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檢驗中心1
經過一早上的忙活，華寧醫院的各位都累得不輕。江拙勉覺得，前世連著值兩個夜班都沒有這麼累。幾個人相互之間也不再寒暄，匆匆吃過飯之後便各自回辦公室趴著眯一會兒。
這時，李玥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輕手輕腳走到江拙勉身邊問道：「江醫生，早上的兩位患者還需要做什麼檢查嗎？我們這邊準備統一送樣本過去了。」
江拙勉略一思索，取出病歷添上醫囑，一邊疑惑地問：「我們醫院是統一送樣本的嗎？檢查也是統一時間做？」
李玥點點頭：「對呀江醫生，我們要把樣本送到市檢驗中心，都是統一時間送，沒有辦法。」
江拙勉理所當然地問：「為什麼要送到市檢驗中心去？我們醫院不能做嗎？」
李玥臉上露出一種「你在說什麼大話」的詫異：「我們醫院都沒有檢驗中心啊，江醫生。」
我們醫院沒有檢驗中心啊……
醫院沒有檢驗中心啊……
沒有檢驗中心啊……
這句話一直在江拙勉的腦海里迴蕩，激起層層波浪。
不過這也不怪小江醫生。一方面，他受前世的影響太深，先入為主地認為醫院就該配備檢驗科。另一方面，華寧醫院的醫護人員一直說的都是「把樣本送到檢驗中心去」，小江醫生也就理所當然地以為那是華寧自己的檢驗中心。
停頓間，筆尖洇出的墨水在病曆本上留下一個墨團。江拙勉低聲說了句抱歉，將這個字劃掉。好在他到現在也只寫錯一個字，要是超過兩個字，這份病歷就要重新寫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被劃掉的字，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前世，檢驗科是醫院最基礎的配置——血常規、尿常規、生化、凝血，手指一點，結果出來，快則半小時，慢則半天。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時代，一家醫院連自己的檢驗中心都沒有。
「江醫生？」李玥見他出神，小聲喚了一句。
江拙勉回過神，把醫囑單填完，撕下來遞給她：「血常規、肝腎功能、電解質，再加上腹腔引流液的常規和培養。標註一下加急，讓檢驗中心那邊優先做。」
李玥接過單子，低頭看了一眼，有些為難地說：「江醫生，加急要多收錢的……」
「該收就收。」江拙勉的語氣不容商量，「脾破裂那個病人術後二十四小時是出血和感染的高風險期，血常規和肝腎功能今天必須出結果。麻煩你跟家屬解釋清楚，這個錢不能省。」
李玥點了點頭，小跑著出去了。
江拙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呆。燈管有些年頭了，兩端發黑，光線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
檢驗科。沒有檢驗科。
如果血常規、尿常規、肝功能、腎功能這些檢查單都要送到市檢驗中心去做，意味著病人抽了血之後，要等至少一天才能拿到結果。加急要多收錢，但能不能真的加急，還得看送樣本的師傅幾點出發、檢驗中心那邊積壓了多少標本。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
下午兩點，外科組在小會議室召開了一次簡短的病例討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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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白站在黑板前，用粉筆畫了一張簡圖，標註了今天收治的二十三名車禍傷員的大致傷情分類：顱腦外傷三例，其中硬膜外血腫一例，已經手術，術後瞳孔回縮，意識正在恢復；胸部損傷五例，血氣胸兩例，均做了胸腔閉式引流，目前引流通暢；腹部損傷兩例，肝脾破裂各一例，均已手術；骨折十二例，其中開放性骨折三例；其餘為軟組織挫傷和輕度腦震盪。
「硬膜外血腫那個病人，術中發現血腫量約八十毫升，清除後腦搏動良好，骨瓣做了還納，沒有遺留骨缺損。」張元白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怕有人記不下來，「術後複查瞳孔已經等大，對光反射存在。明天複查顱腦平片，看有沒有遲發性出血。」
劉玉昆補充了骨折的情況：「開放性骨折的三例已經全部清創、外固定架固定。閉合性骨折做了手法復位加石膏固定，明天拍片複查對位情況。」
顧清和翻著筆記本，報了一組胸腔閉式引流的數據：「兩個血氣胸的病人，引流量分別是六百毫升和四百五十毫升，水柱波動正常，氣排得差不多了，明天複查胸片，如果肺復張好，可以拔管。」
黎明推了推眼鏡，主動站起來報告：「肝破裂的病人，術中探查是右葉表淺裂傷，深度不到一厘米，沒有傷及大血管和膽管，做了肝填塞加引流。目前腹腔引流液清亮，沒有膽漏跡象。脾破裂的已經切除，術後生命體徵穩定。」
……
劉玉昆合上筆記本，摘下老花鏡，忽然感慨了一句：「今天的搶救很成功，二十三個傷員，沒有一個死在手術台上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這是我們華寧歷史上第一次啟動緊急預案，但每個人都做得很好。」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疲憊又驕傲的表情。
張元白把粉筆丟進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今天的病例大家回去各自整理一下，大後天上午全院病例報告會，顏院長點名要大外科出一個專題匯報。清和，你牽頭寫報告，把每個病人的診療經過和預後整理清楚。」
顧清和點點頭。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江拙勉回到辦公室，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上自己的襯衫，又從抽屜里翻出一件備用的白大褂套上，早上那件沾了血，需要被統一送去清洗。
他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你好。」
「江醫生，張主任讓你來他辦公室一趟。」是張素芬的聲音。
江拙勉放下電話，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往主任辦公室走。走廊里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橘黃色，夕陽把窗欞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發現辦公室里不止張元白一個人。
靠牆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色紅潤，精神很好。另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灰色的西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應該是秘書一類的角色。
張元白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茶杯，見他進來，放下杯子，朝沙發上的人微微點頭：「拙勉，這位是公董局的劉處長。你之前會診過的那位患者，還記得嗎？」
江拙勉愣了一下，隨即回想起來。公董局汞中毒的那位領導，吃了含硃砂的藥丸一直查不出原因。後來他因為轉院到聖瑪麗做驅汞治療，之後就沒有再跟進了。
「記得。」江拙勉走到沙發前，微微點頭，「劉處長好。」
劉處長忙站起身，握住江拙勉的手，笑容很真誠，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江醫生，這次真的要謝謝你哦。要不是你，我可能都過不去這關嘞。」
他朝旁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那個年輕人打開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個捲軸的、用紅綢包裹的東西，雙手遞給劉處長。劉處長接過，當著江拙勉的面打開——
一面錦旗，大紅色的絨面，金色的流蘇，上面用楷書寫著八個字：
妙手回春 懸壺濟世
錦旗展開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江拙勉也有些愣住了，錦旗啊!
他不免想起前世自己自己辦公室掛錦旗的那面牆。
「劉處長，這太客氣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江拙勉笑著道。
劉處長擺了擺手，語氣認真：「我在聖瑪麗住了一個星期，洋人醫生查來查去查不出毛病。到了華寧才兩天，還好你們就給我找到了原因，不然我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他把錦旗重新用紅綢包好，雙手遞到江拙勉手裡。江拙勉接過來，手指在絨面上輕輕摸了一下，絨毛柔軟而溫暖。他轉向張元白，舉起錦旗晃了晃，笑著說：「老師，這個掛哪兒？」
張元白端著茶杯，看著那面錦旗，臉上也難得帶上了笑。他放下杯子，朝門口偏了偏頭：「掛你辦公室吧。」
劉處長又坐了一會兒，和張元白聊了一些醫院未來發展的事，然後起身告辭。張元白和江拙勉送他到樓梯口，兩人握手告別。
「江醫生，以後你在公董局這邊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劉處長認真地說。
江拙勉笑笑，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看著劉處長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然後拿著錦旗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空無一人，顧清和去病房了。江拙勉把錦旗放在桌上端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找釘子，沒找著。他又跑到護士站，從抽屜里翻出一盒圖釘，踩著凳子，把那面錦旗釘在了辦公室門框旁邊的牆上。
他跳下凳子，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錦旗的顏色很正，在白色的牆面上格外醒目。金色的流蘇垂下來，風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流蘇輕輕晃動。
「嗯，還不錯。」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把圖釘盒還給護士站，又回辦公室坐下了。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五點二十了，哥哥應該快到了。
他把桌上的病歷一本一本地摞好，脫下白大褂，換上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
江拙勉剛坐下面前就被放了一碗湯，他眨眨眼，「阿媽，這是啥？」
「鴿子湯，嵐姨特地給你燉的。」
江拙勉皺皺鼻子，「聞著有點怪。」
江鍾山笑著道，「知道你不喜歡喝中藥，特地給你找到食補方子。」
江拙勉舀起一勺，吹了吹放進嘴裡，「我哪裡用得著補啊，味道居然還可以。」
張君蘅見兒子沒有太排斥，臉上也帶了笑，「那可不，你哥哥為了找方子和藥材沒少花心思呢！」
江拙勉聽了這話，勺子頓了一下。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把臉埋低了一些。
今天中午，自從知道華寧沒有檢驗科，他就一直沒睡著。後來他去找顧清和了解過後，才知道最根本原因還是經費不足。他清楚地知道檢驗科對疾病診斷意味著什麼，華寧必須有自己的檢驗中心。
但難道是沒有人想做嗎？並不是。說來說去還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雖然江拙勉知道這件事不可能靠自己完成，但他還是想儘自己的一份力，所以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家裡。當然江拙勉就算再怎麼對錢沒有概念，也知道這件事花費巨大，一時間卻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江父江母以及江拙勤見自家小孩喝著喝著就不說話了，幾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不喜歡？
江拙勤不由得將聲音放輕一些，「怎麼了勉勉？」
江拙勉搖搖頭，沒說話。
張君蘅馬上就心疼了，「誒呀，要是不喜歡就算了，我們慢慢來嘛，這多大事啊！」
江拙勉見母親誤會了，抿抿唇，「沒有阿媽，喜歡的。」他斟酌一下，問道：「爸爸，我想問下我的基金帳戶里現在有多少錢啊？」
「勉勉，出什麼事了？」江鍾山放下筷子。
江拙勤也探過身來：「跟哥哥說說。」
江拙勉低頭又喝了一口湯，把碗放穩：「我今天才知道，我們醫院沒有檢驗科。要做檢查得把樣本送到市檢驗中心去，但這樣費時費力，還容易耽誤病情。我就想……」
江拙勤接過了話頭：「所以你想用信託基金的錢給醫院建檢驗科？」
「對。」江拙勉點點頭，又有些不確定，「就是不知道夠不夠，不夠的話可能還要家裡幫忙...」
「你還沒跟醫院那邊提過吧？」江鍾山問。
「沒有，就我自己想的。」
江鍾山放下心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江拙勉碗裡，語氣不急不慢：「勉勉，你遇到事第一個想到家裡，爸爸很高興。我也有錯，總想著讓你憑心做事，好些人情世故沒來得及教。今天就先說一樣,但凡跟錢扯上關係的事，不能輕易做承諾，也不能輕易信別人的承諾。」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的眼睛：「這件事呢，靠一個人是完不成的。這樣，你幫我約一下你們顏院長，找個時間我跟他聊聊，看看這件事怎麼入手才穩妥。」
江拙勉點頭：「好，我知道了。」
江拙勤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帶著笑：「行了，這事交給父親和哥哥。你基金里的錢自己留著吧。」他捏了捏江拙勉的後頸，「也不是多大的事，怎麼就蔫頭耷腦的了，吃飯吧。」
這時，李玥小心翼翼地探進頭來，輕手輕腳走到江拙勉身邊問道：「江醫生，早上的兩位患者還需要做什麼檢查嗎？我們這邊準備統一送樣本過去了。」
江拙勉略一思索，取出病歷添上醫囑，一邊疑惑地問：「我們醫院是統一送樣本的嗎？檢查也是統一時間做？」
李玥點點頭：「對呀江醫生，我們要把樣本送到市檢驗中心，都是統一時間送，沒有辦法。」
江拙勉理所當然地問：「為什麼要送到市檢驗中心去？我們醫院不能做嗎？」
李玥臉上露出一種「你在說什麼大話」的詫異：「我們醫院都沒有檢驗中心啊，江醫生。」
我們醫院沒有檢驗中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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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頓間，筆尖洇出的墨水在病曆本上留下一個墨團。江拙勉低聲說了句抱歉，將這個字劃掉。好在他到現在也只寫錯一個字，要是超過兩個字，這份病歷就要重新寫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被劃掉的字，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前世，檢驗科是醫院最基礎的配置——血常規、尿常規、生化、凝血，手指一點，結果出來，快則半小時，慢則半天。他從來沒有想過，在這個時代，一家醫院連自己的檢驗中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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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玥接過單子，低頭看了一眼，有些為難地說：「江醫生，加急要多收錢的……」
「該收就收。」江拙勉的語氣不容商量，「脾破裂那個病人術後二十四小時是出血和感染的高風險期，血常規和肝腎功能今天必須出結果。麻煩你跟家屬解釋清楚，這個錢不能省。」
李玥點了點頭，小跑著出去了。
江拙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發呆。燈管有些年頭了，兩端發黑，光線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
檢驗科。沒有檢驗科。
如果血常規、尿常規、肝功能、腎功能這些檢查單都要送到市檢驗中心去做，意味著病人抽了血之後，要等至少一天才能拿到結果。加急要多收錢，但能不能真的加急，還得看送樣本的師傅幾點出發、檢驗中心那邊積壓了多少標本。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
下午兩點，外科組在小會議室召開了一次簡短的病例討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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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白站在黑板前，用粉筆畫了一張簡圖，標註了今天收治的二十三名車禍傷員的大致傷情分類：顱腦外傷三例，其中硬膜外血腫一例，已經手術，術後瞳孔回縮，意識正在恢復；胸部損傷五例，血氣胸兩例，均做了胸腔閉式引流，目前引流通暢；腹部損傷兩例，肝脾破裂各一例，均已手術；骨折十二例，其中開放性骨折三例；其餘為軟組織挫傷和輕度腦震盪。
「硬膜外血腫那個病人，術中發現血腫量約八十毫升，清除後腦搏動良好，骨瓣做了還納，沒有遺留骨缺損。」張元白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怕有人記不下來，「術後複查瞳孔已經等大，對光反射存在。明天複查顱腦平片，看有沒有遲發性出血。」
劉玉昆補充了骨折的情況：「開放性骨折的三例已經全部清創、外固定架固定。閉合性骨折做了手法復位加石膏固定，明天拍片複查對位情況。」
顧清和翻著筆記本，報了一組胸腔閉式引流的數據：「兩個血氣胸的病人，引流量分別是六百毫升和四百五十毫升，水柱波動正常，氣排得差不多了，明天複查胸片，如果肺復張好，可以拔管。」
黎明推了推眼鏡，主動站起來報告：「肝破裂的病人，術中探查是右葉表淺裂傷，深度不到一厘米，沒有傷及大血管和膽管，做了肝填塞加引流。目前腹腔引流液清亮，沒有膽漏跡象。脾破裂的已經切除，術後生命體徵穩定。」
……
劉玉昆合上筆記本，摘下老花鏡，忽然感慨了一句：「今天的搶救很成功，二十三個傷員，沒有一個死在手術台上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這是我們華寧歷史上第一次啟動緊急預案，但每個人都做得很好。」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疲憊又驕傲的表情。
張元白把粉筆丟進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今天的病例大家回去各自整理一下，大後天上午全院病例報告會，顏院長點名要大外科出一個專題匯報。清和，你牽頭寫報告，把每個病人的診療經過和預後整理清楚。」
顧清和點點頭。
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江拙勉回到辦公室，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上自己的襯衫，又從抽屜里翻出一件備用的白大褂套上，早上那件沾了血，需要被統一送去清洗。
他剛坐下，電話就響了。
「你好。」
「江醫生，張主任讓你來他辦公室一趟。」是張素芬的聲音。
江拙勉放下電話，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往主任辦公室走。走廊里的陽光從白色變成了橘黃色，夕陽把窗欞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發現辦公室里不止張元白一個人。
靠牆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面色紅潤，精神很好。另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灰色的西裝，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應該是秘書一類的角色。
張元白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茶杯，見他進來，放下杯子，朝沙發上的人微微點頭：「拙勉，這位是公董局的劉處長。你之前會診過的那位患者，還記得嗎？」
江拙勉愣了一下，隨即回想起來。公董局汞中毒的那位領導，吃了含硃砂的藥丸一直查不出原因。後來他因為轉院到聖瑪麗做驅汞治療，之後就沒有再跟進了。
「記得。」江拙勉走到沙發前，微微點頭，「劉處長好。」
劉處長忙站起身，握住江拙勉的手，笑容很真誠，語氣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輕鬆：「江醫生，這次真的要謝謝你哦。要不是你，我可能都過不去這關嘞。」
他朝旁邊的年輕人點了點頭。那個年輕人打開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個捲軸的、用紅綢包裹的東西，雙手遞給劉處長。劉處長接過，當著江拙勉的面打開——
一面錦旗，大紅色的絨面，金色的流蘇，上面用楷書寫著八個字：
妙手回春 懸壺濟世
錦旗展開的那一刻，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江拙勉也有些愣住了，錦旗啊!
他不免想起前世自己自己辦公室掛錦旗的那面牆。
「劉處長，這太客氣了，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江拙勉笑著道。
劉處長擺了擺手，語氣認真：「我在聖瑪麗住了一個星期，洋人醫生查來查去查不出毛病。到了華寧才兩天，還好你們就給我找到了原因，不然我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他把錦旗重新用紅綢包好，雙手遞到江拙勉手裡。江拙勉接過來，手指在絨面上輕輕摸了一下，絨毛柔軟而溫暖。他轉向張元白，舉起錦旗晃了晃，笑著說：「老師，這個掛哪兒？」
張元白端著茶杯，看著那面錦旗，臉上也難得帶上了笑。他放下杯子，朝門口偏了偏頭：「掛你辦公室吧。」
劉處長又坐了一會兒，和張元白聊了一些醫院未來發展的事，然後起身告辭。張元白和江拙勉送他到樓梯口，兩人握手告別。
「江醫生，以後你在公董局這邊有什麼事，儘管開口。」劉處長認真地說。
江拙勉笑笑，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看著劉處長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然後拿著錦旗回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空無一人，顧清和去病房了。江拙勉把錦旗放在桌上端詳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找釘子，沒找著。他又跑到護士站，從抽屜里翻出一盒圖釘，踩著凳子，把那面錦旗釘在了辦公室門框旁邊的牆上。
他跳下凳子，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錦旗的顏色很正，在白色的牆面上格外醒目。金色的流蘇垂下來，風從走廊的窗戶灌進來，吹得流蘇輕輕晃動。
「嗯，還不錯。」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把圖釘盒還給護士站，又回辦公室坐下了。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五點二十了，哥哥應該快到了。
他把桌上的病歷一本一本地摞好，脫下白大褂，換上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
江拙勉剛坐下面前就被放了一碗湯，他眨眨眼，「阿媽，這是啥？」
「鴿子湯，嵐姨特地給你燉的。」
江拙勉皺皺鼻子，「聞著有點怪。」
江鍾山笑著道，「知道你不喜歡喝中藥，特地給你找到食補方子。」
江拙勉舀起一勺，吹了吹放進嘴裡，「我哪裡用得著補啊，味道居然還可以。」
張君蘅見兒子沒有太排斥，臉上也帶了笑，「那可不，你哥哥為了找方子和藥材沒少花心思呢！」
江拙勉聽了這話，勺子頓了一下。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把臉埋低了一些。
今天中午，自從知道華寧沒有檢驗科，他就一直沒睡著。後來他去找顧清和了解過後，才知道最根本原因還是經費不足。他清楚地知道檢驗科對疾病診斷意味著什麼，華寧必須有自己的檢驗中心。
但難道是沒有人想做嗎？並不是。說來說去還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雖然江拙勉知道這件事不可能靠自己完成，但他還是想儘自己的一份力，所以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家裡。當然江拙勉就算再怎麼對錢沒有概念，也知道這件事花費巨大，一時間卻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江父江母以及江拙勤見自家小孩喝著喝著就不說話了，幾人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不喜歡？
江拙勤不由得將聲音放輕一些，「怎麼了勉勉？」
江拙勉搖搖頭，沒說話。
張君蘅馬上就心疼了，「誒呀，要是不喜歡就算了，我們慢慢來嘛，這多大事啊！」
江拙勉見母親誤會了，抿抿唇，「沒有阿媽，喜歡的。」他斟酌一下，問道：「爸爸，我想問下我的基金帳戶里現在有多少錢啊？」
「勉勉，出什麼事了？」江鍾山放下筷子。
江拙勤也探過身來：「跟哥哥說說。」
江拙勉低頭又喝了一口湯，把碗放穩：「我今天才知道，我們醫院沒有檢驗科。要做檢查得把樣本送到市檢驗中心去，但這樣費時費力，還容易耽誤病情。我就想……」
江拙勤接過了話頭：「所以你想用信託基金的錢給醫院建檢驗科？」
「對。」江拙勉點點頭，又有些不確定，「就是不知道夠不夠，不夠的話可能還要家裡幫忙...」
「你還沒跟醫院那邊提過吧？」江鍾山問。
「沒有，就我自己想的。」
江鍾山放下心來，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江拙勉碗裡，語氣不急不慢：「勉勉，你遇到事第一個想到家裡，爸爸很高興。我也有錯，總想著讓你憑心做事，好些人情世故沒來得及教。今天就先說一樣,但凡跟錢扯上關係的事，不能輕易做承諾，也不能輕易信別人的承諾。」
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的眼睛：「這件事呢，靠一個人是完不成的。這樣，你幫我約一下你們顏院長，找個時間我跟他聊聊，看看這件事怎麼入手才穩妥。」
江拙勉點頭：「好，我知道了。」
江拙勤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帶著笑：「行了，這事交給父親和哥哥。你基金里的錢自己留著吧。」他捏了捏江拙勉的後頸，「也不是多大的事，怎麼就蔫頭耷腦的了，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