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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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元白看著那雙眼睛,冥冥之中他感到有人同他說,什麼都別問。

  他恍惚了一瞬,已經明白過來,良久沒有再說話。

  江拙勉看著這雙冷靜鋒利的眼睛變得十分柔和也愣住了,隨即他聽見張元白說道:「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原本還想著要是老師問起就糊弄過去的江拙勉聽見這話狠狠鬆了口氣,臉上綻放的笑容都有點晃人眼了,「謝謝老師。」

  張元白扶了扶眼鏡,「可以先初步對課程體系做個規劃,內容和細節後面再慢慢完善。有時間把第一節課的講義寫出來拿給我看看。」

  江拙勉心裡全是躲過了「盤問」的輕鬆,張元白說要讓他造原子彈他也可能莽著就上去試了,這個時候自然說什麼都答應,「嗯嗯,沒問題老師。」

  張元白瞧他那樣,竟是一點也不懂得隱藏自己的情緒,嘆口氣,還是小孩樣。又看見他眼底下的烏青,「今天沒排你和清和的手術,把昨晚的留下的事情做完就早點回去休息吧。」

  江拙勉從辦公室里出來,顧清和見他進來拉著他就往換藥間去,「拙勉,上次那個被劃傷臉的小女孩今天可以拆縫線了,在換藥間等著你了。」

  「知道了,師兄你別著急啊。」

  江拙勉不著急,但顧清和是肯定急的。美容縫合要是效果能匹配得上它的名字,那幾乎就可以改變許多手術的縫合方式了。

  換藥間不大,牆角放著換藥車,上面擺好了碘酒、棉簽、紗布和幾把剪刀。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著。

  檢查床邊坐著那個的年輕姑娘,穿著一件素色的碎花裙,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扎了一束。她坐得很直,兩條腿併攏,腳尖微微向內扣著,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看得出來十分緊張。臉側向窗戶的方向,左邊臉頰上貼著一塊紗布,紗布邊角微微捲起,露出下面一道平整的縫合線。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婦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手裡攥著一塊手帕。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塊紗布上,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怕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麼。另一個年輕一些的婦人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正低著頭翻手裡的布包,翻了半天沒翻出什麼東西來,最後索性把包合上了,也湊過來看。

  江拙勉一進門,小姑娘立馬看了過來,「江醫生,您說讓我今天來拆線。」

  江拙勉走到器械台前,把白大褂的袖子往上卷了兩圈露出小臂,按照慣例消毒戴手套,「是的,我記得你,你叫陳念是嗎?」

  小姑娘笑起來,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想去摸臉上的紗布,又停在了半空中,像是想起來不該碰。

  「紗布先不碰,很快就好了。」

  陳念把手放了下來。

  江拙勉沒有再說話。他俯下身,指尖輕輕落在紗布的邊緣,用鑷子夾起紗布的一角,緩緩揭開。紗布下面的皮膚露出來,是一條長約三厘米的縫合線,沿著面頰的弧度走,避開了主要的面部表情肌和皮膚自然紋路。線腳均勻,針距一致,傷口邊緣對合整齊,沒有紅腫,沒有滲血,也沒有張力性水皰。

  顧清和不由得稍稍伸長脖子,陳念瞬間變得僵直,一旁的兩位女性也不由得攥緊手帕。

  他端詳了片刻,「不用擔心,傷口長得很好。」

  江拙勉直起身,從器械台上取下一把細小的拆線剪和一把鑷子,在無影燈下確認剪刀的尖端鋒利度足夠,又用碘酒棉簽在縫合線上輕輕擦拭了一遍。

  「現在剪線,你把頭稍微轉過去一點,不用緊張,不會疼。」

  陳念依言轉開臉,緊緊閉上了眼睛,睫毛撲簌簌地顫抖。

  江拙勉的動作極輕。拆線剪的尖端探入縫線下方,像一隻蜻蜓落在水面,幾乎沒有驚動任何漣漪。他剪斷第一根縫線的中間,然後用鑷子夾住線頭的一端,順著皮膚的弧線輕輕抽出。線從皮膚里滑出來的那一刻,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像是早已被癒合的組織輕輕推了出來。

  他把取出的線頭放在紗布上,然後剪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手指在無影燈下顯得格外穩當。

  江拙勉剪完最後一根線,用鑷子夾著線頭輕輕抽出,然後退後一步,把剪刀和鑷子放回器械台上。拿起一塊干紗布,在傷口表面輕輕拂過,吸掉殘餘的碘酒和細微的組織液,從那管藥膏中擠了一點在棉簽上,沿著那道淡粉色的線痕輕輕塗抹了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出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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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影燈的光落在那道淡粉色的線痕上,安靜地臥在陳念的面頰上,邊緣與周圍的皮膚融為一體,就像江拙勉曾向小姑娘保證的一樣,不及細看都看不太出來。這道傷口沒有拉寬增厚,沒有凹陷,也沒有凸起的線道。

  其他人看了可能沒覺得什麼,顧清和卻明白:只要有傷口就會通過肉芽組織修復,肉芽組織也難免增生產生各種突起的疤痕,眼前這道疤幾乎是外科醫生能做到的極致。

  「好了,」他直起身,「可以睜開眼睛了。」

  陳念睜開眼睛。她先是眨了眨,適應了一下無影燈的光線,然後下意識地抬手想摸。指尖在即將觸到臉側的時候,被江拙勉輕輕攔住了。

  「等幾分鐘再摸。」他說,「藥膏還沒幹。」

  陳念著急地站起來,開始找鏡子。

  江拙勉笑著給她指了指對面牆上掛著的一面小鏡子。小姑娘趕忙湊過去仔細端詳起來。

  陳念的小姨終於找到了機會湊過來,她彎著腰看了好一會兒,呼吸都放輕了:「念,你自己摸摸看,真的……真的幾乎看不出來。」

  陳念轉過頭看向江拙勉,見他點點頭這才抬起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道線痕。她的動作很輕,像碰一頁脆了的紙。她摸了好一會兒,摸著摸著眼眶就紅了。

  江拙勉正收拾器械呢,見她這樣趕忙打斷道:「別哭,淚水對新生皮膚來說可是個刺激。」

  陳念情緒還沒醞釀到位就被打斷了,一時間想哭也找不到感覺了,撲哧笑起來。

  拆個縫線時間要不了多長,江拙勉示意幾人可以離開了。

  「江醫生,謝謝你,我下次出野外回來,給你帶一塊最好看的石頭。」

  江拙勉沒想到這小姑娘竟是搞地質相關專業的:「那我等著了。」

  陳念被她母親拉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朝江拙勉擺了擺手,「您放心,一定是最好最漂亮的!」

  江拙勉站在換藥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下攬過顧清和的肩膀,「有好消息,師兄想知道嗎?」

  顧清和挑挑眉,「怎麼說?我要得到小江醫生的真傳了?」

  「真傳算什麼?歡迎隨時學習。更重要的是,老師說了,我們兩個昨天晚上值班辛苦了,今天沒給我們排手術,手頭上的事處理完就可以下!班!」

  顧清和看看表,「真的假的?現在才十點半,還有一個多小時才下班呢。」

  「那還有假?」

  顧清和臉上也帶了笑,「走走走。」

  兩人都沒有把事情拖著的習慣,所以手頭上的事情剩的不多,約莫半小時就已經弄得差不多了。相互核對過信息,在對應位置上簽字,合上本子。江拙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顧清和也打了個呵欠,「回去嗎?」

  江拙勉心裡還裝著別的事,搖搖頭,「還要再等會。」

  「還有事兒?」

  「嗯,還有個病人今天約了換藥,師兄先走吧。」

  顧清和點點頭,沒再多問,先回去了。江拙勉看還有時間,正好把老師說到的課程體系好好規劃一下。另外因為阿司匹林的動物實驗十分順利,想要的數據都已經拿到手了,下午把數據統計分析之後拿給老師(張鈞儒)把把關就可以考慮下一階段的臨床試驗了。

  分針已經轉了一圈,時針是個慢性子,才緩緩滑動了一小格。江拙勉抬頭看時間,心裡想著那傢伙大概什麼時候會來。

  雖然上次沒有明確約定,但按日子就是今天了。

  他......應該會來吧......

  江拙勉翻了翻手上剛寫的課程安排,心裡被別的思緒擾亂,沒辦法好好工作了。

  他想應該安排兩個月的理論課讓大家對三大常規和檢驗學慢慢有個了解,又想上次看傷口情況比較好,再換兩次藥應該就可以拆線了。

  思緒慢慢遊蕩,連江拙勉本人也沒法抓在手裡。

  du~du~du

  「進。」

  江拙勉見到來人,並不是他心裡想見的那位,心裡空落落的。

  梁澤進門後給江拙勉敬了個軍禮,「江醫生。」

  江拙勉認得他,是陸驍身邊的副官,之前見到過。


  梁澤依舊站得板正,「少帥托我轉告江醫生,少帥昨晚北上西寧,今天沒法請你幫忙換藥了。」

  江拙勉垂頭,視線落在桌上的鋼筆,慢慢撥動,「嗯,那他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呢?」

  「還不確定。」

  江拙勉手上動作停了一瞬,「方便知道怎麼要去西寧嗎?」

  事情還得從幾天前說起......

  自從陸驍單方面提出要跟江拙勉提親後,陸大帥和夢夫人兩人都沒能接受良好。兩人商量過後,認為這件事目前只能冷處理。

  如果江拙勉願意,江家也點了頭,雙方婚事如果不需要父母出面的話陸驍肯定連夜扛著火車就上門提親去了。

  所以夫婦倆心裡都明白,只要兩人沒有真正點頭,不管陸驍心裡怎麼想,程序就得卡在這裡。現在雖然不死抓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總歸要雙方父母商量過點了頭才算名正言順。

  總而言之,冷處理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但架不住陸驍這要回到家裡就總要提起,這事兒再陸驍的努力下不僅冷不下來,還持續升溫。

  陸磐見到陸驍就頭大,恨不得躲著他走。但很快反應過來,哪有老子躲著兒子的!

  於是乎,陸驍便連夜被打包去西寧請經濟學大家沈老先生到上海主持經濟工作。臨走前,陸磐放話,請不到你也不用回來了......

  梁澤心想,這能說嗎?

  這根本不能說好吧?要是把江醫生嚇跑了少帥回來非要給他剁成一塊一塊的。

  他沉默了一瞬,「由於經濟改革需要,少帥被任命到西寧去請沈老先生了。」

  江拙勉不懂經濟也不懂政治,聞言點點頭,「好,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

  梁澤見江拙勉興致不高,沒有再問的意思,識趣地敬個軍禮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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