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腸扭轉2
江拙勉站在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水壓依舊比較高，水流落在池底，濺起細碎的水花。他用刷子仔細地刷洗每一根手指，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涼意從皮膚滲進去，沿著手臂一直爬到肩膀，讓他的頭腦格外清醒。
洗完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由護士協助穿上手術衣，戴上無菌手套。橡膠手套裹住手指的那一瞬間，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橡膠帶來的觸感變化。手套是新的，還帶著滑石粉的味道。
他推開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還沒開，但壁燈的光已經足夠了。孕婦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淡綠色的手術單，腹部裸露著，碘酒消毒後的皮膚泛著均勻的棕黃色。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鎖，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比剛才在診室里平靜了一些。
麻醉師老李站在病人頭側，手裡拿著乙醚面罩，正準備往孕婦臉上扣。乙醚滴壺已經掛好了，透明的液體在玻璃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他用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面罩的位置，俯下身——
「等等。」江拙勉的聲音不大，但手術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老李的手停住了。面罩懸在孕婦面部上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乙醚的氣味從面罩邊緣逸出來，瀰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種甜膩的、讓人昏昏欲睡的異味。他抬起頭，困惑地看著江拙勉。
「不能用全麻。」江拙勉快步走到手術台邊，站在孕婦的左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患者懷孕七個月，乙醚會通過胎盤屏障進入胎兒循環，對胎兒的中樞神經系統有抑制作用。而且全麻狀態下子宮的血流灌注會下降，可能會引起胎兒宮內窘迫。」
老李皺了皺眉，手裡的面罩放了下來。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個孕七月的急性腸扭轉，既要救母親，又要保孩子，這已經超出了常規的麻醉方案範疇。
「不用全麻，那用什麼？」老李的聲音有些發緊，「病人肚子裡已經穿孔了，腹膜炎、感染性休克的風險很高，不用全麻她怎麼耐受得了？」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孕婦的臉上。她的嘴唇乾裂起皮，額前的頭髮還濕著，貼在皮膚上。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里還殘留著恐懼的餘燼，但那雙眼睛在看他。
「硬脊膜外隙阻滯。」江拙勉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個已經驗證過一萬次的真理，「硬脊膜外隙阻滯，只麻醉下半身，對胎兒的影響最小。病人全程清醒，不需要插管，不會影響子宮血流。術後恢復也快。」
老李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行醫十幾年，全麻局麻做過無數次，但是給一個孕七月的急性腹膜炎患者做硬脊膜外隙阻滯，然後做腸切除,他從未聽說過，也從未想過。
在江拙勉出現之前，華寧醫院的外科和麻醉科各自守著各自的規矩，那些規矩像一道一道的籬笆，把可能性圈在了安全區內。而現在，江拙勉站在籬笆前面,伸手推開了籬笆。
江拙勉彎下腰，他的臉在壁燈的光里顯得很年輕，臉上神情溫和。
「全麻對你肚子裡的孩子影響很大，所以我想給你做硬脊膜外隙阻滯。這樣可以將麻藥對胎兒的影響降到最低，但你在手術過程中不會喪失意識，所以我們要在你的配合下才能完成手術。你能配合我們嗎？」
孕婦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能……」
江拙勉看著她的眼睛，它在說請保護我都孩子。
這位母親很愛自己的孩子，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完成一場腸切除術需要無與倫比的勇氣。
「好，我們能一起把手術做完，等你請醒過來，肚子裡的扭轉就會被解決了。」江拙勉的聲音像一雙手，在黑暗中伸過來，不急不躁，卻剛剛好能讓她握住。
孕婦的眼淚順著太陽穴流了下來，滑進耳朵里。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讓江拙勉看見了她的決心。
「老李，體位我們來擺。你準備腰麻包。」江拙勉直起身，轉向老李。老李在華寧幹了十幾年，被一個剛入職不到兩天的年輕醫生安排工作，本應該覺得彆扭。但他沒有，很快彎下腰開始操作了。
他走到孕婦右側，一隻手從她的頸後穿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現在幫你側過身，會有點疼，儘量放鬆。」
孕婦咬著嘴唇，含混地「嗯」了一聲。江拙勉緩緩地將她翻向左側。她的眉頭猛地擰緊了，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但沒有掙扎。她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在風雨中搖晃的葉子，但她在努力地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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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和從對面伸出手，托住孕婦的肩膀，陳凌則托住孕婦的腰背部，分擔了一部分重量。三個人配合默契，幾乎沒有多餘的言語。
患者被成功地擺成了左側臥位。腰椎的棘突在燈光下清晰可辨，像一排小小的山脊。陳凌沒有走開，她的手還扶在孕婦的腰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孕婦的腹部，感受著子宮的張力。
老李打開腰麻包。無菌布鋪開，碘伏棉球消毒，注射器抽取麻藥。他的手很穩，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腰麻他不怕，怕的是病人突然因為疼痛而移動，那麼一個不慎就可能損傷神經。他看了一眼江拙勉，江拙勉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李深吸一口氣，定位，進針。穿刺針穿過皮膚、皮下、棘上韌帶、棘間韌帶，每一層的感覺都不一樣，像穿過不同質地的布料。針尖進入硬脊膜下隙的那一刻，針尖傳來極強的落空感。老李的手沒有抖，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江拙勉的左手始終放在孕婦的肩上，拇指在她的鎖骨上輕拍。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孕婦的身體在它的安撫下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她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深長，眼角的淚痕也已經幹了。
「好了。」老李推完藥，拔出穿刺針。他的聲音有些發飄，但很快穩住了。
江拙勉和顧清和、陳凌合力將孕婦翻回仰臥位。她的下半身正在失去知覺，從腳趾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種近似安心的表情，不是因為不疼了，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群可靠的人托著。
無影燈亮了。
光落在孕婦的腹部，把那片被碘酒染成棕黃色的皮膚照得發亮。手術單的孔洞正好暴露了上腹部膨隆最明顯的區域，皮膚下的腸型輪廓在燈光下更加清晰，像一條被壓在薄毯下面的蛇。
顧清和站到了主刀位。江拙勉站在他對面，陳凌站在孕婦的右側偏下方，目光落在患者腹部，但她沒有坐下，萬一需要產科干預的時候，她能在第一秒衝上去。
「開始吧。」顧清和的聲音不高，但手術室里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他伸出右手，器械護士將手術刀遞到他手中。刀柄是涼的，金屬的觸感透過手套的薄橡膠傳過來。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刀柄，刀片在無影燈下閃了一下，然後落在了孕婦的上腹部正中。
切皮。刀鋒划過皮膚，力度均勻，切口整齊。腹直肌前鞘被切開，腹直肌向兩側拉開。腹膜被鉗子提起，刀尖在兩層腹膜之間划過。
腹膜打開的瞬間，一股淡黃色的、混著血絲的滲出液涌了出來。
「吸引器。」顧清和伸手。
江拙勉用吸引器吸淨滲出液，暴露腹腔。無影燈的光照進去，腹腔深處是一片混沌。擴張的腸管呈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脖子，表面失去了正常的光澤，覆著一層薄薄的纖維素樣滲出物。腸壁水腫增厚，顏色發紫，透出一種缺氧的、瀕死的暗沉。有的腸段已經變成了紫黑色，表面失去了彈性，像一段被火燒過的麻繩。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段紫黑色的腸管上，手指微微收緊，但很快鬆開了。
顧清和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腹腔里探查，然後很快找到了那個扭轉的根源。小腸及其繫膜圍繞著一個軸心旋轉了將近三百六十度，像一條被擰成了麻花的毛巾。扭轉的近端腸管已經嚴重缺血，顏色發紫；遠端的腸管擴張積氣，鼓脹得像一節節灌滿了水的氣球。
「先復位。」
他用兩隻手輕輕地托住擴張的腸袢，順著扭轉的反方向緩慢旋轉。這是一個需要極大耐心和精確手感的過程。轉快了很容易損傷已經十分脆弱的腸壁，慢了則會延長缺血時間。顧清和的手腕很穩，旋轉的幅度很小，每轉幾度就停頓一下，仔細感受繫膜的張力變化。
當扭轉完全復位的那一刻，一股暗紅色的血液重新灌注進了那幾段缺血的腸管。顏色從紫黑慢慢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紅，邊緣開始出現淡淡的粉色。那是一種讓人心裡一動的顏色，像枯木逢春時枝頭冒出的第一粒新芽。
顧清和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呼得很長，像是憋了很久。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手指沿著腸管繼續探查，尋找穿孔的位置。
「在這裡。」他的手指停在了空腸中段。
江拙勉探頭看過去。腸壁上有一個約莫綠豆大小的穿孔，邊緣不整齊，周圍的組織已經發黑壞死。從穿孔處漏出的腸內容物已經在腹腔里形成了一小片污染區域，覆蓋著一層黃白色的膿苔。
「穿孔不大，但周圍腸壁的活力不好。」顧清和抬起頭看了江拙勉一眼，那個眼神是在詢問江拙勉的意見。
江拙勉沒有猶豫：「切。把這一段切掉，端端吻合。保留足夠長度的腸管，就可以避免短腸綜合徵。」
顧清和點了點頭。兩人判斷一致，手術繼續進行。
他開始游離腸繫膜。血管鉗依次夾住繫膜邊緣的血管，切斷，結紮。江拙勉在對面協助暴露，用拉鉤把腹壁拉開，用紗布墊推開周圍的腸管，把手術野暴露到最大。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每一次拉鉤的角度都恰到好處，不需要顧清和提醒。陳凌站在旁邊，她的目光一直在患者臉上和手術野之間來回移動。她伸手在孕婦的腹部輕輕摸了摸，子宮沒有收縮，胎心穩定。
「沒有出現宮縮反應。」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讓人安心的天氣預報。
孕婦清醒地躺在手術台上，她的上半身被屏風遮住了視線，但她能聽見，器械碰撞的聲音、吸引器嘶嘶的聲響，兩人的交談聲......那些聲音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她和手術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連在一起。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遙遠的、恍惚的平靜。
江拙勉偶爾從手術野上移開目光，看一眼孕婦的臉。他看見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什麼。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
壞死的小腸段被切了下來。顧清和把它放進彎盤裡，發出一聲輕響。那截腸管大約二十厘米長，紫黑色，腸壁薄得像紙，邊緣不規則。江拙勉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協助接下來的吻合操作。
腸管吻合是整台手術最精細的操作。顧清和用小圓針、3-0絲線，將兩端的腸壁對合起來。後壁連續縫合，前壁間斷縫合。每一針的間距均勻，邊距適中，縫線的也張力恰到好處。江拙勉用鑷子輕輕提起腸壁的邊緣，幫助顧清和進針。兩個人配合得像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一個進針，一個提線，一個打結，一個剪線，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關腹。」顧清和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江拙勉。
江拙勉接過持針器，開始逐層關腹。患者情況比較穩定，留給了他足夠的操作空間，江拙勉便給她進行皮內美容縫合。
縫完最後一針，他剪斷線頭，用碘酒消毒切口，蓋上凡士林紗布，再蓋上一層干紗布，用膠布固定。
「好了。」
孕婦的呼吸平穩而均勻。麻醉效果正在消退，她的腳趾已經能微微動了。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無影燈，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陳凌在孕婦的腹部又摸了一次，聽了聽胎心，確認了一下子宮的位置和張力，然後走到孕婦的頭側，彎下腰，用婦產科醫生獨有的、溫和又篤定的聲音說了一句：「寶寶很好。你做得很棒。」
孕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露出一個笑。
老李靠在麻醉機的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注射器。他低頭看著那支空了的注射器，又看向孕婦。一切都很穩定，甚至比很多用全麻的患者還穩定。
江拙勉摘下手套，丟進污物桶里，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流水衝過指尖，把碘酒的黃漬、血漬、滑石粉的白色痕跡，一樣一樣地帶走。
窗外的天還沒有亮。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壓在城市的頭頂上，偶爾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手術室里的燈一盞一盞地關掉，只有無影燈還亮著，照在那條被縫合得整整齊齊的切口上。
江拙勉洗完手，然後走到手術台邊，彎下腰，看著孕婦的臉。
「手術做完了，等麻醉過去了就可以出去見你的家人了。」他的聲音很輕，「你很勇敢，寶寶也很好。」
江拙勉直起身，退後一步。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已經是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從急診室的門被推開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但這兩個小時裡，一條命被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但這個七個月大的胎兒還在母親的子宮裡安靜地睡著，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著一首很老的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排小扇子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江拙勉一夜下來已經困得不行，在這樣的聲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
洗完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由護士協助穿上手術衣，戴上無菌手套。橡膠手套裹住手指的那一瞬間，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橡膠帶來的觸感變化。手套是新的，還帶著滑石粉的味道。
他推開手術室的門。
無影燈還沒開，但壁燈的光已經足夠了。孕婦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淡綠色的手術單，腹部裸露著，碘酒消毒後的皮膚泛著均勻的棕黃色。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鎖，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比剛才在診室里平靜了一些。
麻醉師老李站在病人頭側，手裡拿著乙醚面罩，正準備往孕婦臉上扣。乙醚滴壺已經掛好了，透明的液體在玻璃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墜，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他用另一隻手調整了一下面罩的位置，俯下身——
「等等。」江拙勉的聲音不大，但手術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老李的手停住了。面罩懸在孕婦面部上方不到十厘米的位置，乙醚的氣味從面罩邊緣逸出來，瀰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種甜膩的、讓人昏昏欲睡的異味。他抬起頭，困惑地看著江拙勉。
「不能用全麻。」江拙勉快步走到手術台邊，站在孕婦的左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患者懷孕七個月，乙醚會通過胎盤屏障進入胎兒循環，對胎兒的中樞神經系統有抑制作用。而且全麻狀態下子宮的血流灌注會下降，可能會引起胎兒宮內窘迫。」
老李皺了皺眉，手裡的面罩放了下來。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一個孕七月的急性腸扭轉，既要救母親，又要保孩子，這已經超出了常規的麻醉方案範疇。
「不用全麻，那用什麼？」老李的聲音有些發緊，「病人肚子裡已經穿孔了，腹膜炎、感染性休克的風險很高，不用全麻她怎麼耐受得了？」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孕婦的臉上。她的嘴唇乾裂起皮，額前的頭髮還濕著，貼在皮膚上。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里還殘留著恐懼的餘燼，但那雙眼睛在看他。
「硬脊膜外隙阻滯。」江拙勉的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個已經驗證過一萬次的真理，「硬脊膜外隙阻滯，只麻醉下半身，對胎兒的影響最小。病人全程清醒，不需要插管，不會影響子宮血流。術後恢復也快。」
老李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他行醫十幾年，全麻局麻做過無數次，但是給一個孕七月的急性腹膜炎患者做硬脊膜外隙阻滯，然後做腸切除,他從未聽說過，也從未想過。
在江拙勉出現之前，華寧醫院的外科和麻醉科各自守著各自的規矩，那些規矩像一道一道的籬笆，把可能性圈在了安全區內。而現在，江拙勉站在籬笆前面,伸手推開了籬笆。
江拙勉彎下腰，他的臉在壁燈的光里顯得很年輕，臉上神情溫和。
「全麻對你肚子裡的孩子影響很大，所以我想給你做硬脊膜外隙阻滯。這樣可以將麻藥對胎兒的影響降到最低，但你在手術過程中不會喪失意識，所以我們要在你的配合下才能完成手術。你能配合我們嗎？」
孕婦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能……」
江拙勉看著她的眼睛，它在說請保護我都孩子。
這位母親很愛自己的孩子，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完成一場腸切除術需要無與倫比的勇氣。
「好，我們能一起把手術做完，等你請醒過來，肚子裡的扭轉就會被解決了。」江拙勉的聲音像一雙手，在黑暗中伸過來，不急不躁，卻剛剛好能讓她握住。
孕婦的眼淚順著太陽穴流了下來，滑進耳朵里。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讓江拙勉看見了她的決心。
「老李，體位我們來擺。你準備腰麻包。」江拙勉直起身，轉向老李。老李在華寧幹了十幾年，被一個剛入職不到兩天的年輕醫生安排工作，本應該覺得彆扭。但他沒有，很快彎下腰開始操作了。
他走到孕婦右側，一隻手從她的頸後穿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他的動作很慢，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現在幫你側過身，會有點疼，儘量放鬆。」
孕婦咬著嘴唇，含混地「嗯」了一聲。江拙勉緩緩地將她翻向左側。她的眉頭猛地擰緊了，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但沒有掙扎。她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在風雨中搖晃的葉子，但她在努力地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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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和從對面伸出手，托住孕婦的肩膀，陳凌則托住孕婦的腰背部，分擔了一部分重量。三個人配合默契，幾乎沒有多餘的言語。
患者被成功地擺成了左側臥位。腰椎的棘突在燈光下清晰可辨，像一排小小的山脊。陳凌沒有走開，她的手還扶在孕婦的腰背上，另一隻手輕輕搭在孕婦的腹部，感受著子宮的張力。
老李打開腰麻包。無菌布鋪開，碘伏棉球消毒，注射器抽取麻藥。他的手很穩，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腰麻他不怕，怕的是病人突然因為疼痛而移動，那麼一個不慎就可能損傷神經。他看了一眼江拙勉，江拙勉微微點了一下頭。
老李深吸一口氣，定位，進針。穿刺針穿過皮膚、皮下、棘上韌帶、棘間韌帶，每一層的感覺都不一樣，像穿過不同質地的布料。針尖進入硬脊膜下隙的那一刻，針尖傳來極強的落空感。老李的手沒有抖，額頭上卻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江拙勉的左手始終放在孕婦的肩上，拇指在她的鎖骨上輕拍。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但孕婦的身體在它的安撫下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她的呼吸從急促變成了深長，眼角的淚痕也已經幹了。
「好了。」老李推完藥，拔出穿刺針。他的聲音有些發飄，但很快穩住了。
江拙勉和顧清和、陳凌合力將孕婦翻回仰臥位。她的下半身正在失去知覺，從腳趾開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她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種近似安心的表情，不是因為不疼了，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群可靠的人托著。
無影燈亮了。
光落在孕婦的腹部，把那片被碘酒染成棕黃色的皮膚照得發亮。手術單的孔洞正好暴露了上腹部膨隆最明顯的區域，皮膚下的腸型輪廓在燈光下更加清晰，像一條被壓在薄毯下面的蛇。
顧清和站到了主刀位。江拙勉站在他對面，陳凌站在孕婦的右側偏下方，目光落在患者腹部，但她沒有坐下，萬一需要產科干預的時候，她能在第一秒衝上去。
「開始吧。」顧清和的聲音不高，但手術室里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他伸出右手，器械護士將手術刀遞到他手中。刀柄是涼的，金屬的觸感透過手套的薄橡膠傳過來。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刀柄，刀片在無影燈下閃了一下，然後落在了孕婦的上腹部正中。
切皮。刀鋒划過皮膚，力度均勻，切口整齊。腹直肌前鞘被切開，腹直肌向兩側拉開。腹膜被鉗子提起，刀尖在兩層腹膜之間划過。
腹膜打開的瞬間，一股淡黃色的、混著血絲的滲出液涌了出來。
「吸引器。」顧清和伸手。
江拙勉用吸引器吸淨滲出液，暴露腹腔。無影燈的光照進去，腹腔深處是一片混沌。擴張的腸管呈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脖子，表面失去了正常的光澤，覆著一層薄薄的纖維素樣滲出物。腸壁水腫增厚，顏色發紫，透出一種缺氧的、瀕死的暗沉。有的腸段已經變成了紫黑色，表面失去了彈性，像一段被火燒過的麻繩。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一小段紫黑色的腸管上，手指微微收緊，但很快鬆開了。
顧清和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腹腔里探查，然後很快找到了那個扭轉的根源。小腸及其繫膜圍繞著一個軸心旋轉了將近三百六十度，像一條被擰成了麻花的毛巾。扭轉的近端腸管已經嚴重缺血，顏色發紫；遠端的腸管擴張積氣，鼓脹得像一節節灌滿了水的氣球。
「先復位。」
他用兩隻手輕輕地托住擴張的腸袢，順著扭轉的反方向緩慢旋轉。這是一個需要極大耐心和精確手感的過程。轉快了很容易損傷已經十分脆弱的腸壁，慢了則會延長缺血時間。顧清和的手腕很穩，旋轉的幅度很小，每轉幾度就停頓一下，仔細感受繫膜的張力變化。
當扭轉完全復位的那一刻，一股暗紅色的血液重新灌注進了那幾段缺血的腸管。顏色從紫黑慢慢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紅，邊緣開始出現淡淡的粉色。那是一種讓人心裡一動的顏色，像枯木逢春時枝頭冒出的第一粒新芽。
顧清和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呼得很長，像是憋了很久。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的手指沿著腸管繼續探查，尋找穿孔的位置。
「在這裡。」他的手指停在了空腸中段。
江拙勉探頭看過去。腸壁上有一個約莫綠豆大小的穿孔，邊緣不整齊，周圍的組織已經發黑壞死。從穿孔處漏出的腸內容物已經在腹腔里形成了一小片污染區域，覆蓋著一層黃白色的膿苔。
「穿孔不大，但周圍腸壁的活力不好。」顧清和抬起頭看了江拙勉一眼，那個眼神是在詢問江拙勉的意見。
江拙勉沒有猶豫：「切。把這一段切掉，端端吻合。保留足夠長度的腸管，就可以避免短腸綜合徵。」
顧清和點了點頭。兩人判斷一致，手術繼續進行。
他開始游離腸繫膜。血管鉗依次夾住繫膜邊緣的血管，切斷，結紮。江拙勉在對面協助暴露，用拉鉤把腹壁拉開，用紗布墊推開周圍的腸管，把手術野暴露到最大。他的動作乾淨利落，每一次拉鉤的角度都恰到好處，不需要顧清和提醒。陳凌站在旁邊，她的目光一直在患者臉上和手術野之間來回移動。她伸手在孕婦的腹部輕輕摸了摸，子宮沒有收縮，胎心穩定。
「沒有出現宮縮反應。」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讓人安心的天氣預報。
孕婦清醒地躺在手術台上，她的上半身被屏風遮住了視線，但她能聽見，器械碰撞的聲音、吸引器嘶嘶的聲響，兩人的交談聲......那些聲音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線，把她和手術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連在一起。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睛是睜開的，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無影燈，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遙遠的、恍惚的平靜。
江拙勉偶爾從手術野上移開目光，看一眼孕婦的臉。他看見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什麼。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
壞死的小腸段被切了下來。顧清和把它放進彎盤裡，發出一聲輕響。那截腸管大約二十厘米長，紫黑色，腸壁薄得像紙，邊緣不規則。江拙勉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繼續協助接下來的吻合操作。
腸管吻合是整台手術最精細的操作。顧清和用小圓針、3-0絲線，將兩端的腸壁對合起來。後壁連續縫合，前壁間斷縫合。每一針的間距均勻，邊距適中，縫線的也張力恰到好處。江拙勉用鑷子輕輕提起腸壁的邊緣，幫助顧清和進針。兩個人配合得像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一個進針，一個提線，一個打結，一個剪線，中間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關腹。」顧清和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了江拙勉。
江拙勉接過持針器，開始逐層關腹。患者情況比較穩定，留給了他足夠的操作空間，江拙勉便給她進行皮內美容縫合。
縫完最後一針，他剪斷線頭，用碘酒消毒切口，蓋上凡士林紗布，再蓋上一層干紗布，用膠布固定。
「好了。」
孕婦的呼吸平穩而均勻。麻醉效果正在消退，她的腳趾已經能微微動了。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無影燈，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光。
陳凌在孕婦的腹部又摸了一次，聽了聽胎心，確認了一下子宮的位置和張力，然後走到孕婦的頭側，彎下腰，用婦產科醫生獨有的、溫和又篤定的聲音說了一句：「寶寶很好。你做得很棒。」
孕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露出一個笑。
老李靠在麻醉機的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注射器。他低頭看著那支空了的注射器，又看向孕婦。一切都很穩定，甚至比很多用全麻的患者還穩定。
江拙勉摘下手套，丟進污物桶里，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流水衝過指尖，把碘酒的黃漬、血漬、滑石粉的白色痕跡，一樣一樣地帶走。
窗外的天還沒有亮。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壓在城市的頭頂上，偶爾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來，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蕩。手術室里的燈一盞一盞地關掉，只有無影燈還亮著，照在那條被縫合得整整齊齊的切口上。
江拙勉洗完手，然後走到手術台邊，彎下腰，看著孕婦的臉。
「手術做完了，等麻醉過去了就可以出去見你的家人了。」他的聲音很輕，「你很勇敢，寶寶也很好。」
江拙勉直起身，退後一步。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已經是凌晨四點三十七分。
從急診室的門被推開到現在，不到兩個小時。但這兩個小時裡，一條命被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但這個七個月大的胎兒還在母親的子宮裡安靜地睡著，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哼著一首很老的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排小扇子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江拙勉一夜下來已經困得不行，在這樣的聲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