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檢驗中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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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是被一陣食物的香氣喚醒的。

  那香氣從門縫裡鑽進來,先是芝麻燒餅焦酥的殼,然後是豆漿醇厚的甜,最後是蟹黃灌湯包的鮮。

  他的意識在這股氣味的牽引下從夢境深處一點一點浮上來,像一尾魚慢慢游向水面。

  江拙勉緩緩睜開眼睛。值班室的天花板還是老樣子,有一道從牆角延伸過來的裂縫,像一條乾涸的河流。窗外的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淺金,梧桐葉子的影子在窗簾上晃來晃去,沙沙的,和著遠處麻雀的啁啾。

  江拙勤坐在一把從隔壁辦公室借來的摺疊椅上,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和一罐用棉布裹著的搪瓷缸。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打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了不少,連頭髮都梳得比平時更服帖。

  「醒了?」江拙勤的聲音不高不低,他其實來了有一會了,但見他睡得很熟沒忍心叫醒。他把油紙包放在床頭柜上,搪瓷缸擱在紙包旁邊,「嵐姨早上起來烙的芝麻燒餅,還有包了餛飩,我還給你訂了蟹黃灌湯包,起來先吃點東西吧。」

  江拙勉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滑到腰間。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後頸,值班室的枕頭太硬,睡得脖子發僵。他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兩包油紙,一包上用鉛筆寫了個顧字,另一包幹乾淨淨,是他的。

  「哥,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今天上午華寧開會確定檢驗中心建設的具體方案,父親將這件事全權交給我了,我得參加呀。」一邊說一邊將東西拆開一一擺好,「正好順路給你送個早飯。」

  江拙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七點過一刻。他昨天晚上將近五點才躺下,睡了兩個多小時,腦子還像是隔著一層霧。但「檢驗中心」幾個字像一瓢冷水澆下來,讓他精神了不少。

  「幾點開會?」

  「八點半。」

  江拙勉掀開被子站起來,把值班室的窗簾拉開一條縫,清晨的陽光湧進來,把空氣中的微塵照得像懸浮的金箔。他眯了眯眼,伸手接過那包屬於自己的油紙,打開來,芝麻燒餅的香氣撲鼻而來,焦黃的外殼上撒著密密麻麻的白芝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他咬了一口,燙得直吸氣,又捨不得吐出來。燒餅的皮酥得一層一層地碎,裡面的面芯柔軟溫熱,夾著一層薄薄的鹹肉沫醬。

  「清和師兄那份,我給他送過去。」他含糊不清地說。

  「慢著點別噎著了。」說著把東西遞給他,「去吧。」

  江拙勉提起那油紙包,揮了揮手出門了。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班的護士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

  顧清和的值班室在走廊盡頭。江拙勉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含混的「進」。推門進去,顧清和其實一晚上也沒睡多長時間,這會也還困著呢。

  「嵐姨烙的燒餅。還有蝦皮餛飩。」江拙勉把油紙包放在他床頭,「我哥還訂了蟹黃湯包,蔥花和辣椒都單獨裝了,你自己看著放。」

  顧清和二話不說,伸手拆開油紙,咬了一口燒餅。他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替我謝謝你哥。八點半檢驗中心的會老師說我們也一起去。」

  江拙勉點點頭,「昨天晚上的那名孕婦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顧清和咬著燒餅把病曆本翻出來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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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低下頭認真看起術後記錄。血壓穩定,心率正常,胎心監護結果顯示胎兒平穩,切口敷料乾燥無滲血。他在病程記錄上添了一筆,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合上病曆本。

  等兩人洗漱完畢、換好白大褂走到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的腳步聲已經多起來了。寬闊明亮的大會議室里,華寧醫院的主要領導悉數到場。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他看見張元白和顏瑾並肩從樓梯口走過來,後面跟著陶鴻漸、劉玉昆、陳凌和另外幾個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科室主任。徐立誠走在最後面,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沿冒著熱氣。

  顧清和江拙勉跟一同前來的許硯青幾人對視一眼,幾人一起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了。說白了,他們幾位在各位大主任眼裡就是帶著來見見世面的小輩,引著他們參與到高層決策中,還沒資格坐在主位。

  儘管江拙勉是這次事件的發起人,江家又是背後的大老闆,江拙勉自己也漸漸嶄露頭角,但醫學體系本就是一個極為注重論資排輩的地方。

  江拙勉對此適應良好,他從不看重這些。

  顏瑾坐在主位上,兩側是華寧醫院的領導班子和雙江集團的代表團。江拙勤坐在雙江一方的首位,旁邊是兩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大概是負責財務和技術評估的。

  「……檢驗中心的建設,是我院未來五年規劃的重中之重……」是顏瑾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在高台上講話時才有的迴響,「雙江集團此次援建的力度空前,我們要珍惜這個機會,把華寧的檢驗科建成上海乃至全國的一流水平……」

  江拙勉的目光不由落在桌上攤開的幾張巨大的圖紙。那是一張檢驗科的平面布局圖——標本接收室、生化室、血液室、病理室......每一個房間都標註了尺寸和設備型號。旁邊還放著一份厚厚的設備清單。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會議的節奏很快。華寧方面先由張元白介紹了檢驗中心的整體規劃。建築面積、樓層分布、科室設置、人員編制。然後由醫務科主任匯報了設備採購清單和預算估算,數字報出來的那一刻,整個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江拙勤從頭到尾沒有說話。他只是聽,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偶爾抬起頭看桌上的圖紙,表情始終是一張沒有波瀾的湖面。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江拙勤的身上,他放下筆,指尖輕輕叩擊桌面,同時叩在所有人的心上。江拙勤沒看在場的各位,目光落在江拙勉身上,眾人的目光一時也都落在江拙勉身上。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江拙勉的意見就是江家的意見啊。

  張元白問道,「拙勉,你覺得怎麼樣?」

  江拙勉心裡覺得並不好,他抿抿唇,「老師,我們的檢驗中心正式投入使用要多長時間呢?」

  這一問,倒是把眾人都問得啞然了......

  照目前的方案,沒有十年八年下不來。

  這就是問題所在,江拙勉想要建設檢驗中心的初衷是希望病人做檢查的成本能低一些,希望華寧醫院有能夠獨立開展檢驗的能力。這個方案框架太大了,攤子鋪的很大,投入很多,但是卻很難落到實處去。

  顏瑾透過眼鏡片看向他,「那你的意思是?」

  江拙勉站起身,「一步一步來。」

  第一階段,只做三大常規。

  會議室里的人交換了一下目光。

  血常規、尿常規、糞便常規。

  設備簡單,顯微鏡、離心機、血細胞計數板,這些東西國產的就能用,不需要進口。技術門檻低,就算是個新手培訓兩三個月就能上手。覆蓋範圍廣,急診、內科、外科、婦產科,所有科室都離不了它。最關鍵的是,它能立刻投入使用。

  第一階段成功了,我們再上生化。生化穩了,再考慮病理。一步一步來,每一步都走穩了,再邁下一步。可能走得慢,但不會摔。

  江拙勉說完就老實地回自己座位坐著了。

  江拙勤聽完卻在心裡無奈地笑笑。不會沒人想到可以這麼做,但華寧醫院領導層想的更多的是怎麼從雙江這邊拿到更多的預算,只有江拙勉這傻小子就這樣直白地捅破。

  江拙勤坐起身,「錢要花到刀刃上,確實應該優先考慮投入使用的問題。」

  意思是,你們也別怪拙勉說破,這個方案我們本來也不打算通過。

  當然,江拙勤和江鍾山想做這件事本身的出發點就是為了江拙勉能在醫院裡過得更自在些,並不會把好事辦成壞事。

  他笑著又道,「當然,還請各位放心,接下來的每一步我們雙江會持續跟進。」

  在場的各位老狐狸都明白過來,江拙勤這是在給他們吃定心。雖然錢沒有真正拿到手,但只要江拙勉在院裡工作,項目就會持續跟進下去,所以就按照江拙勉說的來一步一步走下去。

  幾人對視一眼,心裡有了成算,沿著這個思路繼續討論。

  三大常規。設備好解決,場地好解決,經費也好解決。但問題是誰來操作顯微鏡,誰來計數細胞,誰來判斷尿液里的結晶是草酸鈣還是尿酸,誰來在糞便塗片裡找到那個藏著蟲卵的角落?

  檢驗科不是擺上設備就能運轉的,它需要一雙雙經過訓練的眼睛。

  顏瑾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擱在桌面上,目光越過金絲眼鏡的上沿,落在醫務科主任身上:「咱們醫院目前有沒有具備檢驗基礎的人員?」

  醫務科主任搖了搖頭,動作不大,但很明確:「沒有。以前咱們所有的樣本都送市檢驗中心,院裡沒有專職檢驗人員。」

  「那如果設備到了,沒有人會用怎麼辦?」徐立誠問了一句,語氣不重,但問題很沉。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瞬。若是按照先前的計劃,那麼人才還不是各位需要立即考慮的問題。十年八年過去,醫學生已經可以培養兩屆。但是若是要在三個月內一下子找出這麼多檢驗相關人才卻一下成了最難的事。

  張元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看任何人,但開口的時候,聲音穩得像一塊壓艙石:「自己培養。現在咱們有三到六個月的窗口期,設備採購需要時間,場地改造也需要時間。這段時間不能空著。」

  他抬起頭,看了顏瑾一眼:「院長,我建議跟東林大學談合作。與其等招現成的人,不如自己帶一批出來。醫學生在校期間理論基礎紮實,只要有人願意往檢驗這個方向發展,幾個月時間培養出一批能夠進行三大常規檢驗的人才不是問題。華寧現在什麼都沒有,反而是一張白紙,跟著從頭建起來,比去現成的檢驗科里當學徒要紮實得多。」

  「東林大學」四個字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有人點頭,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同事低聲交換意見。

  東林大學與華寧醫院一直有畢業生輸送的合作關係,但過去僅限於臨床和護理專業,學校還沒有開展檢驗學作為一門專業。但張元白在學校里任教七八年了,他認為重新引導和培養完全可行。

  陶鴻漸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審慎:「問題是,這批學生出來之後,誰來帶?設備到了,總得有人能上手操作、能教他們怎麼操作。咱們醫院現在一個能上手的人都沒有,總不能讓學生自己摸索。」

  他把問題攤在了桌面上,清晰,鋒利,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張元白心裡嘆口氣,他也沒辦法回答。自己是臨床出身的,檢驗對他來說還是一門新學科呢。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江拙勉身上。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只是在這間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臉上沒有茫然。但很快,他搖搖頭,自己竟下意識把希望寄托在小孩身上,太沒風範了些。

  江拙勉感覺到了那目光的重量。他坐在角落裡,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白大褂的布料。他確實學過檢驗學。前世大學期間,他輔修過醫學檢驗,學分修了整整兩年。當時只是覺得對診斷學有更深入的理解會對臨床有幫助,從來沒想到有一天,這段經歷會以這樣的方式被推到台前。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他知道自己一開口意味著什麼,他要把這件事攬到自己肩上。而這件事需要的不是一時衝動,是持續數月甚至更長時間的付出。

  會議又在討論中進行了將近半個小時。有人提出了與東林大學合作培養檢驗人才的初步框架,有人初步估算了帶教周期和實習輪轉方案,有人開始算人員編制和崗位設置。顏瑾最後拍了板,跟東林大學先接洽,儘快落實合作意向。

  「至於帶教的人選,實在不行從聖瑪麗或者撒切斯那邊引進吧。」

  顏瑾私心裡並不希望華寧醫院的檢驗中心由外國人參與進來,他希望這是由他們華國人自己獨立建造的。但人才本質是技術差距,實在不行也只能請人幫忙了。

  散會的時候,走廊里的腳步聲像潮水一樣湧出去。椅子刮擦地面的聲音、筆記本合上的聲音、搪瓷杯碰在桌面上的聲音混在一起。

  江拙勉回到辦公室,手裡輕輕摳著一本新的病曆本,良久沒有說話。

  他在猶豫......

  江拙勉主要擔心的問題不在於自己的能力,那是毋庸置疑的。只是問題在於這些知識他是從哪裡學來的?自己應該怎麼作出合理的解釋。

  這本病例被摳的卷邊,江拙勉深深呼出一口氣。

  無論怎樣,他回到了這裡,也許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江拙勉將卷邊的病曆本撫平,壓到最下面去。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張元白還在寫新的方案,「進。」

  江拙勉進了門,一下竟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張元白難得見他這麼不爽利,「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江拙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呼出來,聲音不算大,細聽下來還有些不穩:「三大常規的操作,血塗片、尿沉渣、糞檢,我都能上手。」江拙勉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如果需要帶人,我能帶。理論知識也夠用。可能需要花點時間把一些細節重新撿起來,但不會太久。」

  張元白一下被驚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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