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連環車禍4
幾人走出手術室時，大廳內的傷員已經基本處理完畢。江拙勉帶著兩人回到大廳正撞上有些焦頭爛額的顧清和。
江拙勉上前兩步拍拍顧清和的肩膀，「師兄怎麼了？」
顧清和也不知道怎的，見了江拙勉心裡鬆了口氣，向他解釋道：「這小姑娘臉上有一條約六厘米的劃痕，傷口不斷流血需要縫合，但是這小姑娘不願意配合。」
江拙勉這才抬眼看向坐在床上的小姑娘。小姑娘約莫二十歲左右，應該還在念大學。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梳在腦後，捂在臉上的紗布最外層已經可以看見微微滲出的鮮血。小姑娘眼裡都是倔強，眼眶裡很快又盈滿淚水，「我不要縫針，那樣太醜了，嗚嗚嗚。」
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小姑娘臉上受了傷情緒有些崩潰，江拙勉是可以理解並包容的。因此他也比平常多一些耐心，「我們臉上的血供很豐富，傷後6-8小時是清創縫合的黃金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小時。你需要調整好情緒，以一個自主責任人的身份來跟我對話好嗎？」
小姑娘伸手擦擦眼裡的淚，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聲音里卻依舊帶著哽咽：「可是我不想在臉上留下那種蜈蚣疤。」
江拙勉點點頭，「我完全理解。但你有沒有聽過美容縫合？我可以保證術後不會有蜈蚣腳樣的疤痕，如果術後護理得好的話只會留一條淡淡的粉色細線，不湊近看都看不大出來的那種。」
小姑娘一時愣住了，「美容縫合？」
江拙勉眼裡的堅定能給人傳遞力量，「是的，美容縫合。」
小姑娘吸吸鼻子，緩緩拿開臉上的紗布，「那我這樣的也可以嗎？」
江拙勉仔細觀察她的傷口，可能早上危重病人的處理已經花去醫護人員幾乎所有的注意，再加上小姑娘情緒激動，傷口還沒有進行清創。傷口在臉上雖然有些長，但並不深，預後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江拙勉點點頭，「可以。但是我們清創加上美容縫合需要約半個小時到四十五分鐘，所以你需要儘快做決定了。為了爭取最好的預後，我們時間不多了。」
小姑娘一聽她這麼說，趕忙點點頭，語氣里都帶上一絲急切，「醫生，我要做的。」
「好，」江拙勉朝一旁的周欣歉意笑笑，「辛苦周姐帶她去一下6號間做術前準備。」
顧清和剛剛都沒敢說話，這回見小姑娘走遠了才低聲朝江拙勉問道：「拙勉，你實話跟師兄說真有什麼美容縫合？干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跟患者誇大治療效果了，你得保證患者的知情權才行。」
黎洛和劉全聞言也都有些緊張地看向江拙勉，江拙勉笑笑，「放心吧師兄，我明白的。雖然要費些功夫，但效果是可以保證的。」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震驚。
見江拙勉往手術室里去，顧清和評估了一下現場的情況，傷員已經處理地差不多，接下來清掃現場多自己不多少自己不少，去學習一下新的縫合方式才是當務之急。
想通這層後，顧清和趕忙追上江拙勉，「拙勉，師兄能不能看看。」
恰巧黎洛和劉全也是這麼想的，江拙勉停下腳步就對上三雙亮晶晶的眼睛，他笑笑，「這有什麼的，一起吧。」
小姑娘已經躺在手術台上，周欣也已經給她做好了術前準備。無影燈亮起的瞬間，小姑娘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睫毛顫了顫。臉上的傷口已經過初步清洗，那條六厘米長的劃痕從顴骨斜斜延向下頜，像一道突兀的裂縫，邊緣參差不齊，滲出的鮮血在燈下顯得格外刺目。
「緊張？」江拙勉戴上手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從容。
小姑娘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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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會兒會給你打局部麻藥，打的時候有點疼，但之後全程你都不會有痛感。」江拙勉一邊說著，一邊檢查了器械台，「手術過程躺著別動，也別說話，放輕鬆其他的交給我。」
江拙勉的話似乎有讓人放下所有戒備的魔力，話里篤定讓小姑娘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顧清和、黎洛和劉全三人已經換好洗手衣，安靜地站在一旁。對於他們來說，觀摩一台手術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此刻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江拙勉的手，看那樣子像是生怕漏掉了什麼似的。
「開始吧。」江拙勉伸手，周欣利落地遞上碘伏棉球。
消毒、鋪巾、抽吸麻藥——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他用極細的針頭沿著傷口邊緣做局部浸潤麻醉，進針的角度很淺，推藥的速度均勻緩慢。小姑娘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麻藥里加了腎上腺素，可以讓局部血管收縮，減少出血，同時延長麻醉時間。」江拙勉沒抬眼，經過一早上的忙亂依舊耐心十足地給三人解釋，「面部神經豐富，進針要淺，避免損傷面神經分支。另外含腎上腺素的麻藥不能用在鼻翼、耳廓這些有終末動脈的區域，但顴面部是安全的。」
黎洛飛快地在心裡記下這句話，顧清和則是微微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江拙勉的手。
麻藥起效後，江拙勉先用生理鹽水對傷口進行低壓沖洗，細長的沖洗針頭伸入傷口深處，將殘留的異物和血凝塊一一衝淨。他這一步做得很仔細，反覆沖洗了三次，直到沖洗液完全清澈才好。
「清創是美容縫合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江拙勉一邊操作一邊說，「很多人以為美容縫合主要靠縫得漂亮，其實不是。如果清創不徹底，術後都可能出現感染、壞死、異物肉芽腫，無論你縫得再好，預後都會大打折扣。」
劉全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那這傷口需要修整創緣嗎？」
「需要。」江拙勉拿起一把精細的手術刀片，刀鋒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線性劃傷，邊緣雖然整齊，但仍有一些失活的組織和參差不齊的部分。我們要切除大約一到兩毫米，修整出垂直於皮膚表面的平整創緣，這樣後續對合的時候才能精準。」
他說著，刀鋒輕輕落下。他的動作極輕極穩，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拖拽，刀刃沿著傷口邊緣緩緩划過，像是一個書法家在宣紙上落下的第一筆。被切下的創緣薄得像一層紙，寬度均勻一致，幾乎沒有帶多餘的健康組織。
「下刀的時候儘量做到角度垂直，深度均勻，方向連貫。」江拙勉一邊做一邊解釋。
顧清和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默默咽了口唾沫。
修整完創緣後，江拙勉再次沖洗了一次傷口，然後用紗布對那些細小的滲血點小心地進行壓迫止血。
「止血徹底是預防術後血腫的關鍵。」江拙勉放下稍帶上血色的紗布，換上了持針器，「好了，接下來是重頭戲——分層縫合。」
他拿起一根4-0的可吸收縫線，針體纖細，在持針器的咬合下紋絲不動。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針尖從傷口深層的肌肉組織穿入，從另一側穿出，動作流暢得像一道弧線。打結的時候，江拙勉的手腕輕輕一翻，線結穩穩地落在組織深處，張力恰到好處。既收緊了創面，又不至于勒得過緊導致組織缺血。
「深層縫合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消滅死腔，二是承擔主要的減張任務。」江拙勉一邊打第二個結一邊說，「美容縫合的一大原則就是：皮膚表層永遠不應該承受主要張力。縫合的張力應該逐層遞減，最深層承擔最多，表皮層承擔最少甚至為零。這樣才能避免術後瘢痕被橫向拉寬。」
劉全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黎洛不由得也點點頭。
江拙勉連續縫了三針深層，每一針的跨度、深度、間距都驚人地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他換了一根5-0的可吸收線，進入真皮層。
「真皮層的縫合是整台手術的精髓。」江拙勉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皮下縫合的關鍵在於埋藏式真皮縫合，進針點要在真皮深層，從切緣的一側穿入，從同側的真皮淺層穿出，然後從對側的真皮淺層穿入，從深層穿出，最後打結，將線結埋在真皮深處。」
他一邊講解一邊操作，針尖在他的控制下精準地穿過每一層組織，進針、出針的軌跡清晰可見。縫合完成後，兩側的創緣微微外翻，對合得天衣無縫，像是兩塊拼圖被完美地拼接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也沒有一絲重疊。
江拙勉用鑷子輕輕撥了撥創緣，「這種外翻的狀態就是我們想要的。傷口癒合過程中會有一個自然的收縮期，如果縫合的時候是平的，收縮後就會凹陷，形成凹陷性瘢痕。如果縫合的時候微微外翻，癒合後就會剛好長平。」
顧清和忍不住湊近了一點，仔細端詳那已經對合完畢的真皮層，嘴裡喃喃道：「……這也太齊了。」
江拙勉笑了笑，換上了最後一根6-0的尼龍線，這根縫線細得幾乎肉眼難以辨認。
「表皮層縫合，用的是最細的線，目的只有一個：精確對合表皮，儘量讓它不承擔任何張力。」他說著，開始了間斷縫合。
他的針腳極其均勻，邊距大約一到兩毫米，針距三毫米左右。每一針的跨度、深度、鬆緊度都一模一樣，打結的時候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線結既不陷入組織也不高高隆起。縫合後的創緣像一條細細的線，皮膚紋理被完美地對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縫線的痕跡。
黎洛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
江拙勉沒有停手，繼續一針一針地縫合。六厘米的傷口，他縫了將近二十針，平均三毫米一針，間距幾乎看不出任何差異。整個縫合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但他的動作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和精度，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當最後一針落定，他用鑷子輕輕調整了一下兩處微小的對合偏差，然後退後一步，放下器械。
「好了。」
小姑娘一直閉著眼睛，直到聽見這聲「好了」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她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是用餘光去看自己臉上的方向。
顧清和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縫合後的傷口，然後抬頭看向江拙勉，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個縫合水平，私底下到底練了多久？」
江拙勉一邊脫手套一邊笑，語氣很輕鬆：「縫得多就好了。」
周欣從旁邊遞過來一塊紗布，江拙勉在上面薄薄塗了一層軟膏，輕輕覆蓋在縫合好的傷口上，再用減張膠帶垂直固定好。
「術後五天拆線，拆線後立刻開始用減張膠布和矽酮凝膠。」江拙勉轉身對小姑娘說，聲音溫和而清晰，「堅持三到六個月，出門的時候儘量打傘，一定要注意做好防曬。只要護理得當，到時候只會留一條淡粉色的細線，不湊近了看，看不出來的那種。」
小姑娘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另一種紅。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嘴唇顫了顫，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醫生。」
江拙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門口走去。
身後，顧清和、黎洛、劉全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顧清和走在最後，出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從手術台上坐起來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幾人再次出了六號間時正好遇上從對門出來的張元白，看得出來，一場高難度是手術下來，就連平時最不動聲色的大外科主任張元白也掩不住臉上的疲倦。
四人紛紛問好，「老師/主任。」
張元白擺擺手，「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顧清和答道：「基本已經差不多了。」
張元白點點頭，「那就好，都辛苦了。這次事件的相關會議後面再擇期開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都先去吃飯休息吧。」
聽了這句話，幾人被腎上腺素壓制的飢餓終於顯出存在感來，打個招呼便各自去吃飯了。
江拙勉上前兩步拍拍顧清和的肩膀，「師兄怎麼了？」
顧清和也不知道怎的，見了江拙勉心裡鬆了口氣，向他解釋道：「這小姑娘臉上有一條約六厘米的劃痕，傷口不斷流血需要縫合，但是這小姑娘不願意配合。」
江拙勉這才抬眼看向坐在床上的小姑娘。小姑娘約莫二十歲左右，應該還在念大學。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梳在腦後，捂在臉上的紗布最外層已經可以看見微微滲出的鮮血。小姑娘眼裡都是倔強，眼眶裡很快又盈滿淚水，「我不要縫針，那樣太醜了，嗚嗚嗚。」
一個二十歲的漂亮小姑娘臉上受了傷情緒有些崩潰，江拙勉是可以理解並包容的。因此他也比平常多一些耐心，「我們臉上的血供很豐富，傷後6-8小時是清創縫合的黃金時間，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小時。你需要調整好情緒，以一個自主責任人的身份來跟我對話好嗎？」
小姑娘伸手擦擦眼裡的淚，情緒稍稍穩定了一些，聲音里卻依舊帶著哽咽：「可是我不想在臉上留下那種蜈蚣疤。」
江拙勉點點頭，「我完全理解。但你有沒有聽過美容縫合？我可以保證術後不會有蜈蚣腳樣的疤痕，如果術後護理得好的話只會留一條淡淡的粉色細線，不湊近看都看不大出來的那種。」
小姑娘一時愣住了，「美容縫合？」
江拙勉眼裡的堅定能給人傳遞力量，「是的，美容縫合。」
小姑娘吸吸鼻子，緩緩拿開臉上的紗布，「那我這樣的也可以嗎？」
江拙勉仔細觀察她的傷口，可能早上危重病人的處理已經花去醫護人員幾乎所有的注意，再加上小姑娘情緒激動，傷口還沒有進行清創。傷口在臉上雖然有些長，但並不深，預後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江拙勉點點頭，「可以。但是我們清創加上美容縫合需要約半個小時到四十五分鐘，所以你需要儘快做決定了。為了爭取最好的預後，我們時間不多了。」
小姑娘一聽她這麼說，趕忙點點頭，語氣里都帶上一絲急切，「醫生，我要做的。」
「好，」江拙勉朝一旁的周欣歉意笑笑，「辛苦周姐帶她去一下6號間做術前準備。」
顧清和剛剛都沒敢說話，這回見小姑娘走遠了才低聲朝江拙勉問道：「拙勉，你實話跟師兄說真有什麼美容縫合？干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跟患者誇大治療效果了，你得保證患者的知情權才行。」
黎洛和劉全聞言也都有些緊張地看向江拙勉，江拙勉笑笑，「放心吧師兄，我明白的。雖然要費些功夫，但效果是可以保證的。」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震驚。
見江拙勉往手術室里去，顧清和評估了一下現場的情況，傷員已經處理地差不多，接下來清掃現場多自己不多少自己不少，去學習一下新的縫合方式才是當務之急。
想通這層後，顧清和趕忙追上江拙勉，「拙勉，師兄能不能看看。」
恰巧黎洛和劉全也是這麼想的，江拙勉停下腳步就對上三雙亮晶晶的眼睛，他笑笑，「這有什麼的，一起吧。」
小姑娘已經躺在手術台上，周欣也已經給她做好了術前準備。無影燈亮起的瞬間，小姑娘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睫毛顫了顫。臉上的傷口已經過初步清洗，那條六厘米長的劃痕從顴骨斜斜延向下頜，像一道突兀的裂縫，邊緣參差不齊，滲出的鮮血在燈下顯得格外刺目。
「緊張？」江拙勉戴上手套，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人安定的從容。
小姑娘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
「等會兒會給你打局部麻藥，打的時候有點疼，但之後全程你都不會有痛感。」江拙勉一邊說著，一邊檢查了器械台，「手術過程躺著別動，也別說話，放輕鬆其他的交給我。」
江拙勉的話似乎有讓人放下所有戒備的魔力，話里篤定讓小姑娘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顧清和、黎洛和劉全三人已經換好洗手衣，安靜地站在一旁。對於他們來說，觀摩一台手術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但此刻三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著江拙勉的手，看那樣子像是生怕漏掉了什麼似的。
「開始吧。」江拙勉伸手，周欣利落地遞上碘伏棉球。
消毒、鋪巾、抽吸麻藥——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多餘。他用極細的針頭沿著傷口邊緣做局部浸潤麻醉，進針的角度很淺，推藥的速度均勻緩慢。小姑娘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麻藥里加了腎上腺素，可以讓局部血管收縮，減少出血，同時延長麻醉時間。」江拙勉沒抬眼，經過一早上的忙亂依舊耐心十足地給三人解釋，「面部神經豐富，進針要淺，避免損傷面神經分支。另外含腎上腺素的麻藥不能用在鼻翼、耳廓這些有終末動脈的區域，但顴面部是安全的。」
黎洛飛快地在心裡記下這句話，顧清和則是微微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江拙勉的手。
麻藥起效後，江拙勉先用生理鹽水對傷口進行低壓沖洗，細長的沖洗針頭伸入傷口深處，將殘留的異物和血凝塊一一衝淨。他這一步做得很仔細，反覆沖洗了三次，直到沖洗液完全清澈才好。
「清創是美容縫合的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江拙勉一邊操作一邊說，「很多人以為美容縫合主要靠縫得漂亮，其實不是。如果清創不徹底，術後都可能出現感染、壞死、異物肉芽腫，無論你縫得再好，預後都會大打折扣。」
劉全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那這傷口需要修整創緣嗎？」
「需要。」江拙勉拿起一把精細的手術刀片，刀鋒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線性劃傷，邊緣雖然整齊，但仍有一些失活的組織和參差不齊的部分。我們要切除大約一到兩毫米，修整出垂直於皮膚表面的平整創緣，這樣後續對合的時候才能精準。」
他說著，刀鋒輕輕落下。他的動作極輕極穩，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拖拽，刀刃沿著傷口邊緣緩緩划過，像是一個書法家在宣紙上落下的第一筆。被切下的創緣薄得像一層紙，寬度均勻一致，幾乎沒有帶多餘的健康組織。
「下刀的時候儘量做到角度垂直，深度均勻，方向連貫。」江拙勉一邊做一邊解釋。
顧清和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默默咽了口唾沫。
修整完創緣後，江拙勉再次沖洗了一次傷口，然後用紗布對那些細小的滲血點小心地進行壓迫止血。
「止血徹底是預防術後血腫的關鍵。」江拙勉放下稍帶上血色的紗布，換上了持針器，「好了，接下來是重頭戲——分層縫合。」
他拿起一根4-0的可吸收縫線，針體纖細，在持針器的咬合下紋絲不動。他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針尖從傷口深層的肌肉組織穿入，從另一側穿出，動作流暢得像一道弧線。打結的時候，江拙勉的手腕輕輕一翻，線結穩穩地落在組織深處，張力恰到好處。既收緊了創面，又不至于勒得過緊導致組織缺血。
「深層縫合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消滅死腔，二是承擔主要的減張任務。」江拙勉一邊打第二個結一邊說，「美容縫合的一大原則就是：皮膚表層永遠不應該承受主要張力。縫合的張力應該逐層遞減，最深層承擔最多，表皮層承擔最少甚至為零。這樣才能避免術後瘢痕被橫向拉寬。」
劉全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黎洛不由得也點點頭。
江拙勉連續縫了三針深層，每一針的跨度、深度、間距都驚人地一致，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他換了一根5-0的可吸收線，進入真皮層。
「真皮層的縫合是整台手術的精髓。」江拙勉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皮下縫合的關鍵在於埋藏式真皮縫合，進針點要在真皮深層，從切緣的一側穿入，從同側的真皮淺層穿出，然後從對側的真皮淺層穿入，從深層穿出，最後打結，將線結埋在真皮深處。」
他一邊講解一邊操作，針尖在他的控制下精準地穿過每一層組織，進針、出針的軌跡清晰可見。縫合完成後，兩側的創緣微微外翻，對合得天衣無縫，像是兩塊拼圖被完美地拼接在一起，沒有一絲縫隙，也沒有一絲重疊。
江拙勉用鑷子輕輕撥了撥創緣，「這種外翻的狀態就是我們想要的。傷口癒合過程中會有一個自然的收縮期，如果縫合的時候是平的，收縮後就會凹陷，形成凹陷性瘢痕。如果縫合的時候微微外翻，癒合後就會剛好長平。」
顧清和忍不住湊近了一點，仔細端詳那已經對合完畢的真皮層，嘴裡喃喃道：「……這也太齊了。」
江拙勉笑了笑，換上了最後一根6-0的尼龍線，這根縫線細得幾乎肉眼難以辨認。
「表皮層縫合，用的是最細的線，目的只有一個：精確對合表皮，儘量讓它不承擔任何張力。」他說著，開始了間斷縫合。
他的針腳極其均勻，邊距大約一到兩毫米，針距三毫米左右。每一針的跨度、深度、鬆緊度都一模一樣，打結的時候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線結既不陷入組織也不高高隆起。縫合後的創緣像一條細細的線，皮膚紋理被完美地對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縫線的痕跡。
黎洛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嘆。
江拙勉沒有停手，繼續一針一針地縫合。六厘米的傷口，他縫了將近二十針，平均三毫米一針，間距幾乎看不出任何差異。整個縫合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但他的動作始終保持著同樣的節奏和精度，沒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當最後一針落定，他用鑷子輕輕調整了一下兩處微小的對合偏差，然後退後一步，放下器械。
「好了。」
小姑娘一直閉著眼睛，直到聽見這聲「好了」才小心翼翼地睜開眼。她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只是用餘光去看自己臉上的方向。
顧清和湊過去仔細看了看縫合後的傷口，然後抬頭看向江拙勉，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個縫合水平，私底下到底練了多久？」
江拙勉一邊脫手套一邊笑，語氣很輕鬆：「縫得多就好了。」
周欣從旁邊遞過來一塊紗布，江拙勉在上面薄薄塗了一層軟膏，輕輕覆蓋在縫合好的傷口上，再用減張膠帶垂直固定好。
「術後五天拆線，拆線後立刻開始用減張膠布和矽酮凝膠。」江拙勉轉身對小姑娘說，聲音溫和而清晰，「堅持三到六個月，出門的時候儘量打傘，一定要注意做好防曬。只要護理得當，到時候只會留一條淡粉色的細線，不湊近了看，看不出來的那種。」
小姑娘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另一種紅。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嘴唇顫了顫，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醫生。」
江拙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往門口走去。
身後，顧清和、黎洛、劉全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顧清和走在最後，出門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從手術台上坐起來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雙手，心裡莫名地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幾人再次出了六號間時正好遇上從對門出來的張元白，看得出來，一場高難度是手術下來，就連平時最不動聲色的大外科主任張元白也掩不住臉上的疲倦。
四人紛紛問好，「老師/主任。」
張元白擺擺手，「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顧清和答道：「基本已經差不多了。」
張元白點點頭，「那就好，都辛苦了。這次事件的相關會議後面再擇期開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都先去吃飯休息吧。」
聽了這句話，幾人被腎上腺素壓制的飢餓終於顯出存在感來，打個招呼便各自去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