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連環車禍1
江拙勉雖經歷了一夜驚魂，但作為 一名合格的打工人，今天還是要繼續上班。但所幸昨晚好歹也睡了一兩個小時，就當作是值了個夜班吧。
江拙勉一進醫院，顧清和許硯青四人就立馬圍了上來，幾人先是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隨即放下心來。景然搭上他的肩膀，「呼，沒事就好。」
許硯青的溫和也回到臉上，「就是，真是嚇死人了。」
顧清和才是最提心弔膽的那一個，苦笑道：「早知道就不讓你幫忙送單子去了。」
江拙勉笑笑，「師兄，當時那情況我去送單子是最合適的。別的暫且不說，咱不管誰去了碰上那種情況不都得跟人走一趟嘛！再說，我現在對我的八字充滿自信。」
幾人聽完都笑起來，朝他束起拇指，「確實八字夠硬！佩服佩服！」
這樣這件事也就算完了，一群人說說笑笑往樓里走，很快也就各自分開忙自己的事去了。讓江拙勉感到意外的是，這件事竟然還驚動了張元白。張元白借著打水的名義往顧清和的辦公室來了兩趟，任誰都知道，主任辦公室里怎麼會沒有水呢？這是來看江拙勉來了。
這就是小江醫生的狹隘了，且不說張元白已經打心裡將他視作自己的學生，作為江拙勉的上級醫師，小江醫生在工作期間無論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要負責的就是張元白。
但既然江拙勉平安回來了，沒人會想把這件事鬧大，他們大外科自己內部消化了，上面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要不然就算沒出事張元白高低也要被問個監管不到位的責任，小江醫生更是擅離職守保不齊連規培身份都要弄丟。
原本這也應該是個平和寧靜的早晨，但醫院裡突如其來尖銳的警鈴打破了這份美好。
警報聲還在走廊里迴蕩，院辦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特大車禍，傷員五分鐘內送達！啟動一級響應，所有外科醫生立刻到急診集合！」
華寧醫院立即啟動了應急預案！
大外科的所有人都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臉色也沉了下來。張元白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衣角被帶起的風掀得獵獵作響，後面跟著十幾個白大褂魚貫而出，就連平時像彌勒佛般慢吞吞的劉文遠也跟著快速跑了起來。
江拙勉一邊跑一邊把白大褂的扣子從下往上扣。襯衫領口還沒來得及整理，翻出來一截白邊，但他已經顧不上了。平日裡的溫和在警鈴響起的那一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碾了過去——那種力量是刻在骨頭裡的、無論換了幾次時空都不會消失的作為醫生的本能。
急診大廳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護士們在推平車、拉屏風、準備搶救器械。林佩芝站在門口調度，嗓子已經喊啞了。地上畫好了分區分診的線——紅區、黃區、綠區，是用粉筆倉促畫上去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確。
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救護車的警報聲由遠及近，在門口戛然而止。後門打開，兩個急救員抬著擔架衝下來，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臉上分不清五官，只有血和白。林佩芝迎上去，快速判斷了一下傷情，手一揮——紅區。
推車一輛接一輛，像流水線一樣。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擔架金屬碰撞的聲音、傷員的呻吟聲、護士的喊叫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江拙勉的心跳很快，但他的頭腦很冷靜，像冬天裡浸在冰水中。他站在張元白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從每一輛推車上掠過——面色、呼吸、出血量、意識狀態，信息就進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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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白在處理一個顱腦外傷的傷員。病人頭皮撕脫了一大塊，露出發白的顱骨，意識已經模糊，右側瞳孔開始散大。張元白蹲下來檢查瞳孔對光反射，手電光一閃一閃，急而不亂。他頭也不抬地朝江拙勉扔了一句：「拙勉，你先去紅區，看重的。」
江拙勉立即跑起來。
紅區的屏風後面，已經躺了三個重傷員。江拙勉迅速將視線鎖定在最裡面的推床上的一個中年男人。他面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灰，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他的腹部微微膨隆，雙手捂著肚子，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護士周欣正在給他量血壓，袖帶綁在他瘦削的胳膊上，水銀柱在玻璃管里上下跳動。
「血壓多少？」床邊的黎洛醫生語氣急切。
「八十……五十，但怎麼還在掉。」周欣的聲音在發抖。
江拙勉迅速上前，患者的呼吸已經十分微弱，心率也很慢。他立即大聲在患者耳邊問道：「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患者並沒有回答，嘴裡也只剩下一些無意義的呻吟。患者已經出現意識障礙，手腳濕冷，末梢灌注情況已經很差。
但是在任何時候，保持患者氣道通暢是其中十分關鍵的一環。若不然即使最後患者手術完成，也是一個沒有呼吸的死人了。現場環境複雜，江拙勉根本不可能指望有一個機靈的麻醉醫生能發現這邊的情況主動過來幫忙插管。
他沒再猶豫。轉身將一旁的推車拉了過來並準備起所需的物資：喉鏡、8.0的氣管導管、導絲、 10ml注射器、吸引器、簡易呼吸球囊 、固定膠帶以及牙墊。
一旁的黎洛醫生被他的動作唬的一愣，江拙勉甚至沒有時間看他一眼，「快，幫忙！注意保護患者的頸椎。」
黎洛醫生點頭，江拙勉已經開始給患者去枕平臥，並調整患者頭部位置，使其口、咽、喉三軸線儘量接近直線。而後將面罩緊貼患者口鼻，連接簡易球囊用力按壓人工輔助呼吸。
江拙勉右手拇指和食指交叉張開患者口腔，左手持喉鏡，鏡片從右側口角進入，將舌體推向左側，沿舌背正中或稍偏右向前推進至會厭根部。沿鏡柄方向向前上方45°用力上提，暴露會厭。將鏡片尖端直接挑起會厭，聲門視野完整暴露的一瞬間，江拙勉呼出一口氣。
感謝前世麻醉輪轉的時候老師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江拙勉右手持預裝導絲的氣管導管，從口腔右側進入，在直視下將導管尖端送至聲門口。而後輕柔推送導管，使套囊後端完全越過聲帶，在插入深度距門齒23厘米的時候停下，一手固定導管，另一手緩慢撤出導絲。
完成這一切之後，江拙勉立即著手評估患者通氣情況。他用10ml注射器嚮導管套囊注入適量空氣，給予一次正壓通氣後，患者兩側胸廓起伏對稱，兩腋下呼吸音對稱且清晰。
很好！
江拙勉迅速放入牙墊，防止患者咬扁導管，再用專用導管固定膠布交叉纏繞於牙墊及導管上貼於面頰已固定導管。這一整套流程下來，看似十分複雜，但江拙勉兩分鐘不到就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才是最要緊的。
按照高級創傷生命支持流程，要是在二十一世紀江拙勉一秒鐘也不會猶豫立即安排一個床旁超聲FAST掃描，但是現在能輔助江拙勉判斷並決定手術指征的也只有冒險做一個診斷性的腹腔穿刺了。
一旦決定，江拙勉便不再猶豫。「準備九號穿刺針、50毫升注射器、紗布以及碘酒、火棉膠。」
要是剛剛，黎洛可能還會猶豫，但是江拙勉的專業氣場太熟悉了，簡直就像他的老師。他毫不猶豫立馬按照江拙勉的吩咐準備穿刺包。
江拙勉將患者的上半身用枕頭墊高，開始叩診尋找腹部濁音最明顯的部位，即積液積聚的地方。很快，江拙勉將穿刺點選定在臍與恥骨聯合中點，黎洛很快也將物品準備完畢。
江拙勉用碘酒給穿刺點及周圍皮膚消毒，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繃緊穿刺點皮膚，右手則握住穿刺針，保持垂直方向緩緩刺入。針尖傳來「落空感」說明針尖已經進入了腹腔，江拙勉立即用注射器回抽。
暗紅色液體被吸進注射器暴露在幾人眼前，黎洛和周欣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腹腔出血沒跑了。
腹腔穿刺陽性。
江拙勉眉頭微皺，「立即準備手術，黎洛醫生麻煩去找個空手術間，周姐請你立即聯繫血庫。」
話音剛落，兩人立即跑了起來。江拙勉則蹲下來，他需要立即給患者開通靜脈通道補液。患者的血管已經塌陷，他在病人肘窩處摸了一下，找到一根隱約可見的淺靜脈，消毒、進針——回血了。暗紅色的血液從針尾湧出來，他手腳麻利地固定好留置針，擰開輸液調節閥，讓生理鹽水快速滴入。
兩人很快回來，三人眼神交匯，江拙勉不再猶豫，立即起身。七人推著推床大喊著借過從一片忙亂的現場穿了過去。江拙勉任由冷水從指尖划過，仔細刷完手後讓冷水帶走上面的泡沫。雖然泡沫可能是個手控，但依舊被毫不留情的冷水沖走。三角巾擦完手後，江拙勉大步走進手術室，穿上綠色的手術服，戴好手套，護士周欣幫他拉住系帶，轉一圈後系上系帶便完成了。
黎洛也已經準備完成，很自然地將主刀位置讓了出來，江拙勉也很自然地站了過去。他接過手術刀，看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是早上九點十三分，手術開始！
江拙勉選了左肋斜下切口，雖然腹腔內情況不明，但這麼多年來練就的可怕直覺讓江拙勉堅信患者存在脾破裂。選用這個切口較正中切口而言暴露更好。
他利落地切開皮膚、皮下組織和腹壁肌肉，切口從劍突下向左外側延伸至腋前線，迅速進入腹腔。黎洛用紗布壓迫止血，拉鉤拉開切口。
腹膜打開的那一瞬間，暗紅色的血液從腹腔里湧出來，像決堤的河水，漫過切口邊緣，浸濕了鋪單，順著病人的腰側往下流，淌到地上，匯成一攤暗紅色的水窪。
江拙勉沒有慌。他把吸引器伸進腹腔，吸走了表面的積血。無影燈的光照進去，腹腔深處是一片暗紅色的血海。他的左手伸了進去，沿著左上腹往脾臟的方向摸。手指在血液中穿行，憑著觸覺尋找著出血點。
脾門處有一道長約三厘米的裂口，還在活動性出血，暗紅色的血液隨著病人的心跳一涌一涌地往外冒，像一口被鑿穿了底的泉眼。
江拙勉的手修長潔白，乍一看應當是一雙彈琴作畫的手，但此刻這雙手精準捏住脾動脈。脾臟被捏住了源頭，左側腹腔的血已經不再漫出。黎洛再次用吸引器清除血液，脾臟視野終於清晰起來。
但這並沒有讓在場的人感到驚喜。脾門處粉碎性破裂，脾上極與脾蒂完全離斷。脾臟已不成形，裂口無法對合，血管斷端回縮，即便用腸線縫扎也必定再出血。若不切除，病人會因持續失血而死在台上。
江拙勉當機立斷，「脾臟破裂，脾門裂傷，保不住了，切。」
黎落遞過一把長彎鉗。江拙勉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從脾臟的後方繞過，托起脾臟，右手用長彎鉗夾住脾蒂——脾動脈和脾靜脈的匯合處。脾蒂周圍全是血，看不清視野，只能靠摸。他的手指在血液中分辨著血管的搏動，一根一根地分離。
脾動脈的搏動最強，像一條藏在淤泥里的魚。他用直角鉗從動脈下方穿過，引過一根絲線，乾淨利落地結紮。脾靜脈緊隨其後。兩道結紮線把脾臟的主要供血切斷後，脾臟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紫褐色，出血量明顯減少了。
接下來江拙勉需要將脾臟游離出來，其中脾臟四條韌帶的處理尤為關鍵。江拙勉用長彎鉗分次夾住位於脾臟與胃大彎之間脾胃韌帶，剪斷後用絲線結紮。而後是脾臟下極與結腸左曲之間的脾結腸韌帶。脾腎韌帶是脾臟後方與左腎前筋膜之間的疏鬆連接，被江拙勉用手指鈍性分離。最後脾臟上極與膈肌之間的短韌帶膈脾韌帶則被江拙勉小心鉗夾後切斷。
看到這黎洛簡直要迷醉在江拙勉幾乎完美的手術操作中了，這樣的大手術別說親自上場了，就算是觀摩的機會也十分罕見。但在江拙勉伸手朝他要手術刀的時也迅速醒過神來，及時遞上手術刀。
江拙勉則是被他的星星眼看得一愣，來到這當了太久的「規培生」，江大醫生再次被這種崇拜的小眼神看著的時候都有一瞬間的不適應。但很快江拙勉接過手術刀，很自然地一邊操作一邊給他講解起手術要點來。
雖然我已經完成了脾動脈的結紮，但是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會用10號線在距切斷緣1cm處做單純結紮，最後在該線遠側再貫穿縫合一針，這個時候縫針要穿過整個脾蒂斷面後打結。
黎洛聽得連連點頭，江拙勉退後半步，讓出位置給他，「你來做腹腔沖洗吧。」
黎洛聽得一愣，但心裡簡直比當時第一次上台手術還高興。他很快回過神，接過沖洗器，用生理鹽水把腹腔里的血凝塊和殘留的血液沖洗乾淨。沖洗結束，江拙勉微一點頭。
沖洗結束後，幾乎不用兩人探查，肝右葉膈面有一深達5厘米的星芒狀裂口便暴露直接在兩人眼前。
江拙勉一進醫院，顧清和許硯青四人就立馬圍了上來，幾人先是仔細打量了他一番，隨即放下心來。景然搭上他的肩膀，「呼，沒事就好。」
許硯青的溫和也回到臉上，「就是，真是嚇死人了。」
顧清和才是最提心弔膽的那一個，苦笑道：「早知道就不讓你幫忙送單子去了。」
江拙勉笑笑，「師兄，當時那情況我去送單子是最合適的。別的暫且不說，咱不管誰去了碰上那種情況不都得跟人走一趟嘛！再說，我現在對我的八字充滿自信。」
幾人聽完都笑起來，朝他束起拇指，「確實八字夠硬！佩服佩服！」
這樣這件事也就算完了，一群人說說笑笑往樓里走，很快也就各自分開忙自己的事去了。讓江拙勉感到意外的是，這件事竟然還驚動了張元白。張元白借著打水的名義往顧清和的辦公室來了兩趟，任誰都知道，主任辦公室里怎麼會沒有水呢？這是來看江拙勉來了。
這就是小江醫生的狹隘了，且不說張元白已經打心裡將他視作自己的學生，作為江拙勉的上級醫師，小江醫生在工作期間無論出了什麼事，第一個要負責的就是張元白。
但既然江拙勉平安回來了，沒人會想把這件事鬧大，他們大外科自己內部消化了，上面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要不然就算沒出事張元白高低也要被問個監管不到位的責任，小江醫生更是擅離職守保不齊連規培身份都要弄丟。
原本這也應該是個平和寧靜的早晨，但醫院裡突如其來尖銳的警鈴打破了這份美好。
警報聲還在走廊里迴蕩，院辦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特大車禍，傷員五分鐘內送達！啟動一級響應，所有外科醫生立刻到急診集合！」
華寧醫院立即啟動了應急預案！
大外科的所有人都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臉色也沉了下來。張元白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的衣角被帶起的風掀得獵獵作響，後面跟著十幾個白大褂魚貫而出，就連平時像彌勒佛般慢吞吞的劉文遠也跟著快速跑了起來。
江拙勉一邊跑一邊把白大褂的扣子從下往上扣。襯衫領口還沒來得及整理，翻出來一截白邊，但他已經顧不上了。平日裡的溫和在警鈴響起的那一刻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碾了過去——那種力量是刻在骨頭裡的、無論換了幾次時空都不會消失的作為醫生的本能。
急診大廳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護士們在推平車、拉屏風、準備搶救器械。林佩芝站在門口調度，嗓子已經喊啞了。地上畫好了分區分診的線——紅區、黃區、綠區，是用粉筆倉促畫上去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確。
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救護車的警報聲由遠及近，在門口戛然而止。後門打開，兩個急救員抬著擔架衝下來，擔架上的人渾身是血，臉上分不清五官，只有血和白。林佩芝迎上去，快速判斷了一下傷情，手一揮——紅區。
推車一輛接一輛，像流水線一樣。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擔架金屬碰撞的聲音、傷員的呻吟聲、護士的喊叫聲混在一起，空氣里瀰漫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江拙勉的心跳很快，但他的頭腦很冷靜，像冬天裡浸在冰水中。他站在張元白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從每一輛推車上掠過——面色、呼吸、出血量、意識狀態，信息就進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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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元白在處理一個顱腦外傷的傷員。病人頭皮撕脫了一大塊，露出發白的顱骨，意識已經模糊，右側瞳孔開始散大。張元白蹲下來檢查瞳孔對光反射，手電光一閃一閃，急而不亂。他頭也不抬地朝江拙勉扔了一句：「拙勉，你先去紅區，看重的。」
江拙勉立即跑起來。
紅區的屏風後面，已經躺了三個重傷員。江拙勉迅速將視線鎖定在最裡面的推床上的一個中年男人。他面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灰，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流。他的腹部微微膨隆，雙手捂著肚子，嘴裡發出含混的呻吟。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護士周欣正在給他量血壓，袖帶綁在他瘦削的胳膊上，水銀柱在玻璃管里上下跳動。
「血壓多少？」床邊的黎洛醫生語氣急切。
「八十……五十，但怎麼還在掉。」周欣的聲音在發抖。
江拙勉迅速上前，患者的呼吸已經十分微弱，心率也很慢。他立即大聲在患者耳邊問道：「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患者並沒有回答，嘴裡也只剩下一些無意義的呻吟。患者已經出現意識障礙，手腳濕冷，末梢灌注情況已經很差。
但是在任何時候，保持患者氣道通暢是其中十分關鍵的一環。若不然即使最後患者手術完成，也是一個沒有呼吸的死人了。現場環境複雜，江拙勉根本不可能指望有一個機靈的麻醉醫生能發現這邊的情況主動過來幫忙插管。
他沒再猶豫。轉身將一旁的推車拉了過來並準備起所需的物資：喉鏡、8.0的氣管導管、導絲、 10ml注射器、吸引器、簡易呼吸球囊 、固定膠帶以及牙墊。
一旁的黎洛醫生被他的動作唬的一愣，江拙勉甚至沒有時間看他一眼，「快，幫忙！注意保護患者的頸椎。」
黎洛醫生點頭，江拙勉已經開始給患者去枕平臥，並調整患者頭部位置，使其口、咽、喉三軸線儘量接近直線。而後將面罩緊貼患者口鼻，連接簡易球囊用力按壓人工輔助呼吸。
江拙勉右手拇指和食指交叉張開患者口腔，左手持喉鏡，鏡片從右側口角進入，將舌體推向左側，沿舌背正中或稍偏右向前推進至會厭根部。沿鏡柄方向向前上方45°用力上提，暴露會厭。將鏡片尖端直接挑起會厭，聲門視野完整暴露的一瞬間，江拙勉呼出一口氣。
感謝前世麻醉輪轉的時候老師對自己的嚴格要求。
江拙勉右手持預裝導絲的氣管導管，從口腔右側進入，在直視下將導管尖端送至聲門口。而後輕柔推送導管，使套囊後端完全越過聲帶，在插入深度距門齒23厘米的時候停下，一手固定導管，另一手緩慢撤出導絲。
完成這一切之後，江拙勉立即著手評估患者通氣情況。他用10ml注射器嚮導管套囊注入適量空氣，給予一次正壓通氣後，患者兩側胸廓起伏對稱，兩腋下呼吸音對稱且清晰。
很好！
江拙勉迅速放入牙墊，防止患者咬扁導管，再用專用導管固定膠布交叉纏繞於牙墊及導管上貼於面頰已固定導管。這一整套流程下來，看似十分複雜，但江拙勉兩分鐘不到就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才是最要緊的。
按照高級創傷生命支持流程，要是在二十一世紀江拙勉一秒鐘也不會猶豫立即安排一個床旁超聲FAST掃描，但是現在能輔助江拙勉判斷並決定手術指征的也只有冒險做一個診斷性的腹腔穿刺了。
一旦決定，江拙勉便不再猶豫。「準備九號穿刺針、50毫升注射器、紗布以及碘酒、火棉膠。」
要是剛剛，黎洛可能還會猶豫，但是江拙勉的專業氣場太熟悉了，簡直就像他的老師。他毫不猶豫立馬按照江拙勉的吩咐準備穿刺包。
江拙勉將患者的上半身用枕頭墊高，開始叩診尋找腹部濁音最明顯的部位，即積液積聚的地方。很快，江拙勉將穿刺點選定在臍與恥骨聯合中點，黎洛很快也將物品準備完畢。
江拙勉用碘酒給穿刺點及周圍皮膚消毒，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繃緊穿刺點皮膚，右手則握住穿刺針，保持垂直方向緩緩刺入。針尖傳來「落空感」說明針尖已經進入了腹腔，江拙勉立即用注射器回抽。
暗紅色液體被吸進注射器暴露在幾人眼前，黎洛和周欣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腹腔出血沒跑了。
腹腔穿刺陽性。
江拙勉眉頭微皺，「立即準備手術，黎洛醫生麻煩去找個空手術間，周姐請你立即聯繫血庫。」
話音剛落，兩人立即跑了起來。江拙勉則蹲下來，他需要立即給患者開通靜脈通道補液。患者的血管已經塌陷，他在病人肘窩處摸了一下，找到一根隱約可見的淺靜脈，消毒、進針——回血了。暗紅色的血液從針尾湧出來，他手腳麻利地固定好留置針，擰開輸液調節閥，讓生理鹽水快速滴入。
兩人很快回來，三人眼神交匯，江拙勉不再猶豫，立即起身。七人推著推床大喊著借過從一片忙亂的現場穿了過去。江拙勉任由冷水從指尖划過，仔細刷完手後讓冷水帶走上面的泡沫。雖然泡沫可能是個手控，但依舊被毫不留情的冷水沖走。三角巾擦完手後，江拙勉大步走進手術室，穿上綠色的手術服，戴好手套，護士周欣幫他拉住系帶，轉一圈後系上系帶便完成了。
黎洛也已經準備完成，很自然地將主刀位置讓了出來，江拙勉也很自然地站了過去。他接過手術刀，看一眼牆上的掛鍾，現在是早上九點十三分，手術開始！
江拙勉選了左肋斜下切口，雖然腹腔內情況不明，但這麼多年來練就的可怕直覺讓江拙勉堅信患者存在脾破裂。選用這個切口較正中切口而言暴露更好。
他利落地切開皮膚、皮下組織和腹壁肌肉，切口從劍突下向左外側延伸至腋前線，迅速進入腹腔。黎洛用紗布壓迫止血，拉鉤拉開切口。
腹膜打開的那一瞬間，暗紅色的血液從腹腔里湧出來，像決堤的河水，漫過切口邊緣，浸濕了鋪單，順著病人的腰側往下流，淌到地上，匯成一攤暗紅色的水窪。
江拙勉沒有慌。他把吸引器伸進腹腔，吸走了表面的積血。無影燈的光照進去，腹腔深處是一片暗紅色的血海。他的左手伸了進去，沿著左上腹往脾臟的方向摸。手指在血液中穿行，憑著觸覺尋找著出血點。
脾門處有一道長約三厘米的裂口，還在活動性出血，暗紅色的血液隨著病人的心跳一涌一涌地往外冒，像一口被鑿穿了底的泉眼。
江拙勉的手修長潔白，乍一看應當是一雙彈琴作畫的手，但此刻這雙手精準捏住脾動脈。脾臟被捏住了源頭，左側腹腔的血已經不再漫出。黎洛再次用吸引器清除血液，脾臟視野終於清晰起來。
但這並沒有讓在場的人感到驚喜。脾門處粉碎性破裂，脾上極與脾蒂完全離斷。脾臟已不成形，裂口無法對合，血管斷端回縮，即便用腸線縫扎也必定再出血。若不切除，病人會因持續失血而死在台上。
江拙勉當機立斷，「脾臟破裂，脾門裂傷，保不住了，切。」
黎落遞過一把長彎鉗。江拙勉用左手食指和中指從脾臟的後方繞過，托起脾臟，右手用長彎鉗夾住脾蒂——脾動脈和脾靜脈的匯合處。脾蒂周圍全是血，看不清視野，只能靠摸。他的手指在血液中分辨著血管的搏動，一根一根地分離。
脾動脈的搏動最強，像一條藏在淤泥里的魚。他用直角鉗從動脈下方穿過，引過一根絲線，乾淨利落地結紮。脾靜脈緊隨其後。兩道結紮線把脾臟的主要供血切斷後，脾臟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紫褐色，出血量明顯減少了。
接下來江拙勉需要將脾臟游離出來，其中脾臟四條韌帶的處理尤為關鍵。江拙勉用長彎鉗分次夾住位於脾臟與胃大彎之間脾胃韌帶，剪斷後用絲線結紮。而後是脾臟下極與結腸左曲之間的脾結腸韌帶。脾腎韌帶是脾臟後方與左腎前筋膜之間的疏鬆連接，被江拙勉用手指鈍性分離。最後脾臟上極與膈肌之間的短韌帶膈脾韌帶則被江拙勉小心鉗夾後切斷。
看到這黎洛簡直要迷醉在江拙勉幾乎完美的手術操作中了，這樣的大手術別說親自上場了，就算是觀摩的機會也十分罕見。但在江拙勉伸手朝他要手術刀的時也迅速醒過神來，及時遞上手術刀。
江拙勉則是被他的星星眼看得一愣，來到這當了太久的「規培生」，江大醫生再次被這種崇拜的小眼神看著的時候都有一瞬間的不適應。但很快江拙勉接過手術刀，很自然地一邊操作一邊給他講解起手術要點來。
雖然我已經完成了脾動脈的結紮，但是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會用10號線在距切斷緣1cm處做單純結紮，最後在該線遠側再貫穿縫合一針，這個時候縫針要穿過整個脾蒂斷面後打結。
黎洛聽得連連點頭，江拙勉退後半步，讓出位置給他，「你來做腹腔沖洗吧。」
黎洛聽得一愣，但心裡簡直比當時第一次上台手術還高興。他很快回過神，接過沖洗器，用生理鹽水把腹腔里的血凝塊和殘留的血液沖洗乾淨。沖洗結束，江拙勉微一點頭。
沖洗結束後，幾乎不用兩人探查，肝右葉膈面有一深達5厘米的星芒狀裂口便暴露直接在兩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