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過錯
一大早，江拙勉剛跨進辦公室的門，就被顧清和二話不說拉到了樓道里。他一臉懵，手裡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放下，什麼事這麼急？
顧清和神情嚴肅，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急切：「拙勉，這是怎麼回事？手術單上怎麼是你簽字？！」
江拙勉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隨口道：「手術是我主刀的……啊……」
話沒說完，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鈍器擊中。是的，他現在還只是一個規培生，哪裡有資格給病人動手術！雖然張元白和顧清和已經認可了他的能力，也給了他不少動手的機會，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有資格在手術單上簽字。
主任辦公室。
顧清和、江拙勉、黎洛和劉全四人靠牆規矩地站成一排，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低著頭。張元白的桌面上不僅放著那兩張「鐵證」，還有江拙勉親手寫的病歷，連黎洛手術後整理好、準備向江拙勉請教的筆記也在上面了。
張元白已經聽四人詳細講過事情經過，兩份病歷也被他翻到了最後一頁。此刻他正拿著黎洛的筆記，一頁一頁地看。饒是他這樣沉著穩重的人，也不免看兩行筆記，就抬頭瞧一眼江拙勉。
黎洛這份筆記，不僅把手術過程記錄得詳實清晰，更將江拙勉那些跨時代的診療思路和方案體現得淋漓盡致。肝填塞、髂腰動脈破裂的診斷、雙套管負壓引流、精細的縫合手法……這裡面有太多太多新的東西了。張元白從業二十多年，對此理解和感悟最為深刻。多少年的手術積累，有時候都不如那一瞬間的靈感，他仿佛看見一扇新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
江拙勉天生就該是一個優秀的醫生。他不該再被傳統的規則束縛，更不該在這個時候在履歷上留下黑點。
張元白合上筆記，抬眼看了四人一眼：「好了，這件事我會解決。拙勉和清和留下，你們兩個先忙去吧。」
劉全和黎洛聞言，狠狠鬆了口氣。劉全轉身準備離開，黎洛卻站著不肯走，嘴裡囁嚅道：「主任……我的……筆記……」
笑話，他堂堂華寧醫院外科組主任，難道還會昧下手底下人的筆記不成？張元白抬起頭，面色嚴肅。黎洛對上他的視線，心裡有些發怵。要是平時，他肯定識趣地先走了。但這次不一樣，這可是他辛辛苦苦整理的筆記，上面還有很多問題等著請教小江老師呢，一定要拿回來才行！
心裡這樣想著，黎洛鼓起勇氣，又開口：「主任……」
可話又說回來，堂堂外科主任藉手下人的筆記看看怎麼了？又不是不還，至於這麼著急嗎？！
張元白擺擺手：「我等下還要用，用完了會還給你。」
黎洛還想再爭取一下，張元白已經利落地趕人了：「你先去忙吧。」
在直系領導面前，黎洛註定是占不到便宜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他只好落寞地開門出去了。
張元白回過頭，看向留下的兩人，眼裡不由得帶上一絲溫和：「這件事也不用太過擔心，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拙勉有沒有獨立執醫的權利。這樣，我這邊寫一份提前結束規培的申請，拿去給院長審批。這件事是我這兩天太忙了，還沒來得及拿給院長，明白了嗎？」
江拙勉和顧清和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張元白話中的深意。這樣一來，江拙勉「兩天前」就已經結束了規培，擁有自主行醫的資格。雖然還沒有在華寧醫院正式入職，但關係不大，一切都能說得過去。總而言之，這次張元白會替小江醫生兜底。
江拙勉眨了眨眼，聲音有些輕，但很認真：「謝謝老師。」
張元白笑了笑：「好了，你們等下跟我一起去找院長，這件事也就這麼過了。」
他很快在紙上寫好了推薦申請書，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從抽屜里取出印章，蘸了紅色的印泥，穩穩地蓋了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像是落了鎖，也像是開了門。
張元白帶著兩人往樓上院長辦公室去了。三人敲敲門，得到裡面的允許後抬步進了房間。
顏瑾這會兒正忙著寫計劃書，見是張元白帶著兩人來的，很快停了筆：「元白，怎麼來了？有事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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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白聞言在一旁落座。顏瑾又瞧瞧江拙勉和顧清和，笑著道：「你們兩個這麼拘謹做什麼？坐吧。」
張元白遞上申請書，朝他解釋道：「院長，這兩天太忙了，這個忘記給您。我認為拙勉在規培期間表現得十分優秀，已經完全能夠勝任臨床工作，可以提前結束規培。」
顏瑾接過來仔細瞧了瞧，將申請書放在桌子上，笑著道：「我是完全相信小江的，他到我們醫院這段時間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確實可以提前結束規培。」
隨即話鋒一轉，點了點最後的落款日期：「但是元白啊，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啊？」
張元白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江拙勉和顧清和畢竟還年輕，在千年老狐狸面前，不由得表現得有些心虛。
顏瑾看向二人，語氣溫和卻洞若觀火：「好了，元白，說說吧。小孩犯什麼事兒了？不然你也不用這麼著急。」
張元白只好開口道：「是有點事。」
他將那兩份手術單子遞給顏瑾：「昨天的連環車禍，情況緊急，人手不夠，就讓拙勉也來幫忙了。」
顏瑾接過去看了一眼，一下就明白過來。他爽朗地笑道：「行了，小孩做得挺好的。我這也沒理由卡著不放。」
話畢，他從抽屜里取出華寧醫院的公章和院長印章，分別在那張申請書上蓋了下去。
「拙勉啊，」顏瑾收起印章，看向江拙勉，「後天的大會上，你給我們做個關於這兩個患者的病例報告，好吧？」
江拙勉點點頭：「沒問題，院長。」
顏瑾笑著頷首，拿起桌上的電話便給人事部的趙曉忠撥了過去：「曉忠啊，麻煩你帶著東西上來一趟。我這有個小朋友結束規培，你來給他辦下入職吧？」
電話那頭的趙曉忠滿臉疑惑：華寧再怎麼說也是上海灘排得上號的醫院，院長怎麼這麼急著讓他上去給一個剛結束規培的小醫生辦入職？
但趙曉忠作為一個合格的下屬，很快就拎著公文包到了院長辦公室，利落地給小江醫生辦起了入職手續。江拙勉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很快在合同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張元白和顧清和心裡這才算真正放下心來。
顏瑾笑著擺擺手：「好了，沒什麼事就忙去吧。」
江拙勉向前一步：「院長，還有件事。」
「嗯，你說。」
「我的父親和哥哥了解到我們醫院還沒有自己的檢驗科，想著可以出一份力。院長您什麼時間方便？他們想找您聊聊。」
顏瑾一下子直起身來。張元白和顧清和也頓時停住了腳步。
作為醫務工作者，誰不知道檢驗對於疾病輔助診斷的重要意義？但是要把檢驗科拉起來，花費之巨簡直讓人望而卻步，人才、設備、試劑，處處都是錢啊。
華寧醫院雖然是上海灘的頭部醫院，但到目前為止，能夠獨立開展檢驗的也就只有聖瑪麗和撒切斯兩家。這幾乎都快成為顏瑾的一塊心病了。他私下算過一筆帳，要把檢驗科建到能正常運轉的水平，沒有這個數下不來。而華寧的帳面上，攢三年還不一定夠。
忽然聽聞這樣的消息，顏瑾高興之餘，態度也變得謹慎起來：「我隨時都有時間，可以配合你父兄的行程。」
江拙勉顯然對這件事引起的震動認識不夠深，態度一如既往地平靜：「那院長，明天早上八點半可以嗎？」
「當然可以。」
顏瑾隨即語氣放輕，問道：「拙勉啊，不知你父兄是……」
江拙勉笑了笑：「我父親和哥哥都是商人，院長您可能不認識。我爸爸是江鍾山，我哥哥是江拙勤。」
在場的各位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江拙勉」的江，就是「雙江海運」的江！
要是一般的商人，醫學專業出身的各位可能不認識，但要是上海經濟巨頭雙江集團的掌權人、被譽為船王的江鍾山先生，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可是從十六鋪碼頭起家，二十年間打造了一個橫跨航運、倉儲、貿易的商業帝國。租界裡的洋行大班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南京政府的高官都要給幾分薄面的人物。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顏瑾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張元白驚訝得微微張開嘴，顧清和站在江拙勉身後，眼睛瞪得溜圓。
顏瑾放下茶杯，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年輕人。白大褂，聽診器，口袋裡別著鋼筆和便簽本，和別的住院醫師沒什麼兩樣。
「元白，」顏瑾收起笑容，正色道，「明天你也來。」
張元白點頭：「好。」
顏瑾又看向江拙勉，語氣溫和了許多：「小江，回去跟你父親說，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在華寧恭候。」
「好的，院長。」江拙勉應了一聲，見顏瑾沒有再交代別的事，便跟著張元白和顧清和退出了辦公室。
張元白雖然心裡震驚，但很快恢復過來。在他心裡，江拙勉還是那個跟在他身邊謙虛好學，能力突出的學生。
「拙勉，現在你已經正式入職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交代得很清楚，「護士長稍後會來給你換工牌，跟你確認夜班排班和門診坐診時間。這個不著急，可以自己慢慢決定。另外，院長提的病例報告，你弄好之後先交一份到我這裡。」
隨即拍拍顧清和的肩膀，「清和，這段時間你要辛苦一些。上次會上說的整理匯報工作主要還是由你完成，你這邊準備好了之後來找我把把關。」
兩人點點頭，「好的老師。」
張元白心中滿意，轉身回了辦公室。
等張元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顧清和一下攀住江拙勉的肩膀，「好啊你，竟然瞞得這麼緊。」
江拙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說家世的事。他笑著拍拍顧清和的手，「以後要叫我江小少爺，知道了吧？」
這句玩笑話剛落，顧清和心裡就已經想明白了以後要怎樣跟他相處。那就是，一切照舊。不管他身世如何，江拙勉一直都會是自己罩著的小師弟。
「好啊你！」顧清和痛心疾首，「終究是錯付了！」
......
今天也是準時下班的小江醫生。江拙勉準時收拾好東西，走出醫院大門。
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停在台階下面了。車窗半開，江拙勤靠在駕駛座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低頭看。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下頜線照得很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比平時多了幾分隨意。
江拙勉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哥。」
江拙勤把文件折好，放進手套箱，發動了車子。他看了一眼江拙勉，問：「今天醫院裡忙不忙？」
「還好。」江拙勉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哥，我跟院長說了檢驗科的事。他約你們明天早上八點半見面。」
江拙勤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轉動，駛入車道。
「好，沒問題。」
江拙勤見江拙勉神情有些猶豫，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了，勉勉。這件事在你這邊到這就結束了。別擔心，雖然要把這件事辦的漂亮需要費些心思，但也不是什麼難事，放寬心。」
江拙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梧桐樹的葉子被夕陽染成了金色，一片一片地閃過去，像翻動的書頁。
聽了哥哥的話，他也把這件事在心裡翻過新的一頁，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問了一句：「哥，今兒是什麼日子啊？街上好多人。」
江拙勤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高興。一家人放在心尖上寵著的小少爺，就應該這樣快樂純粹地活著。
「宵禁放開了，」他說，「過兩天河西那邊正好有集會，要是有時間，哥帶你去逛逛。」
江拙勉把腦袋往車窗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聲音懶洋洋的：「好啊。哥，怎麼突然放開宵禁了？」
江拙勤同他解釋道：「前段時間上面出手將盤踞在城裡的幫派狠狠收拾了一頓，再加上現在城裡的巡查大兵也多了起來，要是有人鬧事都還沒等警察來就被處理了，也就慢慢放開宵禁。」
雖然江拙勤心裡還是因為陸驍之前關了自己弟弟的事心存芥蒂，但也不由得從心底里認可這個人的能力和魄力。
顧清和神情嚴肅，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急切：「拙勉，這是怎麼回事？手術單上怎麼是你簽字？！」
江拙勉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隨口道：「手術是我主刀的……啊……」
話沒說完，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鈍器擊中。是的，他現在還只是一個規培生，哪裡有資格給病人動手術！雖然張元白和顧清和已經認可了他的能力，也給了他不少動手的機會，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有資格在手術單上簽字。
主任辦公室。
顧清和、江拙勉、黎洛和劉全四人靠牆規矩地站成一排，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低著頭。張元白的桌面上不僅放著那兩張「鐵證」，還有江拙勉親手寫的病歷，連黎洛手術後整理好、準備向江拙勉請教的筆記也在上面了。
張元白已經聽四人詳細講過事情經過，兩份病歷也被他翻到了最後一頁。此刻他正拿著黎洛的筆記，一頁一頁地看。饒是他這樣沉著穩重的人，也不免看兩行筆記，就抬頭瞧一眼江拙勉。
黎洛這份筆記，不僅把手術過程記錄得詳實清晰，更將江拙勉那些跨時代的診療思路和方案體現得淋漓盡致。肝填塞、髂腰動脈破裂的診斷、雙套管負壓引流、精細的縫合手法……這裡面有太多太多新的東西了。張元白從業二十多年，對此理解和感悟最為深刻。多少年的手術積累，有時候都不如那一瞬間的靈感，他仿佛看見一扇新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
江拙勉天生就該是一個優秀的醫生。他不該再被傳統的規則束縛，更不該在這個時候在履歷上留下黑點。
張元白合上筆記，抬眼看了四人一眼：「好了，這件事我會解決。拙勉和清和留下，你們兩個先忙去吧。」
劉全和黎洛聞言，狠狠鬆了口氣。劉全轉身準備離開，黎洛卻站著不肯走，嘴裡囁嚅道：「主任……我的……筆記……」
笑話，他堂堂華寧醫院外科組主任，難道還會昧下手底下人的筆記不成？張元白抬起頭，面色嚴肅。黎洛對上他的視線，心裡有些發怵。要是平時，他肯定識趣地先走了。但這次不一樣，這可是他辛辛苦苦整理的筆記，上面還有很多問題等著請教小江老師呢，一定要拿回來才行！
心裡這樣想著，黎洛鼓起勇氣，又開口：「主任……」
可話又說回來，堂堂外科主任藉手下人的筆記看看怎麼了？又不是不還，至於這麼著急嗎？！
張元白擺擺手：「我等下還要用，用完了會還給你。」
黎洛還想再爭取一下，張元白已經利落地趕人了：「你先去忙吧。」
在直系領導面前，黎洛註定是占不到便宜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他只好落寞地開門出去了。
張元白回過頭，看向留下的兩人，眼裡不由得帶上一絲溫和：「這件事也不用太過擔心，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拙勉有沒有獨立執醫的權利。這樣，我這邊寫一份提前結束規培的申請，拿去給院長審批。這件事是我這兩天太忙了，還沒來得及拿給院長，明白了嗎？」
江拙勉和顧清和對視一眼，瞬間明白了張元白話中的深意。這樣一來，江拙勉「兩天前」就已經結束了規培，擁有自主行醫的資格。雖然還沒有在華寧醫院正式入職，但關係不大，一切都能說得過去。總而言之，這次張元白會替小江醫生兜底。
江拙勉眨了眨眼，聲音有些輕，但很認真：「謝謝老師。」
張元白笑了笑：「好了，你們等下跟我一起去找院長，這件事也就這麼過了。」
他很快在紙上寫好了推薦申請書，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名字，又從抽屜里取出印章，蘸了紅色的印泥，穩穩地蓋了下去。
「啪」的一聲輕響，像是落了鎖，也像是開了門。
張元白帶著兩人往樓上院長辦公室去了。三人敲敲門，得到裡面的允許後抬步進了房間。
顏瑾這會兒正忙著寫計劃書，見是張元白帶著兩人來的，很快停了筆：「元白，怎麼來了？有事坐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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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白聞言在一旁落座。顏瑾又瞧瞧江拙勉和顧清和，笑著道：「你們兩個這麼拘謹做什麼？坐吧。」
張元白遞上申請書，朝他解釋道：「院長，這兩天太忙了，這個忘記給您。我認為拙勉在規培期間表現得十分優秀，已經完全能夠勝任臨床工作，可以提前結束規培。」
顏瑾接過來仔細瞧了瞧，將申請書放在桌子上，笑著道：「我是完全相信小江的，他到我們醫院這段時間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確實可以提前結束規培。」
隨即話鋒一轉，點了點最後的落款日期：「但是元白啊，這可不是你的風格啊？」
張元白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江拙勉和顧清和畢竟還年輕，在千年老狐狸面前，不由得表現得有些心虛。
顏瑾看向二人，語氣溫和卻洞若觀火：「好了，元白，說說吧。小孩犯什麼事兒了？不然你也不用這麼著急。」
張元白只好開口道：「是有點事。」
他將那兩份手術單子遞給顏瑾：「昨天的連環車禍，情況緊急，人手不夠，就讓拙勉也來幫忙了。」
顏瑾接過去看了一眼，一下就明白過來。他爽朗地笑道：「行了，小孩做得挺好的。我這也沒理由卡著不放。」
話畢，他從抽屜里取出華寧醫院的公章和院長印章，分別在那張申請書上蓋了下去。
「拙勉啊，」顏瑾收起印章，看向江拙勉，「後天的大會上，你給我們做個關於這兩個患者的病例報告，好吧？」
江拙勉點點頭：「沒問題，院長。」
顏瑾笑著頷首，拿起桌上的電話便給人事部的趙曉忠撥了過去：「曉忠啊，麻煩你帶著東西上來一趟。我這有個小朋友結束規培，你來給他辦下入職吧？」
電話那頭的趙曉忠滿臉疑惑：華寧再怎麼說也是上海灘排得上號的醫院，院長怎麼這麼急著讓他上去給一個剛結束規培的小醫生辦入職？
但趙曉忠作為一個合格的下屬，很快就拎著公文包到了院長辦公室，利落地給小江醫生辦起了入職手續。江拙勉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很快在合同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張元白和顧清和心裡這才算真正放下心來。
顏瑾笑著擺擺手：「好了，沒什麼事就忙去吧。」
江拙勉向前一步：「院長，還有件事。」
「嗯，你說。」
「我的父親和哥哥了解到我們醫院還沒有自己的檢驗科，想著可以出一份力。院長您什麼時間方便？他們想找您聊聊。」
顏瑾一下子直起身來。張元白和顧清和也頓時停住了腳步。
作為醫務工作者，誰不知道檢驗對於疾病輔助診斷的重要意義？但是要把檢驗科拉起來，花費之巨簡直讓人望而卻步，人才、設備、試劑，處處都是錢啊。
華寧醫院雖然是上海灘的頭部醫院，但到目前為止，能夠獨立開展檢驗的也就只有聖瑪麗和撒切斯兩家。這幾乎都快成為顏瑾的一塊心病了。他私下算過一筆帳，要把檢驗科建到能正常運轉的水平，沒有這個數下不來。而華寧的帳面上，攢三年還不一定夠。
忽然聽聞這樣的消息，顏瑾高興之餘，態度也變得謹慎起來：「我隨時都有時間，可以配合你父兄的行程。」
江拙勉顯然對這件事引起的震動認識不夠深，態度一如既往地平靜：「那院長，明天早上八點半可以嗎？」
「當然可以。」
顏瑾隨即語氣放輕，問道：「拙勉啊，不知你父兄是……」
江拙勉笑了笑：「我父親和哥哥都是商人，院長您可能不認識。我爸爸是江鍾山，我哥哥是江拙勤。」
在場的各位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江拙勉」的江，就是「雙江海運」的江！
要是一般的商人，醫學專業出身的各位可能不認識，但要是上海經濟巨頭雙江集團的掌權人、被譽為船王的江鍾山先生，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可是從十六鋪碼頭起家，二十年間打造了一個橫跨航運、倉儲、貿易的商業帝國。租界裡的洋行大班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南京政府的高官都要給幾分薄面的人物。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幾秒。
顏瑾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張元白驚訝得微微張開嘴，顧清和站在江拙勉身後，眼睛瞪得溜圓。
顏瑾放下茶杯，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這個年輕人。白大褂，聽診器，口袋裡別著鋼筆和便簽本，和別的住院醫師沒什麼兩樣。
「元白，」顏瑾收起笑容，正色道，「明天你也來。」
張元白點頭：「好。」
顏瑾又看向江拙勉，語氣溫和了許多：「小江，回去跟你父親說，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在華寧恭候。」
「好的，院長。」江拙勉應了一聲，見顏瑾沒有再交代別的事，便跟著張元白和顧清和退出了辦公室。
張元白雖然心裡震驚，但很快恢復過來。在他心裡，江拙勉還是那個跟在他身邊謙虛好學，能力突出的學生。
「拙勉，現在你已經正式入職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交代得很清楚，「護士長稍後會來給你換工牌，跟你確認夜班排班和門診坐診時間。這個不著急，可以自己慢慢決定。另外，院長提的病例報告，你弄好之後先交一份到我這裡。」
隨即拍拍顧清和的肩膀，「清和，這段時間你要辛苦一些。上次會上說的整理匯報工作主要還是由你完成，你這邊準備好了之後來找我把把關。」
兩人點點頭，「好的老師。」
張元白心中滿意，轉身回了辦公室。
等張元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顧清和一下攀住江拙勉的肩膀，「好啊你，竟然瞞得這麼緊。」
江拙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說家世的事。他笑著拍拍顧清和的手，「以後要叫我江小少爺，知道了吧？」
這句玩笑話剛落，顧清和心裡就已經想明白了以後要怎樣跟他相處。那就是，一切照舊。不管他身世如何，江拙勉一直都會是自己罩著的小師弟。
「好啊你！」顧清和痛心疾首，「終究是錯付了！」
......
今天也是準時下班的小江醫生。江拙勉準時收拾好東西，走出醫院大門。
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停在台階下面了。車窗半開，江拙勤靠在駕駛座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低頭看。夕陽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下頜線照得很柔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比平時多了幾分隨意。
江拙勉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
「哥。」
江拙勤把文件折好，放進手套箱，發動了車子。他看了一眼江拙勉，問：「今天醫院裡忙不忙？」
「還好。」江拙勉把安全帶拉過來扣好，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哥，我跟院長說了檢驗科的事。他約你們明天早上八點半見面。」
江拙勤的手在方向盤上停了一瞬，然後穩穩地轉動，駛入車道。
「好，沒問題。」
江拙勤見江拙勉神情有些猶豫，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好了，勉勉。這件事在你這邊到這就結束了。別擔心，雖然要把這件事辦的漂亮需要費些心思，但也不是什麼難事，放寬心。」
江拙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後退。梧桐樹的葉子被夕陽染成了金色，一片一片地閃過去，像翻動的書頁。
聽了哥哥的話，他也把這件事在心裡翻過新的一頁，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問了一句：「哥，今兒是什麼日子啊？街上好多人。」
江拙勤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高興。一家人放在心尖上寵著的小少爺，就應該這樣快樂純粹地活著。
「宵禁放開了，」他說，「過兩天河西那邊正好有集會，要是有時間，哥帶你去逛逛。」
江拙勉把腦袋往車窗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聲音懶洋洋的：「好啊。哥，怎麼突然放開宵禁了？」
江拙勤同他解釋道：「前段時間上面出手將盤踞在城裡的幫派狠狠收拾了一頓，再加上現在城裡的巡查大兵也多了起來，要是有人鬧事都還沒等警察來就被處理了，也就慢慢放開宵禁。」
雖然江拙勤心裡還是因為陸驍之前關了自己弟弟的事心存芥蒂，但也不由得從心底里認可這個人的能力和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