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連環車禍3
在21世紀，創傷中心和急診科的建設都必須配備單獨的影像設備。一般而言，病人收治入院，緊急情況只要朝對門大喊一聲，技師就會立馬配合騰空設備，病人到對門去幾分鐘之內就可以得到結果。
但現在是在民國，江拙勉幾人也只有帶著病人一路奔忙。
幾人推著病床穿過走廊，車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走廊里瀰漫著來蘇水的氣味，混雜著酒精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幾個候診的家屬慌忙讓到牆邊，眼神里滿是驚懼與好奇。
X光室在醫院西側盡頭的獨立小樓里，那是當年建院時專門為這台設備建造的。華寧醫院當年花了整整八千塊大洋，托人從德國輾轉購入這台西門子X光機，又單獨辟出一間屋子做鉛皮防護，在整個上海灘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配置。平日裡機器由放射科的陸技師專門保管，每周只開三次，逢急診需要還得提前打鈴通知。
此刻李玥已經提前跑過去敲了門。陸技師聽到「車禍重傷、血壓快測不到了」幾個字，二話不說放下剛端起來的茶缸，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操作間，開始預熱那台寶貝機器。
X光室的門很厚重，推開時有沉悶的吱呀聲。屋子裡有一股臭氧的味道，混著機器運轉時散發的微熱。這台X光機占據了小半間屋子。一個龐大的直立支架連著上方的球管，控制台上布滿了旋鈕和撥杆，黃銅的零件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陸技師迅速調整好了參數，見病人被推進來，飛快地掃了一眼，「骨盆？」
「前後位。」江拙勉點頭，一邊和劉全、黎洛合力把病人從推車抬上檢查床。
陸技師拉下牆上那個厚重的鉛簾，「大家到後面來。」他說著，自己躲進操作台後面的小隔間，隔著鉛玻璃望了一眼位置，擰動旋鈕，撥下一個 brass 材質的開關。
嗡——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鳴響，像是什麼巨獸在低吟。幾秒鐘後，聲音停止。
「好了。」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分鐘。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格外漫長。
陸技師鑽進暗室洗片。民國時期的X光片不像後來那樣能即時顯示在屏幕上，需要經過顯影、定影、水洗、晾乾等一系列步驟。但陸技師手法嫻熟，七八分鐘後，一張濕淋淋的膠片就被夾著送到了觀片燈前。
觀片燈是一面嵌著毛玻璃的木箱，裡面有兩支白熾燈泡。陸技師拉下開關，昏黃的光線透過膠片，將骨骼的輪廓清晰地映照出來。
所有人都湊了過去。
江拙勉站在最前面，目光從膠片的上緣開始，沿著脊柱向下掃視。
他的視線停住了。
「恥骨支骨折。」江拙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
劉全湊近了一些看，倒吸一口氣。他之前開腹探查時根本沒有想到去檢查骨盆，甚至連骨盆擠壓試驗都沒有做過。
江拙勉的目光繼續下移，掃過骶髂關節、髖臼、股骨頭，然後在腰椎兩側停留下來。
腰大肌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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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在標準的骨盆前後位片上，沿腰椎兩側可以清晰地看到兩條縱向的、邊緣光滑的軟組織陰影，即腰大肌的外緣輪廓。腰大肌起自腰椎椎體側面及橫突，向下走行，它的外側緣與腹膜後的脂肪組織形成天然對比，因此在X光片上呈現為兩條柔和而清晰的弧線。
但在眼前這張膠片上，左側的腰大肌陰影幾乎消失了。
原本應該清晰銳利的外側緣變得模糊、增寬、斷斷續續，就像用毛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反覆塗抹，邊緣洇開了一片。那不是肌肉本身的病變，而是因為腹膜後間隙里充滿了血液和血凝塊——這些密度較高的液體和組織將腰大肌的輪廓完全掩蓋掉了。
腰大肌陰影模糊。
這是影像診斷學裡腹膜後血腫的經典X線徵象。
站在觀片燈前的江拙勉，心中最後一絲猶疑也徹底消散了。
恥骨支骨折 + 腰大肌陰影模糊 + Grey Turner征 + 骨盆擠壓試驗陽性——四個證據壁壘合縫地指向同一個結論：腹膜後出血，極有可能是腰動脈斷裂。
江拙勉的掌心微微出汗，但手指依然穩定。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找一個空手術室，準備二次開腹。」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血庫備血。同時讓人準備好碘仿紗布，我們可能需要填塞止血。」
李玥和周欣同時點頭，兩人迅速轉身跑向走廊兩端。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很快被走廊盡頭的黑暗吞沒。
江拙勉轉向觀片燈，兩人依舊站在那裡，劉全的神色有些恍惚，黎洛則皺著眉頭盯著那張膠片，似乎還在努力將眼前的光影與腦海中的解剖圖譜對應起來。
江拙勉沒有催促，而是走到他們身旁，伸手點了點膠片上的骨折線，向兩人解釋起來：「劉醫生已經開腹探查，腹腔內只有400毫升左右的淡血性腹水，脾臟雖然有裂傷，但活動性滲血量並不大。腹腔其它臟器也沒有明顯損傷。」他的語速不算快，像是在課堂上講解病例，「脾切除術後，病人血壓依然不升，這就意味著——出血源不在腹腔里。」
劉全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排除法。」江拙勉豎起手指，又一根根把他們掰了下去，「不是胸部，雙肺聽診無異常，叩診清音；不是四肢，沒有明顯的骨折或開放性傷口；不是腹腔，你已經探查過了。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膠片上移動，依次落在恥骨支骨折線和模糊的腰大肌陰影上。
「我懷疑極有可能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腹膜後位出血。所以我在床旁做了骨盆擠壓分離試驗。」江拙勉說，「你們也看到了，患者雖然有意識模糊，但依然出現了明顯的疼痛反應和異常活動，試驗陽性。」
黎洛點了點頭，他已經回想起剛才翻身時患者的那一聲悶哼和掙扎。
「而骨盆骨折最危險、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併發症，就是腹膜後血管損傷——最常見的是骶前靜脈叢破裂，其次就是腰動脈斷裂。」
江拙勉的目光重新落回膠片上，語氣變得更加篤定。
「再看這張片子，恥骨支骨折線在這裡，而腰椎兩旁，原本應該清晰銳利的腰大肌陰影變得模糊、增寬，幾乎快要辨不清邊界。這是腰大肌周圍有液體或者血腫浸潤的直接表現，是腹膜後血腫的直觀的影像學證據。」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加上我們翻身體檢時看到的Grey Turner征，患者腰部皮下出現藍紫色瘀斑，可以認為是血液沿著腰肌間隙和腹膜後筋膜擴散到皮下組織的特異性體徵。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劉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中也同樣下了結論：腰動脈。現在他算是明白為什麼黎洛會把江拙勉當作自己的上級醫師尊重對待了。
江拙勉給兩人解釋清楚後，李玥很快跑回來通知幾人到六號手術間。江拙勉點點頭，立即行動起來。
黎洛拍了拍劉全的肩膀，沒有多說，快步跟上了江拙勉的背影。
江拙勉進到六號手術間時間已經來到十點半。幾人迅速做好術前準備，江拙勉占到主刀的位置，劉全和黎洛分別是一助和二助。
患者取平臥位，兩腿稍分開，同時腰部被墊高，使後腹膜間隙相對張開。麻醉醫生也已經做好麻醉。
江拙勉抬手，「線剪。」
江拙勉剪開原皮膚縫線，逐層分離皮下組織、腹直肌前鞘。
江拙勉儼然把兩人當作自己的學生，向兩人講解手術要點，「腹腔內可能已有粘連，用剪刀銳性分離，要注意避免損傷腸管。」
江拙勉用手指探入，檢查腸管有沒有與腹壁粘連。進入腹腔後，黎洛用拉鉤牽開腹壁，充分顯露腹腔。
腹腔內還有少量腹水，「吸引器。」
將腹腔積液吸淨後，江拙勉用濕紗布墊將小腸、大網膜推向右側及上方，暴露左側結腸旁溝及後腹膜區域。
劉全的脾部分切除手術做得不錯，江拙勉用濕紗布輕輕壓迫脾部分切除後的創面，紗布上基本已經沒有染血。這樣，江拙勉就可以放心略過脾臟出血，將更多精力放在腹膜後出血上。
打開後腹膜，江拙勉將切口選在左側結腸旁溝，即降結腸外側，沿結腸走向縱行切開後腹膜，上起自脾臟下緣水平，下至髂窩。
「腰動脈位於腰椎側方、腰大肌深面，從左側進入最直接。左側腰動脈損傷，左側腹膜後血腫也更為常見。」
兩人點點頭，劉全用組織鉗提起後腹膜，江拙勉用剪刀先做一個約一厘米的小口，隨後用兩把止血鉗夾住切緣，向上下方向延長，總長度大約在8-10cm的時候停下。
「做切口的時候可能遇到輸尿管，還有女性卵巢血管，這些重要的結構都需要重點保護，最好先用手指鈍性分離辨認。」
江拙勉將腰大肌表面白色條索狀結構的輸尿管提起，黎洛迅速接手向內側牽開保護。
切開後腹膜後，藍紫色隆起的腹膜後血腫立即落入幾人眼中。
「血腫張力很高，不要直接在血腫最隆起中心切開，否則下面的動脈斷端可能直接噴涌而出，導致視野瞬間模糊、失血加重。」
江拙勉一邊講解一邊從血腫的邊緣且相對低位用兩把長彎止血鉗交替分離，一層層打開血腫包膜，同時用吸引器吸除不斷湧出的積血。
接下來，尋找腰動脈斷端才是整場手術最考驗主刀的地方。黎洛將降結腸及繫膜向內側拉開，顯露整個腰大肌及脊柱側方。
江拙勉左手食指進入血腫底部，沿著腰大肌表面向椎體方向輕柔滑動。很快他的指腹便碰到一個噴射感的凹陷時，江拙勉立即認出那就是患者出血性休克的真正元兇。雖然換了一副身體，來到了另一個時空，但江拙勉的手感沒有丟，他永遠相信自己的判斷。
江拙勉手指精準將其捏住，手上傳來規律的搏動衝擊。劉全快速吸淨周圍積血，整個視野終於清晰暴露出來，肉眼上看已經沒有別的活動性出血點，患者的血壓也開始出現正向的反饋，慢慢回升。
劉全和黎洛臉上的欣喜掩都掩不住。劉全更是從心底里誇讚道：「江醫生，你的判斷是完全準確的！您實在是太厲害了。」
若不是條件不允許，黎洛眼裡迸發出的光都像是要當場向江拙勉拜師了。
江拙勉已經對這種情況適應良好了，他就像一個軍人，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戰場上，他笑著點點頭，「謝謝。」
他熟練地將斷端結紮，「我們現在遇到的情況算是最好的情況，可以直接結紮。但是如果斷端回縮或視野不清，可以取碘仿紗布根據血腫腔大小摺疊成條狀或方塊，用止血鉗將紗布條填塞到椎體與腰大肌之間的間隙中，緊緊壓住出血點。填塞要注意分層、緊實，第一塊填到底，第二塊壓在外層，直到出血停止。」
「如果血管斷端嵌入骨膜或骨皮質裂隙中，無法鉗夾，可取一小塊骨蠟，用手指搓成圓錐形，塞入骨面裂隙中，將血管出口封堵。要是找不到確切斷端，但出血區域局限，可用7×17圓針帶4-0絲線，在出血點周圍貫穿全層軟組織做八個字縫合，打結後壓迫止血。當然，如果條件允許，也可進行血管吻合。」
黎洛現在有些後悔自己沒有隨身帶著紙和筆了，像這麼仔細的血管斷裂處理方法是連教科書上都沒有的。但是沒關係，他打算手術結束之後再去向江拙勉請教。
「現在血已經基本止住，但是我們的每一步都要做到位。手術做到這裡不要急著關腹，要有意識地去探查其它潛在的出血點。如果是骨盆骨折要重點探查髂內動脈分支、骶前靜脈叢、腎臟及腎蒂這幾塊。」說著一一探查過，確認沒有問題。
手術已經基本完成，江拙勉連做兩台大手術下來這副身體已經有些支持不住。他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黎洛，「還是雙套管負壓引流，黎洛你來吧。」
黎洛精神一震，沒想到剛學的東西這麼快就能用上，「好的老師。」
事實證明，江拙勉確實是個好老師，黎洛也確實是個好學生，他的引流管處理得十分到位。
最後關腹則由劉全完成。
江拙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已經來到十一點。他在周欣遞來的手術單上簽字，宣布手術結束。
但現在是在民國，江拙勉幾人也只有帶著病人一路奔忙。
幾人推著病床穿過走廊，車輪碾過水磨石地面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走廊里瀰漫著來蘇水的氣味，混雜著酒精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幾個候診的家屬慌忙讓到牆邊，眼神里滿是驚懼與好奇。
X光室在醫院西側盡頭的獨立小樓里，那是當年建院時專門為這台設備建造的。華寧醫院當年花了整整八千塊大洋，托人從德國輾轉購入這台西門子X光機，又單獨辟出一間屋子做鉛皮防護，在整個上海灘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配置。平日裡機器由放射科的陸技師專門保管，每周只開三次，逢急診需要還得提前打鈴通知。
此刻李玥已經提前跑過去敲了門。陸技師聽到「車禍重傷、血壓快測不到了」幾個字，二話不說放下剛端起來的茶缸，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操作間，開始預熱那台寶貝機器。
X光室的門很厚重，推開時有沉悶的吱呀聲。屋子裡有一股臭氧的味道，混著機器運轉時散發的微熱。這台X光機占據了小半間屋子。一個龐大的直立支架連著上方的球管，控制台上布滿了旋鈕和撥杆，黃銅的零件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陸技師迅速調整好了參數，見病人被推進來，飛快地掃了一眼，「骨盆？」
「前後位。」江拙勉點頭，一邊和劉全、黎洛合力把病人從推車抬上檢查床。
陸技師拉下牆上那個厚重的鉛簾，「大家到後面來。」他說著，自己躲進操作台後面的小隔間，隔著鉛玻璃望了一眼位置，擰動旋鈕，撥下一個 brass 材質的開關。
嗡——機器發出一陣低沉的鳴響，像是什麼巨獸在低吟。幾秒鐘後，聲音停止。
「好了。」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分鐘。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格外漫長。
陸技師鑽進暗室洗片。民國時期的X光片不像後來那樣能即時顯示在屏幕上，需要經過顯影、定影、水洗、晾乾等一系列步驟。但陸技師手法嫻熟，七八分鐘後，一張濕淋淋的膠片就被夾著送到了觀片燈前。
觀片燈是一面嵌著毛玻璃的木箱，裡面有兩支白熾燈泡。陸技師拉下開關，昏黃的光線透過膠片，將骨骼的輪廓清晰地映照出來。
所有人都湊了過去。
江拙勉站在最前面，目光從膠片的上緣開始，沿著脊柱向下掃視。
他的視線停住了。
「恥骨支骨折。」江拙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
劉全湊近了一些看，倒吸一口氣。他之前開腹探查時根本沒有想到去檢查骨盆，甚至連骨盆擠壓試驗都沒有做過。
江拙勉的目光繼續下移，掃過骶髂關節、髖臼、股骨頭，然後在腰椎兩側停留下來。
腰大肌陰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正常情況下，在標準的骨盆前後位片上，沿腰椎兩側可以清晰地看到兩條縱向的、邊緣光滑的軟組織陰影，即腰大肌的外緣輪廓。腰大肌起自腰椎椎體側面及橫突，向下走行，它的外側緣與腹膜後的脂肪組織形成天然對比，因此在X光片上呈現為兩條柔和而清晰的弧線。
但在眼前這張膠片上，左側的腰大肌陰影幾乎消失了。
原本應該清晰銳利的外側緣變得模糊、增寬、斷斷續續，就像用毛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反覆塗抹，邊緣洇開了一片。那不是肌肉本身的病變，而是因為腹膜後間隙里充滿了血液和血凝塊——這些密度較高的液體和組織將腰大肌的輪廓完全掩蓋掉了。
腰大肌陰影模糊。
這是影像診斷學裡腹膜後血腫的經典X線徵象。
站在觀片燈前的江拙勉，心中最後一絲猶疑也徹底消散了。
恥骨支骨折 + 腰大肌陰影模糊 + Grey Turner征 + 骨盆擠壓試驗陽性——四個證據壁壘合縫地指向同一個結論：腹膜後出血，極有可能是腰動脈斷裂。
江拙勉的掌心微微出汗，但手指依然穩定。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找一個空手術室，準備二次開腹。」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通知血庫備血。同時讓人準備好碘仿紗布，我們可能需要填塞止血。」
李玥和周欣同時點頭，兩人迅速轉身跑向走廊兩端。鞋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很快被走廊盡頭的黑暗吞沒。
江拙勉轉向觀片燈，兩人依舊站在那裡，劉全的神色有些恍惚，黎洛則皺著眉頭盯著那張膠片，似乎還在努力將眼前的光影與腦海中的解剖圖譜對應起來。
江拙勉沒有催促，而是走到他們身旁，伸手點了點膠片上的骨折線，向兩人解釋起來：「劉醫生已經開腹探查，腹腔內只有400毫升左右的淡血性腹水，脾臟雖然有裂傷，但活動性滲血量並不大。腹腔其它臟器也沒有明顯損傷。」他的語速不算快，像是在課堂上講解病例，「脾切除術後，病人血壓依然不升，這就意味著——出血源不在腹腔里。」
劉全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排除法。」江拙勉豎起手指，又一根根把他們掰了下去，「不是胸部，雙肺聽診無異常，叩診清音；不是四肢，沒有明顯的骨折或開放性傷口；不是腹腔，你已經探查過了。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他的手指在膠片上移動，依次落在恥骨支骨折線和模糊的腰大肌陰影上。
「我懷疑極有可能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腹膜後位出血。所以我在床旁做了骨盆擠壓分離試驗。」江拙勉說，「你們也看到了，患者雖然有意識模糊，但依然出現了明顯的疼痛反應和異常活動，試驗陽性。」
黎洛點了點頭，他已經回想起剛才翻身時患者的那一聲悶哼和掙扎。
「而骨盆骨折最危險、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併發症，就是腹膜後血管損傷——最常見的是骶前靜脈叢破裂，其次就是腰動脈斷裂。」
江拙勉的目光重新落回膠片上，語氣變得更加篤定。
「再看這張片子，恥骨支骨折線在這裡，而腰椎兩旁，原本應該清晰銳利的腰大肌陰影變得模糊、增寬，幾乎快要辨不清邊界。這是腰大肌周圍有液體或者血腫浸潤的直接表現，是腹膜後血腫的直觀的影像學證據。」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加上我們翻身體檢時看到的Grey Turner征，患者腰部皮下出現藍紫色瘀斑，可以認為是血液沿著腰肌間隙和腹膜後筋膜擴散到皮下組織的特異性體徵。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劉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中也同樣下了結論：腰動脈。現在他算是明白為什麼黎洛會把江拙勉當作自己的上級醫師尊重對待了。
江拙勉給兩人解釋清楚後，李玥很快跑回來通知幾人到六號手術間。江拙勉點點頭，立即行動起來。
黎洛拍了拍劉全的肩膀，沒有多說，快步跟上了江拙勉的背影。
江拙勉進到六號手術間時間已經來到十點半。幾人迅速做好術前準備，江拙勉占到主刀的位置，劉全和黎洛分別是一助和二助。
患者取平臥位，兩腿稍分開，同時腰部被墊高，使後腹膜間隙相對張開。麻醉醫生也已經做好麻醉。
江拙勉抬手，「線剪。」
江拙勉剪開原皮膚縫線，逐層分離皮下組織、腹直肌前鞘。
江拙勉儼然把兩人當作自己的學生，向兩人講解手術要點，「腹腔內可能已有粘連，用剪刀銳性分離，要注意避免損傷腸管。」
江拙勉用手指探入，檢查腸管有沒有與腹壁粘連。進入腹腔後，黎洛用拉鉤牽開腹壁，充分顯露腹腔。
腹腔內還有少量腹水，「吸引器。」
將腹腔積液吸淨後，江拙勉用濕紗布墊將小腸、大網膜推向右側及上方，暴露左側結腸旁溝及後腹膜區域。
劉全的脾部分切除手術做得不錯，江拙勉用濕紗布輕輕壓迫脾部分切除後的創面，紗布上基本已經沒有染血。這樣，江拙勉就可以放心略過脾臟出血，將更多精力放在腹膜後出血上。
打開後腹膜，江拙勉將切口選在左側結腸旁溝，即降結腸外側，沿結腸走向縱行切開後腹膜，上起自脾臟下緣水平，下至髂窩。
「腰動脈位於腰椎側方、腰大肌深面，從左側進入最直接。左側腰動脈損傷，左側腹膜後血腫也更為常見。」
兩人點點頭，劉全用組織鉗提起後腹膜，江拙勉用剪刀先做一個約一厘米的小口，隨後用兩把止血鉗夾住切緣，向上下方向延長，總長度大約在8-10cm的時候停下。
「做切口的時候可能遇到輸尿管，還有女性卵巢血管，這些重要的結構都需要重點保護，最好先用手指鈍性分離辨認。」
江拙勉將腰大肌表面白色條索狀結構的輸尿管提起，黎洛迅速接手向內側牽開保護。
切開後腹膜後，藍紫色隆起的腹膜後血腫立即落入幾人眼中。
「血腫張力很高，不要直接在血腫最隆起中心切開，否則下面的動脈斷端可能直接噴涌而出，導致視野瞬間模糊、失血加重。」
江拙勉一邊講解一邊從血腫的邊緣且相對低位用兩把長彎止血鉗交替分離，一層層打開血腫包膜，同時用吸引器吸除不斷湧出的積血。
接下來，尋找腰動脈斷端才是整場手術最考驗主刀的地方。黎洛將降結腸及繫膜向內側拉開，顯露整個腰大肌及脊柱側方。
江拙勉左手食指進入血腫底部，沿著腰大肌表面向椎體方向輕柔滑動。很快他的指腹便碰到一個噴射感的凹陷時，江拙勉立即認出那就是患者出血性休克的真正元兇。雖然換了一副身體，來到了另一個時空，但江拙勉的手感沒有丟，他永遠相信自己的判斷。
江拙勉手指精準將其捏住，手上傳來規律的搏動衝擊。劉全快速吸淨周圍積血，整個視野終於清晰暴露出來，肉眼上看已經沒有別的活動性出血點，患者的血壓也開始出現正向的反饋，慢慢回升。
劉全和黎洛臉上的欣喜掩都掩不住。劉全更是從心底里誇讚道：「江醫生，你的判斷是完全準確的！您實在是太厲害了。」
若不是條件不允許，黎洛眼裡迸發出的光都像是要當場向江拙勉拜師了。
江拙勉已經對這種情況適應良好了，他就像一個軍人，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戰場上，他笑著點點頭，「謝謝。」
他熟練地將斷端結紮，「我們現在遇到的情況算是最好的情況，可以直接結紮。但是如果斷端回縮或視野不清，可以取碘仿紗布根據血腫腔大小摺疊成條狀或方塊，用止血鉗將紗布條填塞到椎體與腰大肌之間的間隙中，緊緊壓住出血點。填塞要注意分層、緊實，第一塊填到底，第二塊壓在外層，直到出血停止。」
「如果血管斷端嵌入骨膜或骨皮質裂隙中，無法鉗夾，可取一小塊骨蠟，用手指搓成圓錐形，塞入骨面裂隙中，將血管出口封堵。要是找不到確切斷端，但出血區域局限，可用7×17圓針帶4-0絲線，在出血點周圍貫穿全層軟組織做八個字縫合，打結後壓迫止血。當然，如果條件允許，也可進行血管吻合。」
黎洛現在有些後悔自己沒有隨身帶著紙和筆了，像這麼仔細的血管斷裂處理方法是連教科書上都沒有的。但是沒關係，他打算手術結束之後再去向江拙勉請教。
「現在血已經基本止住，但是我們的每一步都要做到位。手術做到這裡不要急著關腹，要有意識地去探查其它潛在的出血點。如果是骨盆骨折要重點探查髂內動脈分支、骶前靜脈叢、腎臟及腎蒂這幾塊。」說著一一探查過，確認沒有問題。
手術已經基本完成，江拙勉連做兩台大手術下來這副身體已經有些支持不住。他退後一步，把位置讓給黎洛，「還是雙套管負壓引流，黎洛你來吧。」
黎洛精神一震，沒想到剛學的東西這麼快就能用上，「好的老師。」
事實證明，江拙勉確實是個好老師，黎洛也確實是個好學生，他的引流管處理得十分到位。
最後關腹則由劉全完成。
江拙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間已經來到十一點。他在周欣遞來的手術單上簽字，宣布手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