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腸扭轉
眾人陸續走出會議室，消化科主任徐立誠正好走在張元白身邊，「老張，你這傢伙眼光真好啊！有兩個這麼優秀的學生」
張元白臉上也藏不住笑，朝他挑挑眉，走了......
徐立誠一時愣在原地。
這傢伙是在炫耀吧！
一定是吧！
徐立誠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堵，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塊棉花，軟綿綿的，但就是喘不上氣。
許硯青從後面跟上來，見老師面色不對，忙問道：「老師，您怎麼了？」
徐立誠瞧見自己的愛徒，一時間心裡也平穩不少，他拍拍許硯青的肩膀，「沒事，老師很看好你！」
這場會議對華寧醫院的影響是十分巨大和深遠的，眾人也沒有想到，日後醫院的發展會遠遠趕超聖瑪麗和撒切斯，走在時代的最前列。甚至在兩百多年後，也依舊匯集各路精英，享譽全世界。
但對江拙勉本人而言，他能感受的也只有大家對他的態度更為友好。
但此時陸家情況就不是那麼友好了......
陸磐一臉不可置信，「你再說一遍要向誰提親？！」
陸驍依舊坐得筆直，面上毫無波瀾，「父親，向江家小兒子江拙勉提親。」
陸磐正待發作，被一旁的夢晚秋拉住，她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一旦決定了的事就沒法再改，也只好放輕語氣問道：「驍兒，怎麼突然要向江醫生提親了？」
「母親，他很好......」
今天是周三，江拙勉和顧清和需要值夜班，但兩人相處這麼久以來已經配合得十分默契。
前半夜過去，兩人雖然忙，但也沒有遇到特別緊急和棘手的事，兩人剛準備輪流到值班室休息一下意外發生了。
凌晨2：34分
午夜的街道上基本沒什麼人，只剩下巡查的士兵，兩人看著這個跌跌撞撞朝他們而來的年輕男子心中升起警惕，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給子彈上膛。
這位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臉上滿是淚痕，他幾乎是撲到兩人腳下，「求求你，我妻子懷孕了，她肚子疼得厲害，我不敢搬動，可不可以給我找一輛車，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兩人一聽是這種情況，也不耽擱，忙問：「在什麼地方？」
男子毫不在意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就在陽明路23號。」
很快，一名士兵趕忙跟著男子往家裡去，另一名士兵則往相反方向跑去找車了。沒過多久，孕婦被妥善安置在車上，車子一路風馳電掣地開往華寧醫院。
江拙勉此時還在補寫病例。是前半夜那個魚刺卡喉的小姑娘的，寫完最後一行，他把筆帽蓋上，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急診室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兩個大兵一前一後抬著擔架，擔架旁約莫二十五六的年輕男子臉上的淚也來不及擦，往穿著白大褂的江拙勉這邊跑來，身後追著的老者氣喘吁吁。
擔架上是一個年輕的孕婦，她雙手死死箍著上腹部，整個人蜷縮得像一隻被踩了殼的蝸牛。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浸透，一綹一綹地貼著頭皮，嘴唇上幾乎看不到血色。
江拙勉也來不及多想，立即起身快步向前，將人引到診室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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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護士被這陣仗唬的愣住了，許久沒回過神來。
「快，去請婦產科的醫生過來！」
小姑娘點點頭，跑走了。顧清和也被這邊的動靜驚醒，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白大褂只套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拖在身後，像一面被風吹起來的旗。他快步跑過來，臉上還帶著值班室枕頭硌出的紅印子。
「什麼情況？」
年輕男子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聲音顫抖：「醫生......我妻子肚子疼......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顧清和上前一步安撫家屬，他攬住年輕男子的肩膀，把他引到一邊。江拙勉則俯下身把一隻手輕輕搭在孕婦的肩膀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我姓江，是這裡的外科醫生。現在把手放下來，讓我看看你的肚子，好嗎？」
孕婦沒有鬆手，反而蜷得更緊了，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著，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里全是恐懼，嘴裡含糊地念叨著什麼，聽不分明。這種情況下，患者根本沒辦法回答問題。
「疼……好疼……」
「我知道，肚子很疼，但是沒關係，」江拙勉的聲音平穩，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你把手放下來，讓我幫你好嗎？我是醫生，相信我。」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這位孕婦緩緩鬆開了手，但身體依然緊繃著，腹部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
江拙勉仔細觀察起患者的情況來。
患者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形偏瘦，但腹部隆起的輪廓說明胎兒應該在二十七周左右。她的衣服上沾著嘔吐物的痕跡，黃綠色的液體已經在布料上洇開了一片，隱隱帶著酸腐味。
顧清和開始向患者家屬仔細了解情況。江拙勉一邊聽著，一邊走到孕婦右側，沒有急著上手，而是先俯下身，借著診室煤油燈的光亮，從床尾方向平視她的腹部。
「懷孕多長時間了？」
一旁的年輕男子情緒稍稍穩定了些，「七個月了。」
「患者肚子疼了多久？」
「兩……兩個多小時了……我老婆她肚子突然就疼起來了……」
江拙勉輕柔地將她肚子上的衣服扣子解開，暴露出腹部。
衣襟敞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頓住了。
上腹部明顯膨隆，但卻不是整個肚子都鼓，獨獨上腹像被吹了一個包，鼓得不對稱，而兩側腹部相對平坦。皮膚下隱約可見條索狀的隆起，像腸管的輪廓，從左上腹斜向右下方。腹式呼吸幾乎看不見，只有胸部在急促起伏。
他伸手，輕輕將孕婦的膝蓋放平，讓她仰臥。孕婦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再蜷回去。
「一陣一陣的疼，還是一直疼？」
「一直……一直疼……沒有停過……」
江拙勉眉頭微微皺起，從脖子上取下聽診器。聽診器的探頭在他手心握了幾秒，捂暖了，才貼到孕婦的腹壁上。
第一聽區選在臍上偏左，那裡是膨隆最明顯的地方。聽診器貼上去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安靜，出奇的安靜。正常人的腹部在這個位置應該能聽到腸鳴音，咕嚕嚕的，像遠方的悶雷，有時稀疏有時密集，但一定會有。
他聽了足足十秒鐘，什麼也沒有。
聽診器移到臍周，依然安靜。
再移到左下腹，還是安靜。
腸鳴音消失。
他的眉頭緊了三分，但沒有著急下結論。
一旁的問診還在繼續。
「到醫院之前吐了多少次？」
「三四次。」
「吐出來的是什麼？是剛吃的飯，還是黃綠色的水，或者有沒有糞臭味？」
「剛開始是晚上喝的粥......後來吐出來黃綠色的水......」
江拙勉將聽診器掛回脖子，輕聲安撫患者的情緒，將左手搭在患者的腹部，右手中指從腹部中央開始，輕輕叩擊。
他將手指移到右上腹，叩診肝區的位置。
正常情況下，肝濁音界應該在右鎖骨中線第五肋間到第六肋間之間，叩診呈實音。但他叩下去，聲音卻不對。本該實音的區域，現在居然也出現了鼓音，同時肝濁音界也縮小了。
這意味著腹腔內已經有游離氣體，最可能的原因是腸壁缺血導致穿孔，氣體進入了腹腔。這是最壞的情況之一。
「從肚子開始疼到現在，她有沒有排過氣？平時她大便規律嗎？」
「剛開始疼的時候還有過一兩個，後來就再也沒有了。平時也很規律，基本上一天都會有一次，但這兩天都沒過。」
「她陰道有沒有見紅或者流水？肚子是不是像宮縮那樣一陣一陣發硬？「
「沒有沒有。」
「她有沒有發燒、怕冷、打哆嗦？小便的時候說疼不疼？「
「沒有發燒，也不怕冷。沒聽她說小便疼。」
顧清和這邊問診基本結束，江拙勉深吸一口氣，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變化，只是將手指移回腹部，開始做淺觸診。
患者已經懷孕七個月，他觸診做得十分小心。
「我現在要按一下你的肚子，哪裡疼就告訴我，好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平穩。
孕婦咬著嘴唇，含混地「嗯」了一聲。
江拙勉將右手併攏，用指尖和掌腹輕輕壓在腹壁上，從沒有膨隆的右下腹開始，逆時針方向逐步向可疑區域推進。每一個按壓點他都會停留兩秒，觀察孕婦的面部表情。
右下腹：孕婦沒有明顯反應。
右上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左上腹，也就是膨隆最明顯的區域，指尖剛剛觸及皮膚，孕婦的整個身體猛地一僵，咬緊的嘴唇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是這裡疼？」
孕婦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額前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
江拙勉沒有繼續深壓，而是在這個區域的周圍輕輕滑動指尖，感受腹壁的張力。肌緊張是存在的，但並不像板狀腹那樣硬，也許是妊娠撐開了腹肌的緣故。他用掌腹輕輕抬起，又輕輕按下，反覆幾次，指尖碰到了一個邊界清晰的條索狀包塊。
他放慢呼吸，仔細體會這個包塊的性質。
大約四指寬，六指長，臘腸樣，表面光滑，有一定的彈性，輕輕按壓時孕婦有明顯的痛苦表情。包塊的位置恰好就在上腹部膨隆的中心，隨著孕婦的呼吸微微移動，但幅度不大。
他沒有繼續深壓反跳痛。在已經高度懷疑腸壞死的情況下，暴力檢查只會增加患者痛苦和穿孔風險。江拙勉收回了手，用掌心輕輕覆蓋在孕婦的腹壁上，感受了片刻的腹部整體張力。
子宮的輪廓在恥骨聯合上方約三指處可以觸及，質地均勻，沒有明顯的陣發性收縮，也沒有胎盤早剝那種持續的板狀硬。
江拙勉將手從患者腹部移開，將孕婦的衣服輕輕攏好，遮住腹部。
顧清和也收起記錄本，兩人對上視線，江拙勉主動跟他說明情況：「上腹部不對稱膨隆，腸型可見，腹式呼吸基本消失。全腹腸鳴音消失，未聞及氣過水聲。上腹部叩診呈局限性的高調鼓音，邊界清楚。肝濁音界明顯縮小，叩診聞及鼓音。壓痛在中上腹部最明顯，可以觸及臘腸樣包塊，約四指寬，有彈性，邊界清楚，壓痛明顯。子宮底在恥上三指左右，無宮縮，無板狀硬。」
顧清和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嘔吐物為膽汁性，停止排氣排便。發病急，病程短。不是產科的問題。」
兩人心中都有了答案：是因為子宮膨大導致腸管移位發生了急性腸扭轉。
年輕男子見兩位醫生都沒有說話，臉色唰一下就白了，「醫生——，我老婆到底出什麼問題了？」
「腸扭轉。腹腔有游離氣體，高度懷疑已經穿孔。」
年輕男子並不明白什麼是腸扭轉，但兩人面色嚴肅，再加上這病聽著就很嚴重，他一下子坐在地上，「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求求你......」
江拙勉趕忙將他扶起來，「情況危急，但你不能倒下，你要在背後給你的妻子和孩子提供支撐。我們現在馬上安排手術，你要配合。」
男子聽了這段話，很快站起身，連連點頭，「我配合，我配合，醫生你要做什麼我都配合......」
恰巧這時護士帶著婦產科醫生陳凌趕來，三人迅速交換一下信息，很快將孕婦推去術前準備間。
護士也迅速帶著男子去辦相關手續。手術同意書是江拙勉拿出來讓他簽的，男人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在紙上劃了好幾下才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拙勉接過簽好字的病歷紙，男人一把握住他的手，「醫生，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老婆。」
江拙勉心中嘆了口氣，點點頭，「我們一定盡全力！」
他用力攥了一下，鬆開，然後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轉身往手術準備間走去。
無影燈還沒開，房間裡只有一盞壁燈，橘黃色的光把器械台的影子拉得很長。護士正在準備手術包，紗布、止血鉗、縫線，一樣一樣在托盤上排開。陳凌已經在洗手了，水流嘩嘩地衝過她的手背。顧清和靠在牆邊，正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江拙勉也很快洗手準備。
張元白臉上也藏不住笑，朝他挑挑眉，走了......
徐立誠一時愣在原地。
這傢伙是在炫耀吧！
一定是吧！
徐立誠忽然覺得胸口有些堵，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塊棉花，軟綿綿的，但就是喘不上氣。
許硯青從後面跟上來，見老師面色不對，忙問道：「老師，您怎麼了？」
徐立誠瞧見自己的愛徒，一時間心裡也平穩不少，他拍拍許硯青的肩膀，「沒事，老師很看好你！」
這場會議對華寧醫院的影響是十分巨大和深遠的，眾人也沒有想到，日後醫院的發展會遠遠趕超聖瑪麗和撒切斯，走在時代的最前列。甚至在兩百多年後，也依舊匯集各路精英，享譽全世界。
但對江拙勉本人而言，他能感受的也只有大家對他的態度更為友好。
但此時陸家情況就不是那麼友好了......
陸磐一臉不可置信，「你再說一遍要向誰提親？！」
陸驍依舊坐得筆直，面上毫無波瀾，「父親，向江家小兒子江拙勉提親。」
陸磐正待發作，被一旁的夢晚秋拉住，她最了解自己的孩子，他一旦決定了的事就沒法再改，也只好放輕語氣問道：「驍兒，怎麼突然要向江醫生提親了？」
「母親，他很好......」
今天是周三，江拙勉和顧清和需要值夜班，但兩人相處這麼久以來已經配合得十分默契。
前半夜過去，兩人雖然忙，但也沒有遇到特別緊急和棘手的事，兩人剛準備輪流到值班室休息一下意外發生了。
凌晨2：34分
午夜的街道上基本沒什麼人，只剩下巡查的士兵，兩人看著這個跌跌撞撞朝他們而來的年輕男子心中升起警惕，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給子彈上膛。
這位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臉上滿是淚痕，他幾乎是撲到兩人腳下，「求求你，我妻子懷孕了，她肚子疼得厲害，我不敢搬動，可不可以給我找一輛車，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兩人一聽是這種情況，也不耽擱，忙問：「在什麼地方？」
男子毫不在意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就在陽明路23號。」
很快，一名士兵趕忙跟著男子往家裡去，另一名士兵則往相反方向跑去找車了。沒過多久，孕婦被妥善安置在車上，車子一路風馳電掣地開往華寧醫院。
江拙勉此時還在補寫病例。是前半夜那個魚刺卡喉的小姑娘的，寫完最後一行，他把筆帽蓋上，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咔響了兩聲。
急診室的門忽然被猛地推開，兩個大兵一前一後抬著擔架，擔架旁約莫二十五六的年輕男子臉上的淚也來不及擦，往穿著白大褂的江拙勉這邊跑來，身後追著的老者氣喘吁吁。
擔架上是一個年輕的孕婦，她雙手死死箍著上腹部，整個人蜷縮得像一隻被踩了殼的蝸牛。額前的頭髮被冷汗浸透，一綹一綹地貼著頭皮，嘴唇上幾乎看不到血色。
江拙勉也來不及多想，立即起身快步向前，將人引到診室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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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護士被這陣仗唬的愣住了，許久沒回過神來。
「快，去請婦產科的醫生過來！」
小姑娘點點頭，跑走了。顧清和也被這邊的動靜驚醒，他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白大褂只套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拖在身後，像一面被風吹起來的旗。他快步跑過來，臉上還帶著值班室枕頭硌出的紅印子。
「什麼情況？」
年輕男子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聲音顫抖：「醫生......我妻子肚子疼......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顧清和上前一步安撫家屬，他攬住年輕男子的肩膀，把他引到一邊。江拙勉則俯下身把一隻手輕輕搭在孕婦的肩膀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她聽見：「我姓江，是這裡的外科醫生。現在把手放下來，讓我看看你的肚子，好嗎？」
孕婦沒有鬆手，反而蜷得更緊了，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著，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里全是恐懼，嘴裡含糊地念叨著什麼，聽不分明。這種情況下，患者根本沒辦法回答問題。
「疼……好疼……」
「我知道，肚子很疼，但是沒關係，」江拙勉的聲音平穩，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你把手放下來，讓我幫你好嗎？我是醫生，相信我。」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這位孕婦緩緩鬆開了手，但身體依然緊繃著，腹部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
江拙勉仔細觀察起患者的情況來。
患者約莫二十三四歲，身形偏瘦，但腹部隆起的輪廓說明胎兒應該在二十七周左右。她的衣服上沾著嘔吐物的痕跡，黃綠色的液體已經在布料上洇開了一片，隱隱帶著酸腐味。
顧清和開始向患者家屬仔細了解情況。江拙勉一邊聽著，一邊走到孕婦右側，沒有急著上手，而是先俯下身，借著診室煤油燈的光亮，從床尾方向平視她的腹部。
「懷孕多長時間了？」
一旁的年輕男子情緒稍稍穩定了些，「七個月了。」
「患者肚子疼了多久？」
「兩……兩個多小時了……我老婆她肚子突然就疼起來了……」
江拙勉輕柔地將她肚子上的衣服扣子解開，暴露出腹部。
衣襟敞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頓住了。
上腹部明顯膨隆，但卻不是整個肚子都鼓，獨獨上腹像被吹了一個包，鼓得不對稱，而兩側腹部相對平坦。皮膚下隱約可見條索狀的隆起，像腸管的輪廓，從左上腹斜向右下方。腹式呼吸幾乎看不見，只有胸部在急促起伏。
他伸手，輕輕將孕婦的膝蓋放平，讓她仰臥。孕婦痛得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再蜷回去。
「一陣一陣的疼，還是一直疼？」
「一直……一直疼……沒有停過……」
江拙勉眉頭微微皺起，從脖子上取下聽診器。聽診器的探頭在他手心握了幾秒，捂暖了，才貼到孕婦的腹壁上。
第一聽區選在臍上偏左，那裡是膨隆最明顯的地方。聽診器貼上去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安靜，出奇的安靜。正常人的腹部在這個位置應該能聽到腸鳴音，咕嚕嚕的，像遠方的悶雷，有時稀疏有時密集，但一定會有。
他聽了足足十秒鐘，什麼也沒有。
聽診器移到臍周，依然安靜。
再移到左下腹，還是安靜。
腸鳴音消失。
他的眉頭緊了三分，但沒有著急下結論。
一旁的問診還在繼續。
「到醫院之前吐了多少次？」
「三四次。」
「吐出來的是什麼？是剛吃的飯，還是黃綠色的水，或者有沒有糞臭味？」
「剛開始是晚上喝的粥......後來吐出來黃綠色的水......」
江拙勉將聽診器掛回脖子，輕聲安撫患者的情緒，將左手搭在患者的腹部，右手中指從腹部中央開始，輕輕叩擊。
他將手指移到右上腹，叩診肝區的位置。
正常情況下，肝濁音界應該在右鎖骨中線第五肋間到第六肋間之間，叩診呈實音。但他叩下去，聲音卻不對。本該實音的區域，現在居然也出現了鼓音，同時肝濁音界也縮小了。
這意味著腹腔內已經有游離氣體，最可能的原因是腸壁缺血導致穿孔，氣體進入了腹腔。這是最壞的情況之一。
「從肚子開始疼到現在，她有沒有排過氣？平時她大便規律嗎？」
「剛開始疼的時候還有過一兩個，後來就再也沒有了。平時也很規律，基本上一天都會有一次，但這兩天都沒過。」
「她陰道有沒有見紅或者流水？肚子是不是像宮縮那樣一陣一陣發硬？「
「沒有沒有。」
「她有沒有發燒、怕冷、打哆嗦？小便的時候說疼不疼？「
「沒有發燒，也不怕冷。沒聽她說小便疼。」
顧清和這邊問診基本結束，江拙勉深吸一口氣，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變化，只是將手指移回腹部，開始做淺觸診。
患者已經懷孕七個月，他觸診做得十分小心。
「我現在要按一下你的肚子，哪裡疼就告訴我，好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平穩。
孕婦咬著嘴唇，含混地「嗯」了一聲。
江拙勉將右手併攏，用指尖和掌腹輕輕壓在腹壁上，從沒有膨隆的右下腹開始，逆時針方向逐步向可疑區域推進。每一個按壓點他都會停留兩秒，觀察孕婦的面部表情。
右下腹：孕婦沒有明顯反應。
右上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左上腹，也就是膨隆最明顯的區域，指尖剛剛觸及皮膚，孕婦的整個身體猛地一僵，咬緊的嘴唇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是這裡疼？」
孕婦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額前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
江拙勉沒有繼續深壓，而是在這個區域的周圍輕輕滑動指尖，感受腹壁的張力。肌緊張是存在的，但並不像板狀腹那樣硬，也許是妊娠撐開了腹肌的緣故。他用掌腹輕輕抬起，又輕輕按下，反覆幾次，指尖碰到了一個邊界清晰的條索狀包塊。
他放慢呼吸，仔細體會這個包塊的性質。
大約四指寬，六指長，臘腸樣，表面光滑，有一定的彈性，輕輕按壓時孕婦有明顯的痛苦表情。包塊的位置恰好就在上腹部膨隆的中心，隨著孕婦的呼吸微微移動，但幅度不大。
他沒有繼續深壓反跳痛。在已經高度懷疑腸壞死的情況下，暴力檢查只會增加患者痛苦和穿孔風險。江拙勉收回了手，用掌心輕輕覆蓋在孕婦的腹壁上，感受了片刻的腹部整體張力。
子宮的輪廓在恥骨聯合上方約三指處可以觸及，質地均勻，沒有明顯的陣發性收縮，也沒有胎盤早剝那種持續的板狀硬。
江拙勉將手從患者腹部移開，將孕婦的衣服輕輕攏好，遮住腹部。
顧清和也收起記錄本，兩人對上視線，江拙勉主動跟他說明情況：「上腹部不對稱膨隆，腸型可見，腹式呼吸基本消失。全腹腸鳴音消失，未聞及氣過水聲。上腹部叩診呈局限性的高調鼓音，邊界清楚。肝濁音界明顯縮小，叩診聞及鼓音。壓痛在中上腹部最明顯，可以觸及臘腸樣包塊，約四指寬，有彈性，邊界清楚，壓痛明顯。子宮底在恥上三指左右，無宮縮，無板狀硬。」
顧清和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嘔吐物為膽汁性，停止排氣排便。發病急，病程短。不是產科的問題。」
兩人心中都有了答案：是因為子宮膨大導致腸管移位發生了急性腸扭轉。
年輕男子見兩位醫生都沒有說話，臉色唰一下就白了，「醫生——，我老婆到底出什麼問題了？」
「腸扭轉。腹腔有游離氣體，高度懷疑已經穿孔。」
年輕男子並不明白什麼是腸扭轉，但兩人面色嚴肅，再加上這病聽著就很嚴重，他一下子坐在地上，「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求求你......」
江拙勉趕忙將他扶起來，「情況危急，但你不能倒下，你要在背後給你的妻子和孩子提供支撐。我們現在馬上安排手術，你要配合。」
男子聽了這段話，很快站起身，連連點頭，「我配合，我配合，醫生你要做什麼我都配合......」
恰巧這時護士帶著婦產科醫生陳凌趕來，三人迅速交換一下信息，很快將孕婦推去術前準備間。
護士也迅速帶著男子去辦相關手續。手術同意書是江拙勉拿出來讓他簽的，男人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在紙上劃了好幾下才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拙勉接過簽好字的病歷紙，男人一把握住他的手，「醫生，求你們一定要救救我老婆。」
江拙勉心中嘆了口氣，點點頭，「我們一定盡全力！」
他用力攥了一下，鬆開，然後輕輕抽出自己的手，轉身往手術準備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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