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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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埋伏在哪裡的狙擊手射出的子彈將瘦猴的腦袋開了花,江拙勉猝不及防被濺了一臉血,但是他立即反應過來朝陸驍發方向跑過去。

  陸驍立即朝他撲來,身後的匪徒很快也反應過來,槍聲在耳邊炸響......

  江拙勉的鼻尖撞上了陸驍的胸膛。呢料軍裝粗糙的質感擦過他的額頭,帶著硝煙、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氣味。他聽見陸驍的心跳--砰砰砰,,有力地跳動著。

  江拙勉被撲倒在地,落進了陸驍溫暖的懷抱。陸驍的身體壓在他身上,像一堵肉牆,把他整個人罩住了。他聽見陸驍悶哼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槍聲淹沒。

  江拙勉被他緊緊箍住,陸驍好像要將自己融進他的身體裡......

  「別動。」陸驍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低沉暗啞。

  槍聲漸漸變得稀疏了,很快停了下來。

  江拙勉試著撐起身體。陸驍的手臂還箍在他腰上,像一把鐵鎖。

  「陸驍。」江拙勉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鐵鎖鬆了一瞬,又緊了緊,最後還是鬆開了。

  江拙勉撐起上半身,下意識想轉頭往身後看去。

  陸驍的大手移到腦後將他的頭固定住,「別看。」

  兩人目光相接,江拙勉覺得自己好像要被那幽深的眼眸吞噬,有些愣神。月光落到陸驍的臉上,在鼻樑處投下一片陰影。他的臉上還殘留了血跡,但絲毫不能掩蓋住他的英俊,反而將平日裡刻意收斂的殺伐之氣暴露無遺。


  江拙勉渾身濕透了,他想現在自己一定很狼狽。

  陸驍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江拙勉身上。

  一隻溫熱的大手覆在他臉上,替他擦去臉上的痕跡。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條左臂上,深綠色的軍裝袖子從肘關節往下被染黑了一片。血正在順著袖子的內側往下淌,在手腕處匯成一條細線,然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你受傷了!」江拙勉伸手握住那條左臂。

  「小傷,不礙事。」

  江拙勉沒理他,蹲下從地上撿起醫藥箱。箱蓋被摔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碘酒瓶滾到了草叢裡,紗布卷纏在了一根枯枝上,止血鉗、鑷子、縫合針散落在碎石間,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跪在地上,一樣一樣地撿回來,碘酒瓶的瓶塞不見了,液體灑了大半,紗布卷被泥水浸濕了一角,他把濕了的那截撕掉,剩下的卷好,塞回箱子裡。

  一旁的梁澤極有眼色,他心裡已經確定,這江醫生在少帥心裡的分量絕對不低。

  「報告少帥,趙家寨匪徒共兩千二百一十四人已經全部控制住。」

  「全數看押。」

  ......

  帳篷角落裡的煤油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帆布壁照得暖融融的,和外面的月色像是兩個世界。

  江拙勉將器械一一擺好,深吸一口氣,把襯衫袖子卷到手肘,然後扭頭看了一眼陸驍,「坐下。」

  陸驍乖乖坐在了行軍床的床沿上。江拙勉蹲下來,把他的袖口往上推。陸驍的左臂從肘關節到手腕,整截袖子的外側被子彈劃開了一道口子,裂口邊緣的布料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膚上。他用剪刀沿著裂口把袖子剪開,露出下面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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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彈從左臂外側掠過,沒有穿透,但撕開了一道大約四厘米長的口子,深度兩到三厘米左右。傷口邊緣整齊,是高速彈頭划過的典型特徵。江拙勉剛剛已經給他進行過簡單的緊急處理,現在患處已經不再出血了,幸運的是沒有傷及重要的血管和神經。

  江拙勉從醫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普魯卡因——百分之二的局麻藥。他用注射器抽了一管藥液,推動針筒排掉氣泡,透明的液體從針尖擠出,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會有點疼,稍微忍一下。」他在傷口周圍的皮膚上消毒,然後用細針頭在傷口邊緣的一側進針,緩慢推注藥液。皮膚上鼓起一個小小的皮丘,退針,換到對側,繼續同樣的操作。四針,把傷口周圍一圈都浸潤了。

  陸驍垂眼看著他的臉,一句話沒說。

  江拙勉等了半分鐘,然後用鑷子尖端輕輕刺了刺傷口邊緣的皮膚——「還疼嗎?」

  「不疼。」目不轉睛。

  江拙勉開始清創。

  他用鑷子夾住翻出來的皮下脂肪邊緣,用剪刀小心地剪掉已經失活的碎屑。脂肪組織分布的感覺神經很少,幾乎不會讓人感到痛,但剪的時候會有一種輕微的阻力,像剪濕了的紙。他的手指很穩,每一剪都控制在毫米級的範圍,不傷及健康的組織,也不留下任何可能成為感染源的死角。

  而後江拙勉開始用雙氧水沖洗創面。透明的液體澆在傷口上,立刻泛起白色的泡沫,嘶嘶作響,像有人在傷口裡吹泡泡。泡沫把嵌在組織縫隙里的細小異物沖了出來——沙粒、碎布纖維、火藥殘留的黑色顆粒——在白色的泡沫中格外醒目。他用鑷子把那些異物一一夾出來,放在紗布上,每一顆都看得清清楚楚。

  生理鹽水沖洗乾淨。碘酒消毒,從傷口中心向外圍畫圈,避免把細菌帶回創面。

  按照規矩仔細消毒三遍後,一切準備就緒。

  「會有些牽拉感,但應該不會疼。有什麼異常情況隨時跟我說。」江拙勉說。

  「好」,依舊目不轉睛。

  江拙勉拿出縫合針用的彎針,三棱針尖在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他用持針器夾住針體的中後三分之一處,卡緊,然後拿起鑷子,提起傷口一側的皮膚。

  第一針,針尖從傷口外側約五毫米處進針,穿透皮膚全層,脂肪層,然後向上挑起,從對側相同距離的位置穿出。他的手很穩,針在組織里穿行的阻力均勻地傳遞到指尖,像穿過一塊浸透了水的海綿。針尖探出皮膚的那一刻,他用鑷子夾住針體,拔出,同時用持針器接住。他用左手食指壓下縫線,右手持針器繞線兩圈,拉緊,第二圈反方向,第三圈再反方向。每一個結都打得緊實,留有恰到好處的張力。

  隨後是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針距均勻,保持在五毫米左右,針腳整齊,線結緊實。傷口被完美地對合在一起,從一條咧開的嘴變成了一條細線,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好了。」江拙勉剪斷最後一根縫線,把多餘的線頭收走。

  他在傷口上塗了一層碘酒,碘酒接觸到皮膚和縫線,把白色的絲線染成了淺棕色。然後蓋上紗布,用繃帶纏繞。繃帶從手腕開始,繞過前臂,纏到肘關節下方,最後把繃帶頭塞進最後一圈的縫隙里,用手按平。

  江拙勉觸上手背動脈,指尖傳來熟悉的動脈搏動感,又感受過指尖的溫度,確認血流通暢後開始收拾現場。

  「每三天換一次藥,十天之後可以拆線了。但一定要注意不能沾水,不能提重物。」

  「嗯。」

  江拙勉默默收拾好醫藥箱,陸驍這清秀的背影,良久無話。

  他的指尖仿佛還殘留著江拙勉的體溫,但很快就散去了,就像他留不住眼前人一樣。陸驍忽然收緊拳頭,這讓他怎麼甘心!不僅要留住他的體溫,還想在他身上烙印上自己的痕跡,讓他完完全全屬於自己!

  江拙勉對此毫不知情,他轉過身,抿抿唇,「我阿媽肯定很擔心我...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

  江拙勉與他對視幾秒,背上藥箱,「那...再見。」

  江拙勉沒能等到他的再見,低頭默默往外走。忽然手腕被人抓住,陸驍眼瞼低垂,江拙勉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送你下山。」

  「好。」

  山路很長。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碎石路上。夜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帶著松脂的香氣和淡淡的血腥味。江拙勉又一次把目光落在他那被人握住的手腕上,或許是陸驍的體溫太高了,他覺得自己的手腕好像要被灼傷了......

  山腳下,兩盞車燈在黑暗中亮著。橘黃色的光穿透夜色,像兩隻溫柔的眼睛。車旁邊站著一個人,深灰色的長衫被夜風吹得緊貼在身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煙。

  江拙勉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眼眶忽然有些熱。

  陸驍在山道拐彎處停下來,沒有再往前,握住他手腕的手緊了緊,但很快鬆開。

  江拙勉一個人走了過去。

  醫藥箱的背帶勒在肩膀上,披風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碎石在腳下打滑,他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江拙勤看見他跑過來,把手裡那支沒點燃的煙扔了,往前迎了幾步,伸出手把江拙勉拉過來,用力抱了一下。

  然後他鬆開手,低頭看了一眼江拙勉身上的披風。深綠色的呢料,沾了泥和血,質感粗糲,不是江拙勉的東西。他的目光在披風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什麼也沒問。

  「上車。」江拙勤拉開車門。

  江拙勉坐進后座,把醫藥箱放在旁邊。披風還搭在他肩上,他沒有還,也沒有疊,就那麼披著。車子發動,駛離了山路。窗外的夜色往後飛馳,月光在車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江拙勤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江拙勉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

  「哥。」江拙勉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嗯。」

  「我沒事。」

  「嗯。」

  江拙勉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甲縫裡有幹了的血,不是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不知道什麼時候弄的。

  「回家先洗個澡。」江拙勤說,「阿媽看見你身上這些血,又要哭。」

  江拙勉點了點頭。

  車子拐進了法租界,路邊的梧桐樹開始變得密集。初夏的梧桐葉子已經長全了,層層疊疊的,把路燈的光剪成碎金,灑在車身上。街邊的小洋樓一棟一棟地往後退,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的,裡面的人還睡著。

  公館門口那兩盞橘黃色的燈還亮著。張君蘅和江鍾山站在門廊下,兩人聽見車聲均是快步迎了出去。

  張君蘅用力握著丈夫的手,眼眶還紅著,顯然才哭過。

  「阿媽。」

  張君蘅看著他。月光和燈光混在一起,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她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肩膀,確認是熱的、是活的、是完整的。而後一把把他抱住,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你怎麼這麼不聽話!為什麼到處亂跑?你嚇死媽媽了!」

  江拙勉的肩膀濕了一大片,他回抱住母親,「對不起媽媽。我下次不會到處亂跑了,您別擔心,我一定會好好的。」

  江鍾山摸摸兒子的頭,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放下。江拙勤溫聲安慰母親,「母親,勉勉餓了,您先讓他洗個澡,好好吃頓飯吧。"

  張君蘅擦擦眼淚,「對,對。我們先回去。」

  ......

  浴室里,熱水從頭頂落下來,燙得皮膚發紅。他站在水下沖了很久,看著水流從身上淌過,把泥、汗、血污一樣一樣地帶走,變成灰色的泡沫,旋進地漏里。

  很快,浴室里水聲停了。江拙勉臉上被熱氣蒸的紅撲撲,目光落在那件深綠色的披風上。江拙勉走過去,手指在呢料上摩挲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換上乾淨的衣服,他走進餐廳。嵐姨從廚房裡端出一鍋鮮蝦黃鱔粥,幾碟小菜,一碟滷牛肉,還有一屜小籠包。粥很燙,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米粒已經熬化了,黏稠稠的,從喉嚨滑下去,暖了整個胃。他又喝了兩口,然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湧出來,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幾人圍坐在餐桌旁,愜意地享用從昨天中午以來的第一頓美食。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晨露。太陽從東邊的屋頂後面升起來,把整條巷子染成了金色。

  又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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