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門診
早晨，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落到江拙勉身上。那些被剪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像誰無意間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抬頭向上看去。光在空氣中被塵埃勾勒出具體的形狀，從樹葉的縫隙中筆直地落下來，像一支支被拉長的箭矢，射在地上又碎成一片。丁達爾效應造就的美景落在視網膜上，視神經盡職盡責地將信號傳導大腦中，瞬間便激起千層浪，多巴胺開始在大腦皮層里蹦迪，他眼裡蕩漾出笑意。
拋開陸驍不談，他這幾天的心情確實十分愉悅。
首先是阿司匹林的前期工作基本完成了。動物實驗的數據已經整理好，昨天把那厚厚一沓紙寄給了老師，接下來就可以考慮下一階段的臨床試驗了。這瓶在實驗室里一點一點結晶出來的白色粉末，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慢慢走向遠方。
其次，明天開始可以休這個月的三天假期了。去外公家小住幾天，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思考，就這樣慢悠悠地任由時間從指縫穿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今天是江拙勉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獨立出門診。
路上，他遇到了顏瑾。
顏瑾這幾天可謂是意氣風發，雙江這邊的一期資金已經到位，檢驗中心的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同時，東林大學的合作培養方案已經基本談妥，他心裡想著念著十多年的事正在慢慢變成現實。心裡的美呀，見到路上的雀都要跟它聊上一陣。
江拙勉心生警惕，打了個招呼就匆忙離場。一路走到診室門口，走廊里已經有一些患者在等候，他推門進去，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好，聽診器放在右手邊順手的位置，又把鋼筆筆帽拔開試了試墨水的流暢度。
江拙勉心裡知道今天自己的門診大約沒什麼人。一方面，外科的門診量本就遠比不上內科，另一方面，江拙勉還是一個沒什麼名氣的小醫生。所以他今天來坐診還特地帶了從市圖書館借來的《斯氏實驗診斷》。
他坐在椅子上，把病曆本翻到第一頁，放到一邊，看起書來。
不輕不重敲門聲響起，帶著一種講究分寸的克制。
這倒是讓江拙勉沒想到。
「請進。」
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兩名婦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打扮得體面又不張揚。一位穿著秋香色的薄綢旗袍，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用一支銀簪利落地挽在腦後。另一位穿著藏青色的西式套裝裙，領口繫著一條珍珠灰的絲巾，手裡提著一隻藤編手提包。
穿旗袍的夫人牽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那孩子皮膚白淨，臉頰圓潤，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正在努力長高的小樹。他的額頭左側貼著一塊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小圈暗紅色的印記，但他垂著手站著，微微側著臉，好讓母親牽著他的那隻手不至於被扯到。
穿西式套裙的夫人身邊也站著一個男孩。比壯實的小男孩矮了半個頭，身形細瘦，像一幅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素描稿。他的嘴唇帶著一層淡淡的紫色，站在母親身側，低著頭看自己鞋尖的方向，那隻被母親牽著的右手在輕輕搖晃，在江拙勉看起來這手臂細瘦的可以說沒什麼分量。
江拙勉心裡疑惑，不由皺起眉，視線落在瘦弱的小男孩身上。
或許是小男孩經歷過許多次這樣的觀察，母親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孩子護到身後，江拙勉反應過來自己的視線有些冒犯了，朝她歉意地笑笑。
穿旗袍的夫人先開了口，帶著上海女士禮數周全的客氣：「江醫生您好，我是周子軒的母親。我們從李太太那裡聽說您這兒做面部縫合做得極好，就特意帶孩子過來了。這孩子不省心，跟人動手打架，額頭劃了一道口子。」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男孩，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擔憂，「我們去了撒切斯，那邊的大夫說會留疤。我想著畢竟是在臉上，就想著先請您看看。」
蘇予安聞言過去抓住周子軒的衣服。
江拙勉點點頭，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下日期和基本信息。而後站起來，走到周子軒面前，彎，視線與那孩子的眼睛平齊。
「你叫周子軒？」
「對。」小孩子的聲音帶著稚嫩。
「傷口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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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軒挺了挺胸脯，「不疼！我可以保護小予。」
江拙勉朝他豎起拇指，笑看向一旁的小孩，「你叫小予嗎？」
小孩性子比較靦腆，但看著面前的漂亮哥哥，還是點點頭，「我叫蘇予安，我今年八歲，我和子軒哥哥一起上學。」
江拙勉不由得笑起來，「好，很棒，那你在這裡陪著哥哥。」
又看向周子軒，「我幫你看看傷口，好嗎？」
周子軒點了點頭，乖乖地坐到了檢查床邊。他的母親走上來，彎下腰幫他把劉海撩起來，動作很輕。紗布揭開的那一刻，露出的是一道約兩厘米長的劃傷，從眉梢往髮際線斜走，邊緣整齊，深度適中，沒有傷及骨膜。
江拙勉細細端詳了片刻，同幾人解釋，「傷口已經做過清創，大約兩厘米，而且不算深，縫合之後效果應該不錯，不會影響面部美觀。」
周子軒和蘇予安母親聽了這話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安心。
周子軒攥了攥拳頭，沒有說話。
江拙勉轉過身，從器械台上取出細小的局麻針，吸取利多卡因。他在無影燈下確認了針頭的角度，然後俯下身，聲音放輕了一度：「像蚊子叮一下，很快就好。」
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瞬間，小孩還是緊張得身體微微顫抖。但江拙勉的手很穩，動作也十分迅速，還沒等他覺得痛，額頭傷口這一塊就已經麻麻的了。
蘇予安主動牽住周子軒的手，向他露出一個笑。
江拙勉的縫合手法極輕。針尖沿著皮膚的自然紋路進針，間距選了三毫米。他用的是比頭髮絲還細的縫合線，在無影燈下幾乎看不見，只能看見針尖在皮膚兩側進出時帶起的那一點微光。
江拙勉動作嫻熟，沒過一會兒就結束了。
「好了。」江拙勉直起身，把用過的器械放進彎盤裡，「你很勇敢。」
周子軒睜開眼睛，呼出一口氣，鬆開拳頭，在掌心裡留下了四個淺白的指甲印。
穿旗袍的夫人走上前，低頭看了看那道被縫合好的傷口，又抬頭看了看江拙勉，「謝謝醫生。」
江拙勉點點頭，走回桌前坐下，補全病例。
「三天後來換藥，一周後拆線。這幾天傷口不要碰水，注意防曬，飲食清淡些。如果紅腫或者滲液增多，隨時過來。」
到這裡按理說江拙勉門診的病人就正式結束，他應該把單子給兩位夫人，然後繳費離院。但江拙勉想到蘇予安小朋友，心裡還是覺得再仔細檢查一下比較穩妥。
他沒把單子遞出去，反而朝兩位小朋友招招手。兩人都覺得江拙勉是個厲害的漂亮哥哥，就這樣唰唰唰就能把病治好。
江醫生一招手，兩人都沒猶豫，抬腳就走到他身邊。
江拙勉從抽屜里摸出兩塊糖果，一人分了一塊。
江拙勉心裡明白，是不可能從蘇予安母親那兒獲取到信息的，只能誘騙小朋友了。
「你們兩個都很棒，所以一人獎勵一塊糖果。」江拙勉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要給你們詳細檢查一下身體。」
蘇予安的母親聞言，腳下微微一動，像是要上前。她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子軒的母親已經不動聲色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輕輕搖頭，示意她別太緊張了。
蘇予安抿了抿唇，仰起臉看著江拙勉，聲音裡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小心翼翼：「要……要打針嗎？」
「不用打針，而且一點也不會疼。」江拙勉彎下腰，視線與他的目光平齊，「就是聽聽心跳，它是每個人身體最獨特的歌聲，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
蘇予安的睫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權衡什麼。他的母親站在他身後，手還攥著他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但終是沒有再攔。周子軒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攥著那顆沒剝開的糖，站在蘇予安旁邊，像一堵小小的牆。
「小予別怕，我先來。」他說。
周子軒把糖果往白大褂口袋裡一塞，挺著胸脯坐到檢查床邊，那模樣不像是在看病，倒像是在給蘇予安做示範。
江拙勉被他這副小大人樣逗得彎了眼睛，拿起聽診器，把聽頭在掌心裡焐了焐，金屬面貼上皮膚的瞬間還是會有些涼。
「來，把衣服掀起來一點點。」
周子軒利落地撩起衣角，露出一截圓滾滾的小肚子。江拙勉把聽診器貼上去，肺部的呼吸音清晰而均勻，像春天的風穿過竹林，乾淨，沒有一絲雜音。他移動聽頭，依次聽了雙側的肺尖、肺底，又讓周子軒轉過身，在後背對稱的位置上重新聽了一遍。呼吸音雙側對稱，沒有乾濕囉音，肺泡通氣良好。
接下來是心臟。二尖瓣區、肺動脈瓣區、主動脈瓣區、三尖瓣區，聽頭在每個瓣膜聽診區停留了大約五到十秒。心率規整，大約每分鐘八十次左右，對於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來說是正常偏緩，說明心臟功能不錯。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清晰分明，沒有雜音，沒有額外心音，像一座運行精準的鐘表，零件咬合得嚴絲合縫。
「很好，心跟肺都很健康。」江拙勉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你平時是不是很喜歡運動？」
「怪不得。」江拙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又拿起手電筒，快速地檢查了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和咽喉部。咽部不紅，扁桃體不大，一切正常。
做完這一切，他把目光轉向蘇予安。
蘇予安還攥著那顆糖，糖紙在掌心裡被揉出細碎的聲響。他看見周子軒被檢查時泰然自若的樣子，緊張的神情鬆動了一些，但嘴唇上那層淡淡的紫色依然讓江拙勉放不下心。
「小予，輪到你了。你子軒哥哥剛才是不是一點都沒覺得不舒服？」
蘇予安回頭看了母親一眼。他的母親鬆開攥著他衣角的手指，俯下身幫他把外套脫掉，動作輕柔遲緩。江拙勉注意到她脫外套的時候先脫了左手的袖子，再脫右邊的，全程避免讓孩子的右手抬高過肩膀。
他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把聽診器重新在掌心裡焐了焐。
蘇予安裡面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領口的扣子被母親解開兩顆。他坐在檢查床邊，兩條細瘦的小腿懸在床沿外面，輕輕晃著。江拙勉沒有急著開始，而是先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比蘇予安還要低一些。
「你今年八歲，上幾年級了？」
「二年級。」蘇予安的聲音細細的，並不像普通孩子。
「那你一定學了不少字了。來，我們先做一個很有趣的檢查，你把右手伸出來給我看看好嗎？」
蘇予安乖乖伸出右手。江拙勉輕輕托住他的手腕，把那隻小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孩子的指甲床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淡紫色。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把蘇予安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裡，用拇指輕輕按壓指甲的甲床。在正常人身上，甲床被按壓後顏色會先變白，鬆開後迅速恢復粉紅色。但在蘇予安這裡，這個恢復的過程明顯延長了，而且那種粉紅色的飽和度本身就偏低。他依次檢查了十根手指，結果如出一轍。
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延長。這是末梢灌注不足的典型表現。
江拙勉放下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手電筒，又把蘇予安的左手輕輕掰開，讓他掌心朝上。手電筒的光從手背一側照過去，整個手掌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血管的影子在光線下隱約可見。他又從掌心一側照過去，光線透過手掌時，那種透光性比正常孩子要差一些。
他關掉手電筒，朝蘇予安笑了笑：「這個檢查是不是一點都不疼？」
蘇予安點點頭，甚至覺得有點好玩，主動把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好孩子。」江拙勉握住他那隻手，指尖觸碰到孩子掌心的溫度。手是涼的，在這個溫暖的早晨，一個八歲孩子的雙手不應該這樣涼。
他站直身體，開始檢查頭部和頸部。他用手指沿著蘇予安的下頜角向後摸，依次檢查了耳前淋巴結、耳後淋巴結、枕後淋巴結、頸前和頸後淋巴結。淋巴結沒有腫大，這個結果讓他在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但當他檢查到頸部靜脈時，他讓蘇予安把頭轉向左側，在右側的頸部，頸靜脈顯現出一種輕微的充盈狀態，而且事在蘇予安坐著的情況下，這並不正常。
「小予，現在我要聽聽你的心跳了，躺下來好嗎？」
蘇予安順從地躺下。江拙勉幫他解開了襯衫剩餘的扣子，孩子的胸膛露了出來。
很瘦。肋骨像鋼琴琴鍵一樣一根根排列在皮膚下面，隨著呼吸淺淺地起伏。在心前區，他隱約看到了一處異常的搏動。正常人的心尖搏動在左鎖骨中線第五肋間，而蘇予安的心尖搏動明顯向右偏移，而且搏動的範圍比正常孩子要大一些。
他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猜測，但仍需要證據。
他把聽診器貼上去。
聽頭剛接觸到皮膚，他就感覺到了異樣。通過聽診器傳來的不是正常心臟那種清晰的「咚——噠」聲，而是一種近似於機器運轉的粗糙雜音。他閉上眼，讓自己更專注地辨認這些聲音的細節。
在胸骨左緣第二肋間，他聽到了第一處異常。一個持續性的、機器樣的連續性雜音，在收縮期和舒張期都存在，聲音粗糙而響亮，像水從破了洞的水管里持續不斷地湧出來。這個位置的雜音，最常見的是動脈導管未閉。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把聽頭向下移動，在胸骨左緣第三、第四肋間，雜音的強度稍微減弱了，但仍然清晰可聞。他把聽頭移到心尖部，在這裡聽到了第一心音增強，還有一股因為血流量過大而產生的舒張期雜音，聲音比較柔和，但在一個八歲孩子身上出現，就足以引起警惕。
他的聽頭繼續移動。胸骨右緣第二肋間，主動脈瓣區，他聽到的是正常的第二心音。這很是符合他的初步判斷的，動脈導管未閉並不會直接影響主動脈瓣。
他讓蘇予安坐起來，重新在背部聽診。雙側肺底沒有濕囉音，說明還沒有明顯的左心衰竭體徵。總算有個讓他稍微安心的消息。
江拙勉摘下聽診器，把它重新掛在脖子上。他注意到蘇予安的母親正在看他，目光里神情複雜。有緊張，有防備，有小心翼翼地觀察，還有一種身為母親的敏銳，她大概已經察覺到這個年輕醫生發現了一些什麼。
江拙勉心裡明白，這位母親早就了解自己孩子的情況，所以她才會在醫院裡下意識地擋在孩子前面，所以才會對一個醫生的目光那樣敏感。
他彎下腰，把蘇予安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動作和他剛才縫合傷口時一樣輕柔。他幫蘇予安穿好外套，仍然按照她母親的做法，先穿左臂，再輕輕地把右臂送進袖子裡。江拙勉朝他豎起拇指，「表現得真好。」
他走回桌前坐下，在病曆本上寫完周子軒的醫囑，把單子遞給周子軒的母親。周子軒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先下樓去繳費了，蘇予安小朋友不能劇烈運動，所以被抱在懷裡，兩人朝江拙勉揮手再見。
房間裡只留下江拙勉和一位孩子的母親......
他抬頭向上看去。光在空氣中被塵埃勾勒出具體的形狀，從樹葉的縫隙中筆直地落下來，像一支支被拉長的箭矢，射在地上又碎成一片。丁達爾效應造就的美景落在視網膜上，視神經盡職盡責地將信號傳導大腦中，瞬間便激起千層浪，多巴胺開始在大腦皮層里蹦迪，他眼裡蕩漾出笑意。
拋開陸驍不談，他這幾天的心情確實十分愉悅。
首先是阿司匹林的前期工作基本完成了。動物實驗的數據已經整理好，昨天把那厚厚一沓紙寄給了老師，接下來就可以考慮下一階段的臨床試驗了。這瓶在實驗室里一點一點結晶出來的白色粉末，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慢慢走向遠方。
其次，明天開始可以休這個月的三天假期了。去外公家小住幾天，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也不用思考，就這樣慢悠悠地任由時間從指縫穿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今天是江拙勉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獨立出門診。
路上，他遇到了顏瑾。
顏瑾這幾天可謂是意氣風發，雙江這邊的一期資金已經到位，檢驗中心的工作開展得如火如荼。同時，東林大學的合作培養方案已經基本談妥，他心裡想著念著十多年的事正在慢慢變成現實。心裡的美呀，見到路上的雀都要跟它聊上一陣。
江拙勉心生警惕，打了個招呼就匆忙離場。一路走到診室門口，走廊里已經有一些患者在等候，他推門進去，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扣好，聽診器放在右手邊順手的位置，又把鋼筆筆帽拔開試了試墨水的流暢度。
江拙勉心裡知道今天自己的門診大約沒什麼人。一方面，外科的門診量本就遠比不上內科，另一方面，江拙勉還是一個沒什麼名氣的小醫生。所以他今天來坐診還特地帶了從市圖書館借來的《斯氏實驗診斷》。
他坐在椅子上，把病曆本翻到第一頁，放到一邊，看起書來。
不輕不重敲門聲響起，帶著一種講究分寸的克制。
這倒是讓江拙勉沒想到。
「請進。」
門被推開。先進來的是兩名婦人，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打扮得體面又不張揚。一位穿著秋香色的薄綢旗袍，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針織開衫，頭髮用一支銀簪利落地挽在腦後。另一位穿著藏青色的西式套裝裙，領口繫著一條珍珠灰的絲巾，手裡提著一隻藤編手提包。
穿旗袍的夫人牽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那孩子皮膚白淨，臉頰圓潤，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正在努力長高的小樹。他的額頭左側貼著一塊紗布，紗布邊緣滲出一小圈暗紅色的印記，但他垂著手站著，微微側著臉，好讓母親牽著他的那隻手不至於被扯到。
穿西式套裙的夫人身邊也站著一個男孩。比壯實的小男孩矮了半個頭，身形細瘦，像一幅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素描稿。他的嘴唇帶著一層淡淡的紫色，站在母親身側，低著頭看自己鞋尖的方向，那隻被母親牽著的右手在輕輕搖晃，在江拙勉看起來這手臂細瘦的可以說沒什麼分量。
江拙勉心裡疑惑，不由皺起眉，視線落在瘦弱的小男孩身上。
或許是小男孩經歷過許多次這樣的觀察，母親下意識地將自己的孩子護到身後，江拙勉反應過來自己的視線有些冒犯了，朝她歉意地笑笑。
穿旗袍的夫人先開了口，帶著上海女士禮數周全的客氣：「江醫生您好，我是周子軒的母親。我們從李太太那裡聽說您這兒做面部縫合做得極好，就特意帶孩子過來了。這孩子不省心，跟人動手打架，額頭劃了一道口子。」她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男孩，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擔憂，「我們去了撒切斯，那邊的大夫說會留疤。我想著畢竟是在臉上，就想著先請您看看。」
蘇予安聞言過去抓住周子軒的衣服。
江拙勉點點頭，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下日期和基本信息。而後站起來，走到周子軒面前，彎，視線與那孩子的眼睛平齊。
「你叫周子軒？」
「對。」小孩子的聲音帶著稚嫩。
「傷口疼不疼？」
本書首發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子軒挺了挺胸脯，「不疼！我可以保護小予。」
江拙勉朝他豎起拇指，笑看向一旁的小孩，「你叫小予嗎？」
小孩性子比較靦腆，但看著面前的漂亮哥哥，還是點點頭，「我叫蘇予安，我今年八歲，我和子軒哥哥一起上學。」
江拙勉不由得笑起來，「好，很棒，那你在這裡陪著哥哥。」
又看向周子軒，「我幫你看看傷口，好嗎？」
周子軒點了點頭，乖乖地坐到了檢查床邊。他的母親走上來，彎下腰幫他把劉海撩起來，動作很輕。紗布揭開的那一刻，露出的是一道約兩厘米長的劃傷，從眉梢往髮際線斜走，邊緣整齊，深度適中，沒有傷及骨膜。
江拙勉細細端詳了片刻，同幾人解釋，「傷口已經做過清創，大約兩厘米，而且不算深，縫合之後效果應該不錯，不會影響面部美觀。」
周子軒和蘇予安母親聽了這話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裡的安心。
周子軒攥了攥拳頭，沒有說話。
江拙勉轉過身，從器械台上取出細小的局麻針，吸取利多卡因。他在無影燈下確認了針頭的角度，然後俯下身，聲音放輕了一度：「像蚊子叮一下，很快就好。」
針尖刺入皮膚的那一瞬間，小孩還是緊張得身體微微顫抖。但江拙勉的手很穩，動作也十分迅速，還沒等他覺得痛，額頭傷口這一塊就已經麻麻的了。
蘇予安主動牽住周子軒的手，向他露出一個笑。
江拙勉的縫合手法極輕。針尖沿著皮膚的自然紋路進針，間距選了三毫米。他用的是比頭髮絲還細的縫合線，在無影燈下幾乎看不見，只能看見針尖在皮膚兩側進出時帶起的那一點微光。
江拙勉動作嫻熟，沒過一會兒就結束了。
「好了。」江拙勉直起身，把用過的器械放進彎盤裡，「你很勇敢。」
周子軒睜開眼睛，呼出一口氣，鬆開拳頭，在掌心裡留下了四個淺白的指甲印。
穿旗袍的夫人走上前，低頭看了看那道被縫合好的傷口，又抬頭看了看江拙勉，「謝謝醫生。」
江拙勉點點頭，走回桌前坐下，補全病例。
「三天後來換藥，一周後拆線。這幾天傷口不要碰水，注意防曬，飲食清淡些。如果紅腫或者滲液增多，隨時過來。」
到這裡按理說江拙勉門診的病人就正式結束，他應該把單子給兩位夫人，然後繳費離院。但江拙勉想到蘇予安小朋友，心裡還是覺得再仔細檢查一下比較穩妥。
他沒把單子遞出去，反而朝兩位小朋友招招手。兩人都覺得江拙勉是個厲害的漂亮哥哥，就這樣唰唰唰就能把病治好。
江醫生一招手，兩人都沒猶豫，抬腳就走到他身邊。
江拙勉從抽屜里摸出兩塊糖果，一人分了一塊。
江拙勉心裡明白，是不可能從蘇予安母親那兒獲取到信息的，只能誘騙小朋友了。
「你們兩個都很棒，所以一人獎勵一塊糖果。」江拙勉的聲音放得又輕又緩，「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要給你們詳細檢查一下身體。」
蘇予安的母親聞言，腳下微微一動，像是要上前。她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子軒的母親已經不動聲色地拉住了她的手腕，輕輕搖頭，示意她別太緊張了。
蘇予安抿了抿唇，仰起臉看著江拙勉，聲音裡帶著孩子特有的那種小心翼翼：「要……要打針嗎？」
「不用打針，而且一點也不會疼。」江拙勉彎下腰，視線與他的目光平齊，「就是聽聽心跳，它是每個人身體最獨特的歌聲，可以告訴我們很多事。」
蘇予安的睫毛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權衡什麼。他的母親站在他身後，手還攥著他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但終是沒有再攔。周子軒也湊了過來，手裡還攥著那顆沒剝開的糖，站在蘇予安旁邊，像一堵小小的牆。
「小予別怕，我先來。」他說。
周子軒把糖果往白大褂口袋裡一塞，挺著胸脯坐到檢查床邊，那模樣不像是在看病，倒像是在給蘇予安做示範。
江拙勉被他這副小大人樣逗得彎了眼睛，拿起聽診器，把聽頭在掌心裡焐了焐，金屬面貼上皮膚的瞬間還是會有些涼。
「來，把衣服掀起來一點點。」
周子軒利落地撩起衣角，露出一截圓滾滾的小肚子。江拙勉把聽診器貼上去，肺部的呼吸音清晰而均勻，像春天的風穿過竹林，乾淨，沒有一絲雜音。他移動聽頭，依次聽了雙側的肺尖、肺底，又讓周子軒轉過身，在後背對稱的位置上重新聽了一遍。呼吸音雙側對稱，沒有乾濕囉音，肺泡通氣良好。
接下來是心臟。二尖瓣區、肺動脈瓣區、主動脈瓣區、三尖瓣區，聽頭在每個瓣膜聽診區停留了大約五到十秒。心率規整，大約每分鐘八十次左右，對於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來說是正常偏緩，說明心臟功能不錯。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清晰分明，沒有雜音，沒有額外心音，像一座運行精準的鐘表，零件咬合得嚴絲合縫。
「很好，心跟肺都很健康。」江拙勉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你平時是不是很喜歡運動？」
「怪不得。」江拙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又拿起手電筒，快速地檢查了他的瞳孔對光反射和咽喉部。咽部不紅，扁桃體不大，一切正常。
做完這一切，他把目光轉向蘇予安。
蘇予安還攥著那顆糖，糖紙在掌心裡被揉出細碎的聲響。他看見周子軒被檢查時泰然自若的樣子，緊張的神情鬆動了一些，但嘴唇上那層淡淡的紫色依然讓江拙勉放不下心。
「小予，輪到你了。你子軒哥哥剛才是不是一點都沒覺得不舒服？」
蘇予安回頭看了母親一眼。他的母親鬆開攥著他衣角的手指，俯下身幫他把外套脫掉，動作輕柔遲緩。江拙勉注意到她脫外套的時候先脫了左手的袖子，再脫右邊的，全程避免讓孩子的右手抬高過肩膀。
他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把聽診器重新在掌心裡焐了焐。
蘇予安裡面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領口的扣子被母親解開兩顆。他坐在檢查床邊，兩條細瘦的小腿懸在床沿外面，輕輕晃著。江拙勉沒有急著開始，而是先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比蘇予安還要低一些。
「你今年八歲，上幾年級了？」
「二年級。」蘇予安的聲音細細的，並不像普通孩子。
「那你一定學了不少字了。來，我們先做一個很有趣的檢查，你把右手伸出來給我看看好嗎？」
蘇予安乖乖伸出右手。江拙勉輕輕托住他的手腕，把那隻小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孩子的指甲床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淡紫色。他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把蘇予安的手指放在自己的掌心裡，用拇指輕輕按壓指甲的甲床。在正常人身上，甲床被按壓後顏色會先變白，鬆開後迅速恢復粉紅色。但在蘇予安這裡，這個恢復的過程明顯延長了，而且那種粉紅色的飽和度本身就偏低。他依次檢查了十根手指，結果如出一轍。
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延長。這是末梢灌注不足的典型表現。
江拙勉放下他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手電筒，又把蘇予安的左手輕輕掰開，讓他掌心朝上。手電筒的光從手背一側照過去，整個手掌呈現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血管的影子在光線下隱約可見。他又從掌心一側照過去，光線透過手掌時，那種透光性比正常孩子要差一些。
他關掉手電筒，朝蘇予安笑了笑：「這個檢查是不是一點都不疼？」
蘇予安點點頭，甚至覺得有點好玩，主動把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
「好孩子。」江拙勉握住他那隻手，指尖觸碰到孩子掌心的溫度。手是涼的，在這個溫暖的早晨，一個八歲孩子的雙手不應該這樣涼。
他站直身體，開始檢查頭部和頸部。他用手指沿著蘇予安的下頜角向後摸，依次檢查了耳前淋巴結、耳後淋巴結、枕後淋巴結、頸前和頸後淋巴結。淋巴結沒有腫大，這個結果讓他在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但當他檢查到頸部靜脈時，他讓蘇予安把頭轉向左側，在右側的頸部，頸靜脈顯現出一種輕微的充盈狀態，而且事在蘇予安坐著的情況下，這並不正常。
「小予，現在我要聽聽你的心跳了，躺下來好嗎？」
蘇予安順從地躺下。江拙勉幫他解開了襯衫剩餘的扣子，孩子的胸膛露了出來。
很瘦。肋骨像鋼琴琴鍵一樣一根根排列在皮膚下面，隨著呼吸淺淺地起伏。在心前區，他隱約看到了一處異常的搏動。正常人的心尖搏動在左鎖骨中線第五肋間，而蘇予安的心尖搏動明顯向右偏移，而且搏動的範圍比正常孩子要大一些。
他心裡已經有了七八分猜測，但仍需要證據。
他把聽診器貼上去。
聽頭剛接觸到皮膚，他就感覺到了異樣。通過聽診器傳來的不是正常心臟那種清晰的「咚——噠」聲，而是一種近似於機器運轉的粗糙雜音。他閉上眼，讓自己更專注地辨認這些聲音的細節。
在胸骨左緣第二肋間，他聽到了第一處異常。一個持續性的、機器樣的連續性雜音，在收縮期和舒張期都存在，聲音粗糙而響亮，像水從破了洞的水管里持續不斷地湧出來。這個位置的雜音，最常見的是動脈導管未閉。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把聽頭向下移動，在胸骨左緣第三、第四肋間，雜音的強度稍微減弱了，但仍然清晰可聞。他把聽頭移到心尖部，在這裡聽到了第一心音增強，還有一股因為血流量過大而產生的舒張期雜音，聲音比較柔和，但在一個八歲孩子身上出現，就足以引起警惕。
他的聽頭繼續移動。胸骨右緣第二肋間，主動脈瓣區，他聽到的是正常的第二心音。這很是符合他的初步判斷的，動脈導管未閉並不會直接影響主動脈瓣。
他讓蘇予安坐起來，重新在背部聽診。雙側肺底沒有濕囉音，說明還沒有明顯的左心衰竭體徵。總算有個讓他稍微安心的消息。
江拙勉摘下聽診器，把它重新掛在脖子上。他注意到蘇予安的母親正在看他，目光里神情複雜。有緊張，有防備，有小心翼翼地觀察，還有一種身為母親的敏銳，她大概已經察覺到這個年輕醫生發現了一些什麼。
江拙勉心裡明白，這位母親早就了解自己孩子的情況，所以她才會在醫院裡下意識地擋在孩子前面，所以才會對一個醫生的目光那樣敏感。
他彎下腰，把蘇予安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回去，動作和他剛才縫合傷口時一樣輕柔。他幫蘇予安穿好外套，仍然按照她母親的做法，先穿左臂，再輕輕地把右臂送進袖子裡。江拙勉朝他豎起拇指，「表現得真好。」
他走回桌前坐下，在病曆本上寫完周子軒的醫囑，把單子遞給周子軒的母親。周子軒母親帶著兩個孩子先下樓去繳費了，蘇予安小朋友不能劇烈運動，所以被抱在懷裡，兩人朝江拙勉揮手再見。
房間裡只留下江拙勉和一位孩子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