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動脈導管未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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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請她坐下,也不繞彎子:「為什麼不考慮做手術呢?孩子情況已經不太好了,如果任由病情繼續發展,出現肺動脈高壓的話就會給孩子帶來不可逆的損傷。」

  事實上,動脈導管未閉在新生兒的早期篩查中並不罕見,足月兒發病率大約在萬分之五到萬分之八之間,早產兒則更高。正常情況下,這根連接肺動脈和主動脈的導管在出生後十幾小時內就會完成功能性閉合,隨後逐漸演化為動脈韌帶。如果沒能閉合,在成熟的現代醫療體系下新生兒也會在很早期就被干預。

  試想一下,與心臟直接連通的兩條血管,肺動脈裡面裝著剛從全身收集回來的靜脈血正要被送到肺部去,主動脈里裝著氧含量充足的動脈血正要輸注全身給各組織器官供氧,而這兩條大血管之間有一條動脈導管將二者連通會出現什麼問題。

  主動脈里氧含量充足的血液,會順著這根未閉合的導管源源不斷地湧進肺動脈。肺動脈里的壓力因此升高,肺血管床承受著不該承受的衝擊,而本應被輸送到全身各處的氧合血卻有一部分在做著無用功,在肺循環里徒勞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時間久了,肺血管會發生不可逆的重構,肺動脈高壓一旦形成,艾森曼格綜合徵就是最終的結局。到那時候,手術也不再不能改變什麼了。

  江拙勉本以為這位母親是擔心手術風險,又或者是對西方醫學缺乏信任。他已經準備好了說服她的話:手術方案的可行性、術後生存質量的改善以及不做手術的遠期風險,只等她說明疑慮,他就可以逐一回應。

  然而蘇予安的母親聽完他的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眼眶裡那層一直沒有落下來的淚水終於決了堤。林淺女士的嘴唇都在顫抖,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兩隻手緊緊攥著那隻藤編手提包的提手,指節白得發青,整個人像一根被壓了太久太久的彈簧,忽然間所有的重量都被撤走了。

  「可以……可以手術?」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是被壓抑了太多年之後忽然找到出口的震顫,「您是說我兒子……小予他……他可以做手術?他是可以……可以被治好的嗎?」

  江拙勉被她猛地抓住,自己也懵了一瞬。他原本準備的那些勸說的話語全都沒了用武之地,這位母親不是不肯做手術,是許多醫生都告訴她自己的孩子沒法治。

  蘇予安的母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那動作有些倉促,不太符合她一貫得體的做派,但此刻她已經顧不上那些了。她深吸了兩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聲音還是有些不穩:「我們看過很多大夫。上海的、南京的,但凡聽說哪裡有好大夫,我都帶他去過。可他們說……他們都說小予這個病沒得治,只能養著,養一天算一天,恐怕以後也沒有很長時間......」她說不下去了,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發白。

  江拙勉沉默了。

  在他的認知里,動脈導管未閉的手術治療已經是一項非常成熟的技術。1938年,羅伯特·格羅斯在波士頓兒童醫院完成了世界上第一台動脈導管未閉結紮術,從此開啟了先天性心臟病外科治療的新紀元。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介入封堵術已經成為了動脈導管未閉的首選治療方式,不需要開胸,只需要從股動脈穿刺,經導管將一個封堵器送入未閉合的動脈導管中,幾十分鐘就能解決問題,術後三天就能出院,創口只有一個穿刺點那麼大。

  可是現在,世界上第一例動脈導管未閉結紮術還沒有成功,心臟疾病在西方人眼裡還是被上帝親自宣判死刑的疾病。這意味著,動脈導管未閉仍然是一種不治之症,沒人會,也沒人敢。

  江拙勉也明白,在一個沒有體外循環、沒有心臟超聲、沒有現代麻醉支持、沒有抗生素保障的時代,做一台心臟手術意味著什麼。手術過程中哪怕出現一點點意外,這位孩子的母親就會永遠失去他的孩子。

  林淺女士需要作出抉擇,江拙勉同樣也需要作出抉擇。

  「蘇太太,」江拙勉的聲音沉了下去,但語速沒有變快,甚至比剛才更慢了,一字一句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有幾件事我需要向您清楚說明。您先別急,慢慢聽我說完。」

  蘇予安的母親點了點頭,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您孩子得的這個病,叫動脈導管未閉。簡單來說,心臟有兩條大血管,一條叫主動脈,把新鮮血液送到全身;一條叫肺動脈,把用過的血液送到肺部去換氧氣。這兩條血管之間,本來有一根管子,正常情況下,孩子生下來不久它就會自己閉合。但小予的這根管子沒有閉上。」

  他拿起筆,在病曆本背面空白處畫了一個簡易的心臟示意圖。他的畫工很好,基本結構畫三兩筆就清楚呈現在紙上。他用筆尖指著圖中連接主動脈和肺動脈的那一小段弧線:「就是這裡,沒有閉上的這一段,叫動脈導管。因為主動脈壓力高,血液就從這裡不停地往肺動脈里灌。所以小予的嘴唇發紫、手指發涼、長不高、跑不動,都是因為這個。」

  蘇予安的母親低頭看著那張畫,眼淚又掉下來,但她沒有出聲,只是咬緊了牙關,用力地聽著。

  「如果要治好這個病,就要通過手術想辦法把這根管子堵上。」

  「手術……」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光,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走了似的,「手術要怎麼做?」

  心外科作為他的專科方向,他一直以來都更偏向於介入封堵手術。但在現在這個年代,根本不可能實現。導管、封堵器、X光引導、術中造影,這些東西一樣都沒有。


  「小予要面對的第一關是麻醉。首先,每個人對麻醉藥的反應不完全一樣。其次,小予的心臟功能並不很好,麻醉藥物會對心臟和循環系統產生一定影響,但我們會在手術全程密切監控他的心跳和血壓,隨時調整藥量,將風險降到最低。」

  「其次動脈導管不是孤零零地掛在胸腔里的。它的周圍有很多重要的結構,像一張精密編織的網。前面有迷走神經和喉返神經,喉返神經是控制聲帶運動的重要神經,損傷了會導致聲音嘶啞。後面有支氣管和食管。上面是主動脈弓,下面緊挨著肺動脈的分叉。每一個結構都不能出一點差錯。」

  「所以術中最大的風險是出血。動脈導管連接的是主動脈,那是全身壓力最高的血管,裡面的血液壓力是普通靜脈的五到六倍。一旦破裂,情況就會變得極為兇險。」

  「手術順利結束,小予還需要面臨的最大考驗是感染。我們會嚴格做到無菌要求,但任何手術都無法避免具有感染的風險。」

  每一位心外科對無菌的要求都苛刻到幾乎變態,因為一旦發生感染,即使是具有良好醫療條件的二十一世紀處理起來也非常棘手。

  林淺聽完,很久都沒辦法開口說話。這麼大的挑戰,這麼多風險,就算是她自己也沒辦法說保證可以挺過去,何況他的孩子那么小,那麼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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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並不想逼迫這位母親作出選擇,「手術是擇期手術,您別著急,可以慢慢考慮過後再給我答覆。無論如何,我都尊重您和小予的選擇。」江拙勉將手術方案、風險、以及日常生活注意事項寫在紙上遞給她。

  蘇予安的母親接過那幾張紙,鄭重放進手提包里。

  「江醫生,」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謝謝您。」

  她沒有等江拙勉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下走廊里,周子軒和他母親正站在窗邊等著。蘇予安遠遠地看見母親出來,鬆開周子軒的手,小步跑過來。

  「媽媽!」

  蘇予安的母親蹲下身,把那個瘦小的身體緊緊地抱進懷裡。小孩伸出小手摸摸母親的臉,林淺眼睛還是紅的。

  小朋友其實對人的情緒最是敏感,蘇予安低聲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林淺搖搖頭,「沒有,媽媽高興呢。」

  儘管她要作出的選擇是艱難的,但是無論如何,她的孩子未來有了選擇。

  小朋友的世界裡是沒有謊言的,他高興起來,「媽媽,漂亮哥哥給的糖花紙紙很好看哦......"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里湧進來,把母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道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幅還未完成的畫,但已經有了可以期待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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