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血管吻合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拙勉把人帶到換藥室讓人坐下,自己則準備物品去了,他背對著陸驍,抿抿唇:「要是過來太麻煩的話,可以讓軍醫給你換也行,不用執著於......」

  陸驍心裡本就因為撞見別人給小江醫生送情書拉起了警鈴,雖然人小護士也沒有送成就是,至於為什麼沒有送成想必陸某人心裡最清楚。

  原本因為舅老爺手術觀察期結束正式轉到骨科進行康復,陸驍就沒有理由跟江拙勉見面了。這下好了,好不容易又找到一個由頭,他卻偏偏要把這條路也堵死!

  江拙勉回過頭,被他緊繃的面色嚇一跳,「怎麼了?」

  陸驍垂下頭,江拙勉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覺得他的聲音悶悶的,「我是不是太打擾你了......」

  江拙勉還不知道陸某人這是在裝可憐,不由得心裡一軟,「也沒有,只是怕你過來太麻煩了。」

  「不麻煩,那我以後還能來找你幫忙嗎?」

  江拙勉點點頭,「當然可以,怎麼說這也是因為我受的傷。」

  他半蹲下來,小心挽起陸驍的袖子,「這幾天有感覺傷口變得很疼嗎?」說著指尖落在繃帶外側,沿前臂中線輕輕按壓一圈,感受皮下有無波動感和異常膨隆。

  「沒有。」

  「那就好。我現在打開紗布看看傷口情況,可能會有一點牽拉感,有不舒服隨時說。」

  「嗯。」

  江拙勉輕輕揭去外層繃帶,用無菌鑷子夾住內層紗布的一角緩緩揭開。創面乾燥,縫線整齊,周圍皮膚只有輕微的紅暈,沒有蔓延性的紅腫或分泌物。

  他用鑷子尖端輕輕按壓傷口兩側,皮膚彈性良好,沒有硬結,陸驍也沒有出現躲避或皺眉等不適反應,手指活動自如,末梢血運正常。

  「恢復得不錯,沒有感染跡象。」

  江拙勉拿過碘伏棉簽,從傷口中心向外畫圈消毒一遍,等碘伏自然揮發半分鐘,重新蓋上一塊無菌干紗布,用繃帶纏繞固定。鬆緊適度,剛好能塞進一個小指尖。

  「好了,七天之後就可以拆線了。這期間還是不能沾水,可以正常活動手臂了,但不要拎超過五公斤的重物。如果傷口突然紅腫、跳痛,或者你開始發燒,隨時來找我。」

  「好。」

  陸驍心裡雖然還是不捨得,但也知道自己營里還有事需要處理,也不能太耽擱江拙勉的休息時間,只好緩緩起身。

  江拙勉朝他露出一個笑,「我送送你?」

  陸驍一下就又不想走了。

  他在心裡暗暗做了決定,他要光明正大站把他留住,不能像這樣費盡心思見一面卻待不了十分鐘。

  ......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

  第二天早上八點

  華寧醫院十分難得幾乎所有骨幹都聚在這裡,顧清和還是有些緊張。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一個大場面擔當主要的匯報和主持工作。

  他心裡也知道自己老師是給他機會,讓他能夠被院裡更多人看見,這對他以後的路無疑是有好處的。

  顧清和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院長下首的張元白,他什麼也沒說,只朝他輕輕點頭。

  顧清和是在自己手下親自帶出來的,他的本事張元白作為老師是最清楚的,所以他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顧清和緩步走到最前面。他做了充足的準備,老師也給自己把過關,心裡漸漸安定下來,開始帶著大家復盤這次事件。

  顧清和聲音很平穩,在場的人都認真聽著。

  「在這場車禍中,總共有二十三位患者到我院接受救治,其中顱腦外傷三例......」

  約莫半小時,顧清和已經將基本的情況和在這次事件中的回顧和反思匯報完畢,江拙勉許硯青景然和溫杜幾人率先鼓起掌來,張元白臉上也帶著笑,其中驕傲和讚許任是掩藏不住的。

  「當然,其中有幾位患者值得我們進行詳細的討論,那麼先請江醫生為我們進行肝脾破裂和腰動脈損傷兩位患者的病例報告。」

  江拙勉前世已經做過太多這類報告,此時心中並不緊張,他點點頭,自信上台。黎洛是下面的人中最興奮的,他終於從張主任那拿回了自己的筆記,正好在這場討論會中跟小江老師探討。

  因為兩個病例具有相似之處,所以江拙勉將他們合併起來匯報,肝脾破裂的病人側重點放在手術操作,而腰動脈損傷的患者則更多側重於診斷思路。

  兩個病例報告完,時間正好控制在二十分鐘,江拙勉頓了頓,「情況就是這樣,大家有什麼問題嗎?」

  黎洛躍躍欲試,他立即舉手,「江醫生,我有問題。」

  江拙勉看向他,微微點頭,「嗯,你說。」

  「您在手術中使用了新的引流方法,雙套管負壓引流,請問這在所有需要引流的情況下都使用嗎?」

  江拙勉看著黎洛,手指輕輕點了下講台,語氣平穩而清晰:

  「不。雙套管負壓引流並不是所有引流場景下的首選,更不是萬能方案。」

  他側身在黑板上用粉筆畫出示意圖,解釋道:

  「它的優勢在於能夠持續、主動地引流出深部積液或滲液,同時利用負壓吸引促進肉芽組織生長,尤其適合術後可能產生較多滲血、滲液,或者存在潛在感染風險的創面。比如肝脾破裂術後,創面大、滲液多,雙套管可以有效避免局部積液和感染。」

  「但如果是乾淨的、滲液很少的手術,比如甲狀腺、乳腺良性腫瘤切除,使用普通單根引流管或皮片引流就足夠了,沒必要上雙套管。另外,雙套管需要連接負壓裝置,對患者活動有一定限制,護理要求也更高。」

  他頓了頓,看向全場,補充道:

  「所以選擇引流方式,要綜合評估滲液預期量、感染風險、手術部位、患者耐受性這幾個因素,個體化制定方案。」

  說完他看向黎洛,「清楚了嗎?」

  黎洛快速點頭,低頭在筆記上快速記錄,又問道:「江醫生,您在本次手術中使用了填塞術式,想問您是怎樣選擇的呢?」

  江拙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不急不慢:

  「這個問題問得很關鍵。」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出當時患者腹腔內臟器的基本情況。

  「填塞術的核心判斷依據只有一條,常規止血手段無效,患者生命體徵不允許的時候。」

  他伸手指了指肝臟的損傷部位:

  「肝脾破裂這一例,患者入腹後見肝左葉實質碎裂,活動性出血較多,此時患者血壓已降至70/40 mmHg,心率130,屬於失血性休克失代償期。繼續追求完美止血會耗盡手術時間,所以我決定用填塞術。」

  他頓了頓,補充了幾個技術細節:

  「填塞用的紗布是加長顯影紗布,從創面最深處開始,逐層填緊,保證每一層都接觸到活動性出血點,最後一端留置在切口外。填塞的力度要剛好,鬆了止不住血,緊了可能壓迫周圍臟器。填完後患者血壓在五分鐘內回升到90/60 mmHg,心率降至110,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所以說填塞術不是首選,而是保命的選擇。用不用,取決於你手裡的時間和患者的具體情況。」

  「那什麼時候取出來?」下面有人又追問了一句。

  江拙勉笑了下:「一般48到72小時,患者凝血功能糾正、血流動力學穩定後,在手術室備血條件下分次取出。取之前可以先往紗布上倒少量生理鹽水濕潤,避免撕扯新生肉芽組織。」

  他看了一眼張元白,張元白微不可見地朝他點了下頭。

  還沒等黎洛繼續提問,劉全搶先舉手問道:「江醫生,您在腰動脈損傷患者手術過程中向我們提到過,如果條件允許,可以用血管吻合?」

  在場的各位聽到這話,都不由得緊盯著江拙勉看,就連醫院裡的幾位元老級人物也緊張地坐直了身子。

  江拙勉點頭,語氣肯定:「是的。」

  20世紀最偉大的發明之一血管吻合術,就這樣在江拙勉肯定的語氣中落了地,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眾人仿佛看見狂風捲起沙礫,巨浪拍在嶙峋的崖壁......

  血管吻合術意味著什麼?

  在此之前,一條斷裂的血管,無論大小,結局只有一種——結紮。組織缺血了,壞死了,那就切掉。肢體保不住了,那就截掉。外科醫生面對血管損傷時,能做的只有兩個字:放棄。不是不想保,是根本保不了。沒有人能把兩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血管斷端重新接起來,還要保證它通暢。

  在迄今為止的外科領域,那都是天方夜譚。

  但血管吻合術的出現,讓這個天方夜譚變成了可能。斷離的手指可以接回去,碾壓過的肢體可以重建血運。那些因為血管斷裂而面臨截肢的患者,有了保住肢體的希望。

  外科手術的邊界因為血管吻合術被推出去了一大步,器官移植的基石被鋪下了第一塊。沒有血管吻合,就沒有移植。腎臟移植、肝臟移植、心臟移植……這些猶如神話般的手術,都需要從一根血管的吻合開始。

  張元白是最先穩住的,但他的聲音都有些微微發顫 ,那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忽然看見光的戰慄。「拙勉,詳細給我們說說。」

  江拙勉見他們對這個很關注,便給眾人詳細講解起來。他轉過身,從黑板槽里拿起一支粉筆。粉筆很短,只剩小半截,白色的。他用兩指捏住,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

  這是一根血管的橫截面。

  「血管吻合有四個基本原則:確保內膜對合平整,操作精準輕柔,避免血管管腔狹窄,以及防止術後血栓形成。我們首先要解決兩個問題:第一,怎麼把兩根血管的斷端對齊;第二,應該怎麼縫才能讓它不漏血、不發生栓塞。」他的聲音不疾不徐,粉筆在黑板上移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

  他在圓的旁邊畫了兩條平行的線,代表血管的縱軸。然後用粉筆在線條中間畫了一個斷口,左邊一根,右邊一根,中間留了一道縫隙。

  「這是斷裂的血管兩端。要把它接起來,先要用血管夾阻斷血流,把斷端修整齊。」他回身看了眾人一眼,「血管斷端是不規則的,不能直接進行縫合,要用顯微剪刀剪掉外膜,把血管壁修成一個斜面。斜面的周長比橫切面長,縫合後不容易狹窄。」

  他在黑板上的兩根血管斷端處各畫了一條斜線,然後把兩端的斜線連起來。

  「修整之後,先在血管壁上縫三針定位針。一百二十度一針,把兩端固定住。」

  他在圓上點了三個點,均勻分布,像鐘錶上的十二點、四點、八點。然後用粉筆把兩端對應的點連起來。

  「定位針縫好之後,血管的活動就會受限。然後在每兩個定位針之間進行連續縫合,這也是最考驗功力的地方。針距要均勻,邊距要適中。」

  他開始在兩點之間畫曲線,一條一條,均勻而細密。粉筆的尖端在黑板上滑過,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弧線。會議室里很安靜,只能聽見粉筆摩擦黑板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筆記本的聲音。

  「縫合的關鍵在於進針的角度。」他放下粉筆,拿起一支鉛筆和一張紙,做了一個進針的動作。鉛筆尖從紙的一側斜著刺入,從另一側穿出。「針尖要從血管外膜穿向內膜,從內膜穿出。因為內膜光滑,針從外面穿進來容易,從裡面穿出去也容易。反過來,從內膜往外膜穿,容易把內膜撕脫,形成血栓。」

  黎洛在下面飛快地記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但他顧不上這些了,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江拙勉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放大的血管壁剖面圖,標出了內膜、中膜、外膜三層結構。

  「內膜最光滑,是血液流過的地方。縫合的時候,要讓內膜對內膜,外膜對外膜。不能把外膜翻進去,外膜粗糙,會激活凝血系統,形成血栓。也不能讓內膜錯位,錯位了血流通暢則會出現問題。」

  他在三層結構上畫了兩條縫線,一條穿過了全層,另一條只穿過了外膜和中膜。

  「正確的縫合,應該穿透全層,但不能讓外膜進入管腔。打結的鬆緊也有講究:太緊了,血管壁會皺縮,形成狹窄;太鬆了,則會漏血。」

  劉全終於忍不住了,舉手問道:「江醫生,這個打結的力度怎麼掌握?」

  江拙勉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劉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抬起來,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一個打結的手勢,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打個比方,就像你用手指捏住一根濕麵條。太輕了,麵條會滑下去;太重了,麵條會斷。血管吻合的打結,力度就在這個剛好能握住的程度。」他把手指鬆開,「打完之後,用鑷子輕輕推一下線結,它能滑動,但又不會自己鬆脫,這個力度就對了。」


  張元白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器械呢?」

  江拙勉走到講台邊:「7-0的無損傷縫合針,針體和縫線是一體的,縫合時不會撕裂血管壁。縫線是尼龍材質,表面光滑,組織反應小。」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更複雜的圖,那是兩隻離斷的手指。骨骼、肌腱、神經、血管,一層一層,標註得清清楚楚。

  「血管吻合的技術,不僅可以用在大的動脈上,也可以用在手指的末梢血管上。手指離斷傷,只要把骨骼固定好,肌腱縫好,神經對好,再把動脈和靜脈各接上兩根,手指就能活。」

  他指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聲音平穩依舊,但每個字都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畫完最後一筆,退後一步,把粉筆丟進黑板槽里。粉筆落在鐵皮槽里,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黑板上,從左邊畫到右邊,從一根簡單的血管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手指再植手術示意圖。線條密密匝匝,標註層層疊疊,像一幅精密的工程圖紙。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眾人對此提出了許多問題,江拙勉都一一答了。但他也沒辦法給眾人現場演示,只能保證遇到合適的患者再給大家實踐。

  原本估計這場會議應當在一個半小時左右結束,但現在卻硬生生開了一個早上眾人還有些意猶未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