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檢驗中心2
早晨的陽光從東邊斜射過來，梧桐樹上的鳥叫聲此起彼伏，空氣里瀰漫著青草和露水的氣味。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角拐過來，緩緩停在台階下面。
車門打開，江鍾山先下了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家裡時嚴肅了許多，眉宇間帶著沉穩和威壓。江拙勤跟在後面，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江拙勉也從車上下來，不由得被眼前的陣仗搞得有點懵。
台階上，華寧醫院的主要領導班子都到了。院長站在最前面，身後分別是外科組主任張元白和內科組組長陶鴻漸，婦產科主任路林女士等。
江拙勉跟在父親身後走上台階，一一給父親和哥哥介紹起來。
顏瑾笑著跟江鍾山握手，「江先生。」
「爸爸，這是我的老師，外科組張元白主任。」
張元白迎上去，伸出手：「江先生，您好。「
江鍾山笑著握緊他的手，「張主任好。勉勉在家也總提起您，他跟著您學會很多東西，辛苦您帶著拙勉了。」
張元白臉上帶上了真心實意的笑，「拙勉本身很優秀。」
一圈招呼下來，江拙勉覺得比做一場手術還累。江鍾山摸摸他的腦袋，江拙勤也知道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拍拍他的肩，「勉勉，你先去忙吧。」
江拙勉鬆一口氣，笑著點點頭，跟父親和老師打個招呼後離開了。
江拙勉離開後，顏瑾帶著眾人上樓。眾人一一落座，茶水端了上來，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江拙勤坐在父親身側，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江鍾山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葉，目光從顏瑾身上滑到張元白身上，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
江拙勉並不知道父親和哥哥怎麼跟院長聊的，他很快回到辦公室開始忙自己的事兒。
沒過一會兒，護士長張素芬敲門進來。
她把新做好的工牌遞給江拙勉，笑著道：「恭喜啊，江醫生。」
江拙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謝謝張姐。」
張素芬手上的事情還很多，「江醫生。按照規矩四十五歲以下的醫生一周需要值一次夜班，出兩次門診，你這邊想怎麼排？」
江拙勉微一沉吟，「門診我出周二周五早上吧，夜班的話我都可以。」
張素芬就喜歡這樣爽快的性子，「那好，夜班姐給你排周三晚上怎麼樣，正好小顧也是周三。」
江拙勉點點頭，「好，謝謝姐。」
張素芬記下後很快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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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拙勉換上白大褂，將胸口別著的工牌換上新的，準備去查房。前天車禍收治入院的兩個患者現在正式歸到了江拙勉手下。
他到病房裡看了一圈，檢查患者的情況。興許是兩個人都正值壯年，身體底子好，免疫力強，手術之後沒有出現嚴重的併發症，檢查結果也是好的。江拙勉笑著跟不斷朝他道謝的病人家屬道別，心裡約莫著再觀察一天就可以轉出重症病房了。
剛回到辦公室沒多久，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是醫院前台打來的。
「喂，你好。」
「是江醫生嗎？」
「我是。」
「江醫生，我這邊有一個患者，說是您一個月前義診說讓他到時間來找您複查。」
江拙勉很快想起來，「對，是韌帶拉傷的那位患者嗎？」
「對的對的。」
「是有這樣一件事，麻煩請他到辦公室來找我吧。」
陳有福一手握著拐杖，一手被自己的小女兒攙著慢慢上樓梯。原本他自己心裡都拿不準江拙勉說的話還算不算數，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跟著來，怕遭人白眼。但自從自己腿受傷後，家裡沒了營生，妻子只能出門找了份工作勉強餬口。這樣一來，大兒子學手藝，小兒子去上學，但小閨女還沒到上學的年紀沒人帶，自己只能咬牙帶她來了。
此時，他雖然被允許到辦公室去找江醫生，但因為兜里空空，心底還是惴惴不安。
陳有福帶著女兒敲響辦公室的門，嘴裡囁嚅著的「江醫生您還記得我嗎？」還沒出口，江拙勉便笑著朝他道：「你來啦！」
陳有福覺得那笑容帶著特殊的魔力一直暖到了自己的心底，身上的拘謹和畏縮一下子便退得乾乾淨淨。
江拙勉起身請兩人進來，又給他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身旁的小姑娘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他，江拙勉笑著從抽屜里抓了一把糖遞給小姑娘。
陳有福連忙拒絕，「江醫生，使不得使不得，這怎麼好意思......」
小女孩聽爸爸這樣說，雖然心底有渴望，但也乖乖地沒伸手接。
江拙勉將糖塞進小姑娘手裡，「不礙事。」
小姑娘攥著糖，嘴角彎起來，終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謝謝哥哥。」
江拙勉摸摸小女孩的頭。他很快坐下來，拿了一份新的病曆本,翻開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日期和患者姓名。
「陳師傅，最近膝蓋怎麼樣？還疼不疼？」
陳有福把右腿慢慢往前伸了伸，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被夾板固定了四周、又換了護膝戴了兩周的腿，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興的試探：「好多了……真的。以前晚上疼得睡不著，現在不疼了。走路也不怎麼打軟了，就是還有點使不上勁。」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記了一筆。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陳有福面前，蹲下來，視線與他的膝蓋平齊。
「把褲腿卷上去，我看看。」
陳有福彎下腰，慢慢地把褲腿往上卷。他的動作還是有些僵硬，但比一個月前利索了不少。褲腿卷到大腿中段，露出右膝。腫脹已經完全消退了，皮膚的顏色也恢復了正常，那條曾經繃得發亮的膝蓋現在有了清晰的輪廓，髕骨和關節線的凹陷都能看出來了。
江拙勉用手指輕輕觸摸了膝關節的每一個關鍵點。內側副韌帶附著點、外側副韌帶、髕骨邊緣、關節間隙。皮溫正常，沒有壓痛，關節積液已經完全吸收。
「消腫消得不錯。」他直起身，又做了幾個檢查——屈膝、伸膝、內外翻應力。膝關節的活動範圍基本恢復正常，屈膝能達到一百三十度以上，伸膝完全能打直。內外翻應力下沒有異常活動，說明側副韌帶癒合良好。
然後是Lachman試驗。他用一隻手固定住股骨遠端，另一隻手握住脛骨近端，讓膝關節屈曲約三十度，然後輕輕施加向前的推力。
脛骨向前移動的幅度大約三到四毫米，末端抵抗堅實有力，和健側基本一致。
江拙勉鬆開手，臉上浮起一個滿意的笑。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鬆而篤定：「韌帶長得差不多了。陳師傅，恭喜你，恢復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陳有福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長……長好了？」
「嗯。」江拙勉回到座位上，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你這條腿，已經不需要戴護膝了。但是要注意，不能馬上就去拉車。回家之後先練習走路，從慢走開始，每天走一小段，不疼的話再慢慢加量。大概再過兩周，可以試著拉空車，不要載客。如果拉空車膝蓋不腫不疼，再慢慢載輕的客人。完全恢復到以前的工作強度，大概還需要一到一個半月。」
他放下筆，抬起頭，看著陳有福的眼睛：「記住，循序漸進。一定不能著急，要不然好不容易長好的韌帶又會出問題。」
陳有福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他的小女兒站在他旁邊，仰著臉看他，不知道爸爸為什麼忽然不說話了。
「江醫生，」陳有福的聲音很低，「不知道診費怎麼算，我......」
他說完這句話，把頭低得更深了。那雙粗糙的大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小女兒察覺到爸爸的情緒，小手伸過去攥住了他的食指。
江拙勉看出他的窘迫，笑著道：「陳師傅，今天是複診，不收錢。」
陳有福猛地抬起頭。
「義診的時候我就說過，包紮固定不要錢。複診是我讓你來的，自然也不收。」江拙勉的語氣溫和，「你把腿養好了，這才是正理。」
陳有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用手背胡亂地擦著，擦也擦不乾淨，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把那片洗得發白的舊褲子洇濕了一小塊。
「江醫生……」他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要怎麼謝你才好……」
小女兒被他嚇到了，眼圈也紅了，小聲喊：「爸爸……」
江拙勉站起來，從桌上拿了兩張乾淨的紗布遞過去。
江拙勉拍拍他的肩膀，「好了陳師傅，這都是小事。你閨女看著呢。」
陳有福接過紗布，捂在眼睛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他把紗布從臉上拿下來，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裡。
「江醫生，」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我聽你的。慢慢來，不急。等我能拉車了，我第一個拉您。」
江拙勉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好，那我可記著了。」
陳有福撐著拐杖站起來，江拙勉把兩人送到門口，囑咐他們小心。
小女兒牽著爸爸的手，朝江拙勉拜拜。
「哥哥再見。」
「再見，下次來玩。」
小姑娘抿著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一顆的乳牙。
江拙勉站在門口，看著父女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陳有福的腳步還有些慢，但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一瘸一拐了。他走得很穩，左腿邁出去，右腿跟上來，雖然慢，但每一下都是實實在在的。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江拙勉剛把陳有福的病例寫好，一起歸檔。走廊那頭隱隱傳來一行人走動的聲音。
樓上的參觀，大約也結束了。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院長辦公室里。
雙方都帶著誠意而來，眾人相談甚歡。
江鍾山是商人，他不會輕易許下承諾，但為了江拙勉，他願意盡最大努力辦成這件事。
顏瑾心裡已有了七八分把握。見時間差不多了，他主動起身邀請道：「江先生，要不要參觀一下我們華寧醫院？」
江鍾山笑著應道：「好啊。」
顏瑾本想帶江鍾山參觀華寧醫院的治療中心，沒想到江家父子最關心的竟是值班室和食堂。
轉了一圈下來，江鍾山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微微發沉。江拙勤跟在父親身後，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笑，目光掃過稍顯逼仄的值班室和簡陋的食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昨兒家裡的小孩還高興地跟他們說自己正式入職華寧醫院了，但這兒的吃住環境確實算不上好，以後每周還要值一次夜班。兩人心裡都盤算著撥一筆款子改善一下，起碼也要讓家裡的小孩吃得好些，住得舒服些。
參觀結束，正好到了午飯時間。江拙勤順勢邀請眾人去醉仙樓吃個便飯。
醉仙樓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老字號，平日裡若不提前預約，基本很難吃上。但江家不同，江鍾山與醉仙樓掌柜幾十年的交情了，樓里常年給留著包房。
江拙勤知道弟弟最不喜歡應酬，便搖頭回絕了要帶上江拙勉的提議，領著眾人移步醉仙樓。
江拙勉對此一無所知，他這邊還忙著準備病例報告，顧清和出完門診回來，他敲敲門，「走吧，吃飯去。」
江拙勉放下筆，點點頭，「走吧。」
兩人吃完飯回來，剛推開門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背影站在窗前。
江拙勉一愣。
陸驍聞聲轉過身來，兩人視線不期然對上。江拙勉不知道為什麼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幽怨，還沒等他說話，顧清和見這人穿著軍裝已經搶先把江拙勉護在身後：「不好意思，這裡是醫生辦公室，請問有什麼事嗎？」聲音裡帶著戒備。
陸驍視線落在顧清和身上幾秒，「我來找江醫生換藥。」說著還朝江拙勉舉了舉被紗布包裹的左手。
江拙勉很快回過神來，「師兄，這是我的一個患者，來找我複診的，我先帶他去換藥間了。」話畢，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陸驍就這樣乖乖被人拉著往外走，聽見江拙勉低聲問他：「你怎麼來了？」
他垂眼看了看那隻拉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上翹，「來換藥。」
換藥根本不是什麼高難度係數的操作好吧，軍營里隨便找一個軍醫都具備這項技能。江拙勉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偏要來找自己。
腦子裡還沒理出思緒，心跳已經亂了幾拍。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角拐過來，緩緩停在台階下面。
車門打開，江鍾山先下了車。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家裡時嚴肅了許多，眉宇間帶著沉穩和威壓。江拙勤跟在後面，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江拙勉也從車上下來，不由得被眼前的陣仗搞得有點懵。
台階上，華寧醫院的主要領導班子都到了。院長站在最前面，身後分別是外科組主任張元白和內科組組長陶鴻漸，婦產科主任路林女士等。
江拙勉跟在父親身後走上台階，一一給父親和哥哥介紹起來。
顏瑾笑著跟江鍾山握手，「江先生。」
「爸爸，這是我的老師，外科組張元白主任。」
張元白迎上去，伸出手：「江先生，您好。「
江鍾山笑著握緊他的手，「張主任好。勉勉在家也總提起您，他跟著您學會很多東西，辛苦您帶著拙勉了。」
張元白臉上帶上了真心實意的笑，「拙勉本身很優秀。」
一圈招呼下來，江拙勉覺得比做一場手術還累。江鍾山摸摸他的腦袋，江拙勤也知道他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拍拍他的肩，「勉勉，你先去忙吧。」
江拙勉鬆一口氣，笑著點點頭，跟父親和老師打個招呼後離開了。
江拙勉離開後，顏瑾帶著眾人上樓。眾人一一落座，茶水端了上來，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江拙勤坐在父親身側，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江鍾山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葉，目光從顏瑾身上滑到張元白身上，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來。
江拙勉並不知道父親和哥哥怎麼跟院長聊的，他很快回到辦公室開始忙自己的事兒。
沒過一會兒，護士長張素芬敲門進來。
她把新做好的工牌遞給江拙勉，笑著道：「恭喜啊，江醫生。」
江拙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謝謝張姐。」
張素芬手上的事情還很多，「江醫生。按照規矩四十五歲以下的醫生一周需要值一次夜班，出兩次門診，你這邊想怎麼排？」
江拙勉微一沉吟，「門診我出周二周五早上吧，夜班的話我都可以。」
張素芬就喜歡這樣爽快的性子，「那好，夜班姐給你排周三晚上怎麼樣，正好小顧也是周三。」
江拙勉點點頭，「好，謝謝姐。」
張素芬記下後很快便離開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江拙勉換上白大褂，將胸口別著的工牌換上新的，準備去查房。前天車禍收治入院的兩個患者現在正式歸到了江拙勉手下。
他到病房裡看了一圈，檢查患者的情況。興許是兩個人都正值壯年，身體底子好，免疫力強，手術之後沒有出現嚴重的併發症，檢查結果也是好的。江拙勉笑著跟不斷朝他道謝的病人家屬道別，心裡約莫著再觀察一天就可以轉出重症病房了。
剛回到辦公室沒多久，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是醫院前台打來的。
「喂，你好。」
「是江醫生嗎？」
「我是。」
「江醫生，我這邊有一個患者，說是您一個月前義診說讓他到時間來找您複查。」
江拙勉很快想起來，「對，是韌帶拉傷的那位患者嗎？」
「對的對的。」
「是有這樣一件事，麻煩請他到辦公室來找我吧。」
陳有福一手握著拐杖，一手被自己的小女兒攙著慢慢上樓梯。原本他自己心裡都拿不準江拙勉說的話還算不算數，不想自己的孩子也跟著來，怕遭人白眼。但自從自己腿受傷後，家裡沒了營生，妻子只能出門找了份工作勉強餬口。這樣一來，大兒子學手藝，小兒子去上學，但小閨女還沒到上學的年紀沒人帶，自己只能咬牙帶她來了。
此時，他雖然被允許到辦公室去找江醫生，但因為兜里空空，心底還是惴惴不安。
陳有福帶著女兒敲響辦公室的門，嘴裡囁嚅著的「江醫生您還記得我嗎？」還沒出口，江拙勉便笑著朝他道：「你來啦！」
陳有福覺得那笑容帶著特殊的魔力一直暖到了自己的心底，身上的拘謹和畏縮一下子便退得乾乾淨淨。
江拙勉起身請兩人進來，又給他搬了把椅子讓他坐下。身旁的小姑娘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他，江拙勉笑著從抽屜里抓了一把糖遞給小姑娘。
陳有福連忙拒絕，「江醫生，使不得使不得，這怎麼好意思......」
小女孩聽爸爸這樣說，雖然心底有渴望，但也乖乖地沒伸手接。
江拙勉將糖塞進小姑娘手裡，「不礙事。」
小姑娘攥著糖，嘴角彎起來，終於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謝謝哥哥。」
江拙勉摸摸小女孩的頭。他很快坐下來，拿了一份新的病曆本,翻開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日期和患者姓名。
「陳師傅，最近膝蓋怎麼樣？還疼不疼？」
陳有福把右腿慢慢往前伸了伸，低頭看了一眼那條被夾板固定了四周、又換了護膝戴了兩周的腿，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興的試探：「好多了……真的。以前晚上疼得睡不著，現在不疼了。走路也不怎麼打軟了，就是還有點使不上勁。」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記了一筆。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陳有福面前，蹲下來，視線與他的膝蓋平齊。
「把褲腿卷上去，我看看。」
陳有福彎下腰，慢慢地把褲腿往上卷。他的動作還是有些僵硬，但比一個月前利索了不少。褲腿卷到大腿中段，露出右膝。腫脹已經完全消退了，皮膚的顏色也恢復了正常，那條曾經繃得發亮的膝蓋現在有了清晰的輪廓，髕骨和關節線的凹陷都能看出來了。
江拙勉用手指輕輕觸摸了膝關節的每一個關鍵點。內側副韌帶附著點、外側副韌帶、髕骨邊緣、關節間隙。皮溫正常，沒有壓痛，關節積液已經完全吸收。
「消腫消得不錯。」他直起身，又做了幾個檢查——屈膝、伸膝、內外翻應力。膝關節的活動範圍基本恢復正常，屈膝能達到一百三十度以上，伸膝完全能打直。內外翻應力下沒有異常活動，說明側副韌帶癒合良好。
然後是Lachman試驗。他用一隻手固定住股骨遠端，另一隻手握住脛骨近端，讓膝關節屈曲約三十度，然後輕輕施加向前的推力。
脛骨向前移動的幅度大約三到四毫米，末端抵抗堅實有力，和健側基本一致。
江拙勉鬆開手，臉上浮起一個滿意的笑。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鬆而篤定：「韌帶長得差不多了。陳師傅，恭喜你，恢復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陳有福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長……長好了？」
「嗯。」江拙勉回到座位上，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你這條腿，已經不需要戴護膝了。但是要注意，不能馬上就去拉車。回家之後先練習走路，從慢走開始，每天走一小段，不疼的話再慢慢加量。大概再過兩周，可以試著拉空車，不要載客。如果拉空車膝蓋不腫不疼，再慢慢載輕的客人。完全恢復到以前的工作強度，大概還需要一到一個半月。」
他放下筆，抬起頭，看著陳有福的眼睛：「記住，循序漸進。一定不能著急，要不然好不容易長好的韌帶又會出問題。」
陳有福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嘴唇哆嗦了好幾下。他的小女兒站在他旁邊，仰著臉看他，不知道爸爸為什麼忽然不說話了。
「江醫生，」陳有福的聲音很低，「不知道診費怎麼算，我......」
他說完這句話，把頭低得更深了。那雙粗糙的大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泛白。小女兒察覺到爸爸的情緒，小手伸過去攥住了他的食指。
江拙勉看出他的窘迫，笑著道：「陳師傅，今天是複診，不收錢。」
陳有福猛地抬起頭。
「義診的時候我就說過，包紮固定不要錢。複診是我讓你來的，自然也不收。」江拙勉的語氣溫和，「你把腿養好了，這才是正理。」
陳有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用手背胡亂地擦著，擦也擦不乾淨，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把那片洗得發白的舊褲子洇濕了一小塊。
「江醫生……」他聲音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要怎麼謝你才好……」
小女兒被他嚇到了，眼圈也紅了，小聲喊：「爸爸……」
江拙勉站起來，從桌上拿了兩張乾淨的紗布遞過去。
江拙勉拍拍他的肩膀，「好了陳師傅，這都是小事。你閨女看著呢。」
陳有福接過紗布，捂在眼睛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抖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復下來。他把紗布從臉上拿下來，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上衣口袋裡。
「江醫生，」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我聽你的。慢慢來，不急。等我能拉車了，我第一個拉您。」
江拙勉笑了，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好，那我可記著了。」
陳有福撐著拐杖站起來，江拙勉把兩人送到門口，囑咐他們小心。
小女兒牽著爸爸的手，朝江拙勉拜拜。
「哥哥再見。」
「再見，下次來玩。」
小姑娘抿著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一顆的乳牙。
江拙勉站在門口，看著父女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陳有福的腳步還有些慢，但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一瘸一拐了。他走得很穩，左腿邁出去，右腿跟上來，雖然慢，但每一下都是實實在在的。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江拙勉剛把陳有福的病例寫好，一起歸檔。走廊那頭隱隱傳來一行人走動的聲音。
樓上的參觀，大約也結束了。
時間回到半小時前，院長辦公室里。
雙方都帶著誠意而來，眾人相談甚歡。
江鍾山是商人，他不會輕易許下承諾，但為了江拙勉，他願意盡最大努力辦成這件事。
顏瑾心裡已有了七八分把握。見時間差不多了，他主動起身邀請道：「江先生，要不要參觀一下我們華寧醫院？」
江鍾山笑著應道：「好啊。」
顏瑾本想帶江鍾山參觀華寧醫院的治療中心，沒想到江家父子最關心的竟是值班室和食堂。
轉了一圈下來，江鍾山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微微發沉。江拙勤跟在父親身後，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笑，目光掃過稍顯逼仄的值班室和簡陋的食堂，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昨兒家裡的小孩還高興地跟他們說自己正式入職華寧醫院了，但這兒的吃住環境確實算不上好，以後每周還要值一次夜班。兩人心裡都盤算著撥一筆款子改善一下，起碼也要讓家裡的小孩吃得好些，住得舒服些。
參觀結束，正好到了午飯時間。江拙勤順勢邀請眾人去醉仙樓吃個便飯。
醉仙樓是上海灘數一數二的老字號，平日裡若不提前預約，基本很難吃上。但江家不同，江鍾山與醉仙樓掌柜幾十年的交情了，樓里常年給留著包房。
江拙勤知道弟弟最不喜歡應酬，便搖頭回絕了要帶上江拙勉的提議，領著眾人移步醉仙樓。
江拙勉對此一無所知，他這邊還忙著準備病例報告，顧清和出完門診回來，他敲敲門，「走吧，吃飯去。」
江拙勉放下筆，點點頭，「走吧。」
兩人吃完飯回來，剛推開門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背影站在窗前。
江拙勉一愣。
陸驍聞聲轉過身來，兩人視線不期然對上。江拙勉不知道為什麼從那雙眼睛裡讀出了幽怨，還沒等他說話，顧清和見這人穿著軍裝已經搶先把江拙勉護在身後：「不好意思，這裡是醫生辦公室，請問有什麼事嗎？」聲音裡帶著戒備。
陸驍視線落在顧清和身上幾秒，「我來找江醫生換藥。」說著還朝江拙勉舉了舉被紗布包裹的左手。
江拙勉很快回過神來，「師兄，這是我的一個患者，來找我複診的，我先帶他去換藥間了。」話畢，拉著他的手往外走。
陸驍就這樣乖乖被人拉著往外走，聽見江拙勉低聲問他：「你怎麼來了？」
他垂眼看了看那隻拉著自己的手，嘴角微微上翹，「來換藥。」
換藥根本不是什麼高難度係數的操作好吧，軍營里隨便找一個軍醫都具備這項技能。江拙勉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偏要來找自己。
腦子裡還沒理出思緒，心跳已經亂了幾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