉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專業了，「打個比方，人體正常體溫是三十七度。當有病菌入侵的時候，身體會釋放一種信號物質，告訴大腦里管體溫的那個部門：現在有敵情，把體溫調高到三十九度。於是人就開始發燒。阿司匹林的作用，就是阻斷這個信號。信號傳不到大腦，體溫就不會升高。但它不是單純地把體溫壓下去，而是從源頭上截斷了發熱的指令。」
「所以它確實可以退燒。」張秉義替外孫總結了一句。
「對。而且不止退燒，還可以鎮痛。」江拙勉繼續說道，「炎症反應會產生大量前列腺素，這種物質會讓痛覺神經末梢對疼痛刺激更加敏感。阿司匹林抑制了前列腺素的合成，痛覺神經就不那麼容易興奮了。對於頭痛、牙痛、關節痛、肌肉酸痛——特別是像舅舅這樣慢性腰肌勞損帶來的疼痛，都有確切的緩解效果。」
張君瀾聽到自己被點名，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腰。剛才被扎完針之後確實鬆快了不少，但此刻聽到鎮痛兩個字，他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看了一眼父親的表情。
張秉義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抗炎這一塊我必須講清楚，」江拙勉的聲音比之前更慎重了一些，豎起一根手指強調道，「抗炎不等於消炎，這一點非常重要。抗生素殺菌叫消炎，阿司匹林抗炎，抗的是炎症反應本身。當組織受損的時候，身體會啟動一系列複雜的炎症反應，血管擴張、通透性增加、白細胞聚集。這些反應本身是身體在自我保護，但有時候會過度。阿司匹林通過抑制前列腺素的合成來減輕這種過度的炎症反應，所以在這個時候可以用它來抑制，避免炎症反應傷及機體。」
「這個藥有沒有副作用？」張君瀾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得多。他不懂醫學，但他懂一樣東西，任何有效的東西，必然有代價。
「有。」江拙勉答得很乾脆，「最主要的副作用是胃腸道反應。長期服用或大劑量服用可能導致胃黏膜損傷，甚至胃出血。所以在臨床上應該使用腸溶片，讓藥片在腸道里才崩解，避開對胃的直接刺激。另外還有一小部分人可能對它過敏，誘發哮喘。但這些副作用我認為是可控的。」
他越講越投入，把面前的筷子拿起來當筆，在桌上輕輕點著：「再補充一個重要的用途。這個藥還有一個作用，是預防血栓形成。血小板聚集是血栓形成的第一步，而血小板中的環氧合酶被阿司匹林抑制之後，不能合成促進聚集的血栓素A2。所以小劑量的阿司匹林可以用於預防心肌梗死和腦卒中，也可以廣泛用到術後血栓預防中。」
這句話一說出來，張秉義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沒有喝，又放了下來。然後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餐桌上沒有人說話。連張君瀾都收起了平時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低頭看著面前那碟已經涼了的檸檬雞，像是在思考什麼很重的事情。
「勉勉，」江鍾山臉上表情還在控制範圍內，他用毛巾擦了手，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和，但語速明顯慢了，「你的動物實驗做了哪些？結果怎麼樣？」
「我做的是小鼠的。藥效驗證結果表明，在標準劑量下，解熱效果在給藥後三十分鐘開始顯現，峰值在兩個小時左右，持續六到八小時。鎮痛效果和抗炎效果也都有統計學意義。安全性方面，連續給藥兩周，肝腎功能指標沒有出現有意義的異常。目前來看各項指標都沒有問題，但是還需要進一步的臨床試驗。」
眾人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張君瀾。他一把扯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積壓的震驚全部呼出去：「勉勉，你說的這些作用，退燒的、止痛的，還有那個什麼抗血栓，現在世面上是不是還沒有藥能做到？現在我們營里還用的是嗎啡，但很多人用著用著就像吸大煙一樣。「
「是沒有。」江拙勉手裡還握著那根筷子，心裡也有些激動，「如果它能順利問世，將會是第一款非成癮性的解熱鎮痛抗炎藥。」
第一款這幾個字落在餐桌上，也重重落到眾人的心裡。
張秉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餐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站在角落裡侍立的丫頭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勉勉，你那位老師是誰？除了老師和我們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嗎？」
「是我上大學一直帶著我的老師張鈞儒教授。」
「還有別人知道嗎？」
問這個幹什麼？江拙勉還是老實地回道：「沒有了。」
眾人聞言總算鬆了口氣。張鈞儒是大家都十分信任的，相信他就算拿到數據也會明白該怎麼做。眾人唯一慶幸的是，還好沒有讓這孩子傻傻地就開始策劃臨床實驗，不然到時候才是真的晚了。
張君瀾看著桌上這賣相極佳的八菜一湯，不可置信地瞧瞧坐在下坐的趙忠，「忠叔，我早就想說了，是不是只有姐姐姐夫帶著拙勤拙勉回來才配擁有這麼精緻的擺盤啊？」
眾人聞言紛紛笑起來，江鍾山給他解釋起來：「這你可別錯怪忠叔了，」他示意張君瀾去看江拙勉，「罪魁禍首在這兒呢。」
早些年世道亂，張君瀾軍務在身總也沒辦法在家裡，張秉義性子又倔，怎麼也不肯搬到女兒女婿家裡住，非要守著宅子。江鍾山和張君蘅都沒辦法，只能多抽些時間回來住。
張君蘅接過話頭向他解釋道：「有一回，忠叔做了拿手的大亂燉，勉勉那天怎麼也不肯吃飯，我們都找不出緣由，結果你猜怎樣？」
「不喜歡吃大亂燉？」
張君蘅搖搖頭，「忠叔特地選的他比較喜歡的食材做的改良版，他可是喜歡吃的。」
「那是因為什麼？」
張秉義給江拙勉夾了一塊檸檬雞放到碗裡，又把漏勺遞給江拙勤示意他快嘗嘗水煮魚，一邊回道：「這小機靈鬼覺得啊忠做的大亂燉不好看所以才不願意吃的。」
張君瀾聞言也笑起來，「吃東西前竟然還要看看賣相過不過關不成。」
張秉義想起來也是搖頭，「你忠叔一個東北漢子，哪裡被人挑過這樣的理兒。後面是在沒轍了，去酒樓找人學了擺盤。你也就偷著樂吧，要不是勉勉回來，你還看不到忠叔露的這一手呢。」
江拙勉這會子吃美了，眼尾微微上挑，眼睛裡像打了高光，「忠叔掌勺，天下無敵。」
趙忠笑著回他，「拙勉喜歡吃就多吃點，還是瘦，要養養才好。」
「他呀，偏偏也不知道怎的，回來家裡幾個月了，還吃著藥膳，渾身上下長了還沒二兩肉。」
江拙勉必須為自己發聲了，「阿媽，我的BMI可是在正常範圍之內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BMI是什麼東西啊？」
江拙勤順帶將一碗挑好刺的水煮魚推過去給他，替他解釋道：「就是他說的什麼體重除以身高的平方，他說自己的身材是正常的，一點也不瘦。」
江拙勉水煮魚吃的高興著，哥哥替自己的解釋也十分到位，搖頭晃腦地吟誦起來，「有此哥哥，弟復何求啊？」
江鍾山替妻子剝蝦，笑著道：「怪模怪樣的，胡說什麼呢？」
江拙勉其實也想吃蝦了，「哥哥對我好，我也對哥哥好，我給哥哥剝蝦。」
江拙勤雖然一眼看穿，但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止不住地高興，朝侍立在一旁的小姑娘多要了一雙筷子給他剝起蝦來，「我還不知道你，還會用詭計了。」
江拙勉被看穿了也一點不心虛，靠過去蹭蹭他的肩膀，怪腔怪調地唱起來，「哥哥，你是天下第一好~~天下第一好~」
江拙勤聽了，低聲問道：「誰給剝蝦誰是天下第一好？」
江拙勉也湊近了小聲回道：「哥哥不剝蝦也好，只有哥哥給我剝蝦才是天下第一好，外公給我剝蝦也是天下第二好。」
江拙勤滿意了，繼續給他剝蝦。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張君蘅趕忙阻止，「爸，您幹什麼呀。您可別再看他嘴巴會哄人就覺得他天下第一乖了，您還忘了自己那株君子蘭不成。」
張君瀾深感自己錯過了那麼多精彩，趕忙問道：「什麼君子蘭？」
江鍾山便給他解釋起來，「爸之前淘了一顆君子蘭回來，是個名貴的品種呢。拙勉當時不知從哪裡看的雞蛋可以孵出小雞，就要自己孵出來養。沒成想還真讓他孵出來了。後面要給小雞找蟲子吃，就到後院裡挖土去，把君子蘭的根挖斷了，爸當時還心疼呢。」
張君瀾覺得有意思極了，「那後來呢？」
張君蘅當時一陣害怕，現在想起更多還是覺得有趣。慢慢給他講起來：「後面覺得小雞要是不會游泳小鴨就不跟他玩了，非要拉著拙勤教小雞游泳。小雞就算再怎麼教也不會啊，放到池子裡就往下沉。他一著急就跳下去了，自己還不會游泳呢，難為拙勤那時候就跳下去撈他。後面爸不就把後院的池子都填了嗎？」
「我說呢，原來是這緣故。」
張君瀾想起什麼又問道：「姐，聽說現在家裡後院那邊圍了一棟實驗室？」
江鍾山放下筷子，替江拙勉盛一碗烏雞湯，「是啊，勉勉說想要個實驗室，在後院也方便，就在後院給他弄了個。」
江拙勉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正好接過碗來慢慢喝湯。
「拙勉你在實驗室都鼓搗啥呢？」
江家夫婦和拙勤原都只想留著給他玩的，哪能真鼓搗點什麼出來啊，玩入迷的時候叫他能回來睡覺就算家裡的小孩聽話了。
江拙勉一邊喝一邊回道：「我在做一個阿司匹林的藥，主要用來解熱鎮痛抗炎的，還可以預防血栓風險。前幾天動物實驗已經做完了，等老師審核完就可以開始臨床實驗。」
輕飄飄的一句話把人都砸懵了，眾人紛紛放下筷子看向他。
就連平日裡一向和藹的張秉義面上也嚴肅起來，「勉勉啊，你是說這個藥能解熱鎮痛！還能抗炎！是嗎？」
張君蘅平時並不太接觸軍政界，但她可不像江拙勉被完完全全保護在象牙塔下，她清楚地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江拙勉被眾人這大場面弄得有些茫然，回頭看看哥哥，發現哥哥神情也十分嚴肅。他忙擺擺手道：「外公這是抗炎藥不是消炎藥哦，這個不像抗生素那種可以消炎的。」
張秉義知道有點嚇著小孩了，勉強笑笑，「外公知道抗炎，你給外公詳細說說。」
江拙勉放下湯碗，拿過桌上的餐巾擦了擦手。他並沒有立刻意識到這頓飯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學術匯報，和在實驗室里跟老師匯報數據沒什麼兩樣。
「這個藥的核心成分是乙醯水楊酸，」他從最基礎的地方講起，像是在課堂上做一場即興的文獻綜述，「它的前身其實很古老了，古埃及人用柳樹皮煮水治發熱，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也記載過類似的用法。國內的中醫前輩也有用柳樹皮入藥的記錄，但一直沒有人把有效成分單獨提取出來。」
「我做的不是柳樹皮煮水，」他強調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化學結構式，「是通過化學合成得到高純度的乙醯水楊酸。目前已經完成了實驗室合成和動物實驗，實驗數據都在。」
張秉義沒有打斷他，只是把面前那杯老山參酒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先從解熱鎮痛說起吧。」江拙勉把面前的碗碟往兩邊撥了撥，騰出一小塊空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劃著名，「發熱的本質，是人體在致熱原刺激下，下丘腦體溫調節中樞的調定點上移。阿司匹林的作用機制，是通過抑制環氧合酶的活性，阻斷前列腺素的合成，從而把調定點降回到正常水平。」
他說完抬眼看了看眾人，發現一圈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只有江拙勤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張君瀾往後坐了坐，兩隻手交叉在胸前，眉頭擰成一個結。
「我換個說法。」江拙勉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專業了，「打個比方，人體正常體溫是三十七度。當有病菌入侵的時候，身體會釋放一種信號物質，告訴大腦里管體溫的那個部門：現在有敵情，把體溫調高到三十九度。於是人就開始發燒。阿司匹林的作用，就是阻斷這個信號。信號傳不到大腦，體溫就不會升高。但它不是單純地把體溫壓下去，而是從源頭上截斷了發熱的指令。」
「所以它確實可以退燒。」張秉義替外孫總結了一句。
「對。而且不止退燒，還可以鎮痛。」江拙勉繼續說道，「炎症反應會產生大量前列腺素，這種物質會讓痛覺神經末梢對疼痛刺激更加敏感。阿司匹林抑制了前列腺素的合成，痛覺神經就不那麼容易興奮了。對於頭痛、牙痛、關節痛、肌肉酸痛——特別是像舅舅這樣慢性腰肌勞損帶來的疼痛，都有確切的緩解效果。」
張君瀾聽到自己被點名，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腰。剛才被扎完針之後確實鬆快了不少，但此刻聽到鎮痛兩個字，他第一反應不是興奮，而是看了一眼父親的表情。
張秉義的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
「抗炎這一塊我必須講清楚，」江拙勉的聲音比之前更慎重了一些，豎起一根手指強調道，「抗炎不等於消炎，這一點非常重要。抗生素殺菌叫消炎，阿司匹林抗炎，抗的是炎症反應本身。當組織受損的時候，身體會啟動一系列複雜的炎症反應，血管擴張、通透性增加、白細胞聚集。這些反應本身是身體在自我保護，但有時候會過度。阿司匹林通過抑制前列腺素的合成來減輕這種過度的炎症反應，所以在這個時候可以用它來抑制，避免炎症反應傷及機體。」
「這個藥有沒有副作用？」張君瀾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沉得多。他不懂醫學，但他懂一樣東西，任何有效的東西，必然有代價。
「有。」江拙勉答得很乾脆，「最主要的副作用是胃腸道反應。長期服用或大劑量服用可能導致胃黏膜損傷，甚至胃出血。所以在臨床上應該使用腸溶片，讓藥片在腸道里才崩解，避開對胃的直接刺激。另外還有一小部分人可能對它過敏，誘發哮喘。但這些副作用我認為是可控的。」
他越講越投入，把面前的筷子拿起來當筆，在桌上輕輕點著：「再補充一個重要的用途。這個藥還有一個作用，是預防血栓形成。血小板聚集是血栓形成的第一步，而血小板中的環氧合酶被阿司匹林抑制之後，不能合成促進聚集的血栓素A2。所以小劑量的阿司匹林可以用於預防心肌梗死和腦卒中，也可以廣泛用到術後血栓預防中。」
這句話一說出來，張秉義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沒有喝，又放了下來。然後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餐桌上沒有人說話。連張君瀾都收起了平時那副大大咧咧的表情，低頭看著面前那碟已經涼了的檸檬雞，像是在思考什麼很重的事情。
「勉勉，」江鍾山臉上表情還在控制範圍內，他用毛巾擦了手，語氣和平時一樣平和，但語速明顯慢了，「你的動物實驗做了哪些？結果怎麼樣？」
「我做的是小鼠的。藥效驗證結果表明，在標準劑量下，解熱效果在給藥後三十分鐘開始顯現，峰值在兩個小時左右，持續六到八小時。鎮痛效果和抗炎效果也都有統計學意義。安全性方面，連續給藥兩周，肝腎功能指標沒有出現有意義的異常。目前來看各項指標都沒有問題，但是還需要進一步的臨床試驗。」
眾人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最先沉不住氣的是張君瀾。他一把扯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積壓的震驚全部呼出去：「勉勉，你說的這些作用，退燒的、止痛的，還有那個什麼抗血栓，現在世面上是不是還沒有藥能做到？現在我們營里還用的是嗎啡，但很多人用著用著就像吸大煙一樣。「
「是沒有。」江拙勉手裡還握著那根筷子，心裡也有些激動，「如果它能順利問世，將會是第一款非成癮性的解熱鎮痛抗炎藥。」
第一款這幾個字落在餐桌上，也重重落到眾人的心裡。
張秉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餐廳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連站在角落裡侍立的丫頭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勉勉，你那位老師是誰？除了老師和我們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嗎？」
「是我上大學一直帶著我的老師張鈞儒教授。」
「還有別人知道嗎？」
問這個幹什麼？江拙勉還是老實地回道：「沒有了。」
眾人聞言總算鬆了口氣。張鈞儒是大家都十分信任的，相信他就算拿到數據也會明白該怎麼做。眾人唯一慶幸的是，還好沒有讓這孩子傻傻地就開始策劃臨床實驗，不然到時候才是真的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