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圍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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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自認為已經完成風險告知工作,他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起自己的醫藥箱來。

  趙虎朝二當家抬了抬下巴:「給江醫生安排個乾淨的地方。」

  瘦猴一樣的二當家應了一聲,轉身去了洞深處。趙寶福還站在原處,目光警惕地在江拙勉和趙虎之間來回遊移。趙虎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寶福,江醫生是客人。你先下去吧。」

  趙寶福咬了咬牙,退到洞口,但眼睛一直沒離開江拙勉。

  江拙勉把那把左輪手槍從地面撿起來,掂了掂,塞進白大褂的左側口袋裡。口袋被墜得往下沉,槍柄露在外面,他索性把白大褂脫了,搭在醫藥箱上,只穿著襯衫。山裡的夜風從洞口灌進來,涼颼颼的,他打了個寒顫。

  沒過多長時間那二當家就回來了,給他找了個可以住人的山洞。

  江拙勉跟著他往洞深處走,火把的光漸漸暗下來,腳下的路坑坑窪窪,他摸黑走了十幾步,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伸手扶住了岩壁。岩壁濕漉漉的,長著滑膩的青苔。

  山洞不大,比柴房略寬敞些,地面鋪了厚厚一層乾草,上面蓋著兩張拼接的羊皮。角落裡放著一個瓦罐,裡面盛著清水,水面上漂著一點灰塵。洞壁上有兩個人工鑿出的小孔,通風用的,月光從孔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兩個慘白的圓。

  「江醫生先將就一晚。」二當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客氣。

  江拙勉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見江拙勉不想搭理他,這二當家很快便識趣地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也暗了。江拙勉一個人站在黑暗裡,過了好一會兒才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乾草。他把醫藥箱放在一邊,把左輪手槍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來,握在手裡,背靠著岩壁坐下。

  洞外的夜風穿過通風孔,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江拙勉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

  成了醫生後,江拙勉就沒有了戴手錶的習慣,所以江拙勉現在也不知道現在什麼時間了。但看外面已經黑下來的天,應該也差不多七點鐘了。

  欸,那哥哥是接不到自己了,不知道哥哥能不能一路找來這裡。但是這裡太危險了,都是荷槍實彈的土匪。

  那爸爸和媽媽肯定也很擔心。

  父親還告誡過自己形勢緊張,上面要有大動作,讓自己莫要到處亂跑。可惡,都怪那趙寶福!當時裝的那麼可憐。

  江拙勉撿起一根乾草,將它折成兩半。

  欸,也怪自己沒有提高警惕。

  他將乾草扔在地上,當務之急是得想個法子趕快離開這裡才行。

  江拙勉又拿起手槍仔細研究起來,說實話,這還是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槍呢!應該是有一個保險栓,然後瞄準扣下扳機就行。

  江拙勉沒敢取下保險栓,他把槍舉起來,瞄準洞口......

  這把槍讓江拙勉稍微放下心來。

  夜間,洞裡的火把燃盡了。唯一的光源熄滅了,連月光也吝嗇地躲了起來,這可真真是伸手不見五指。趙家寨已經沒有走動的聲音,山間游隼發出駭人的叫聲久久迴蕩。江拙勉也支撐不住靠在洞壁上睡著了。

  第一個聲音像一根針,扎破了夜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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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尖銳急促的哨聲。

  江拙勉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靠在岩壁上,脖子僵得轉不動。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他眨了眨眼,將左輪手槍緊緊攥在手裡,槍柄被掌心的汗浸得濕滑。

  腳步聲被夜風裹挾著,斷斷續續,但越來越清晰,像潮水漫過沙灘。

  他還沒站起來,第一聲槍響了。

  槍聲在山谷里炸開,回聲疊著回聲,像有人把一掛鞭炮扔進了鐵桶。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不再間斷,密集得像炒豆子。火光在洞口外閃了一下,把岩壁照成慘白色,又迅速暗下去。

  江拙勉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湧上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撐著手從乾草上爬起來,膝蓋都有些發軟,還沒有搞清楚狀況,他攥緊了手裡的槍指節發白。

  洞外傳來土匪們驚慌失措的嘶吼。

  「抄傢伙!抄傢伙!」

  「山下來了!很多人!」

  「從哪邊上來的?他媽的——快!」

  然後是趙寶福的聲音,沙啞而急促,在混亂中格外突出:「大當家!大當家!你快走!陸驍帶人打上來了!」

  江拙勉愣了一瞬。

  陸驍!

  因為這個名字,一種奇怪的、不合時宜的踏實忽然漫上心頭,掩蓋了所有的慌亂。

  槍聲更密了。

  洞口的火把被夜風吹得明滅不定,光影在岩壁上瘋狂地跳躍,像群魔亂舞。江拙勉摸黑往洞口方向走了幾步,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板生疼。他剛走到洞口附近,就被一個從外面衝進來的土匪撞了個趔趄。

  「閃開!」那人吼了一聲,肩上扛著一挺長槍,槍托差點砸到江拙勉的臉。

  江拙勉貼著岩壁,讓開通道。

  洞廳里已經亂成一鍋粥。土匪們從各個方向的支洞裡湧出來。火把被重新點燃,昏黃的光照著那些黝黑的、扭曲的臉。有人在裝填子彈,有人在往腰上掛手榴彈,有人在把銀元往懷裡塞。


  「在後面!」二當家甩開他的手,瘦削的臉上那雙精明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鎮定,眼球上爬滿了血絲,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老鼠,「寶福,你帶人從後山走,我帶大當家從前……」

  他的話沒說完,一聲巨響從洞口方向傳來。爆炸聲震得洞頂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火把滅了兩支,洞廳里騰起一片嗆人的煙塵。

  二當家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來不及了,」他的聲音忽然冷靜下來,那種冷靜比慌亂更可怕,「寶福,你帶著兄弟們頂住,我帶大當家從暗河走。」

  趙寶福咬牙點頭,轉身朝洞口衝去,一邊跑一邊喊:「都跟我來!守住洞口!」

  二當家沒有再看趙寶福。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江拙勉身上。

  江拙勉背靠在岩壁上,左手撐著身後的石頭,右手不自覺地摸向後腰——槍在那裡。他看見二當家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火把的光里閃著一種幽暗的光,像蛇的信子。

  「江醫生,」二當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跟我走。」

  江拙勉沒有動。

  「我說,跟我走。」二當家往前邁了一步,手按在腰間那把手槍上,槍柄上的銅箍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山洞裡剩餘的土匪一瞬間都把黑喲喲的槍口指向他,江拙勉知道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

  「好,我跟你走。」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你們大當家腿上那個創口,今晚如果不換藥,明早就會重新感染。他現在經不起折騰,但你非要折騰他,至少讓我帶著藥箱。」

  二當家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江拙勉轉身慢吞吞地把醫藥箱拎起來,背帶挎上肩膀。一開始差點把江拙勉撞翻的壯漢三步並兩步一把把江拙勉的槍搶走,又藥箱搶過去扛在自己肩上,「快點走!」

  二當家走在前面,腳步極快,幾乎是在跑。江拙勉只要稍微慢下腳步就會被那壯漢搡一把。

  他帶著十幾人穿過洞廳,拐進一條側向的支洞。支洞越來越窄,頭頂的鐘乳石低垂下來,江拙勉彎著腰才勉強通過。腳下的地面從碎石變成了濕泥,滑膩膩的,他踩了一腳泥,鞋底打滑。

  支洞盡頭,趙虎靠在岩壁上,面色灰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腿被重新用繃帶捆在一根木棍上作為臨時夾板,身旁站著兩個年輕的土匪,手裡端著槍,臉上一片茫然。

  「大當家,」二當家蹲下來,聲音急促,「陸驍的人上來了,前山頂不住了。我們從暗河走。」

  趙虎睜開眼,目光渾濁,但還有力氣罵人:「他奶奶的……不是說還能撐三天嗎?」

  「來不及了,大當家。」二當家已經蹲下身,把趙虎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暗河的入口在支洞最深處,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石縫。石縫裡全是水,冰涼的,沒過腰部,快要到江拙勉的胸口。

  江拙勉不知道這水從哪來,也不知道流到哪去,只知道腳下的石頭滑得站不住,一隻手撐著岩壁,一步一步往前蹭。身後的壯漢竟然還能像拎小雞一樣拎著他的衣領帶著他往前走。

  前面傳來趙虎壓抑的呻吟和二當家低沉的喘息聲。

  十幾個人不知道走了多久,二當家終於把趙虎從石縫裡拖了出來。趙虎的左腿在拖拽中被撞了一下,疼得他臉都扭曲了,但他咬著牙,一聲沒吭。二當家把他放在旁邊的稍微乾燥地面上,自己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江拙勉從石縫裡出來,渾身已經濕透了,夜風一刻不停吹在他身上,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息。

  風裡夾雜著的槍聲和喊叫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越來越近。

  趙虎不由得大罵,「他奶奶的!」

  這而當及猛地站起來,一把扯過江拙勉的胳膊,動作粗暴,指甲都掐進江拙勉的皮肉里。江拙勉還沒來得及反應,一個冰冷的圓形物體就頂上了他的太陽穴。

  是槍口。

  二當家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沉而急促:「別動。聽話,你就不用死。」

  江拙勉的身體僵住了。他斜著眼看向趙虎。趙虎躺在平台上,臉色灰敗,嘴唇發紫,但他看著二當家的眼神里有震驚,也有憤怒。

  「瘦猴,你瘋了?」趙虎的聲音嘶啞,「他是大夫,你抓他有什麼用?」

  「大當家,咱們出不去了。」二當家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生死關頭,「姓陸的圍了山,趙寶福頂不了多久,西邊肯定也是陷阱。但我們還有這個——」他用槍口頂了頂江拙勉的太陽穴。

  趙虎沉默了幾秒,忽然閉上了眼睛。

  槍聲越來越近了。從洞口方向傳來的喊叫聲已經能聽清內容——「繳槍不殺」和「蹲下抱頭」。有人在喊「少帥有令,留活口」,但很快被一陣更加密集的槍聲淹沒了。

  月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碎銀。江拙勉被二當家拽著胳膊推著往前走,夜風迎面撲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層冰。他打了個寒顫,牙關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身後傳來土匪們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趙虎被兩個人架著,左腿拖在地上,每拖一步都悶哼一聲,但他咬著牙,沒再罵人。二當家走在最前面,槍口始終抵在江拙勉的太陽穴上,拇指壓在擊錘上,青筋暴起

  走出灌木叢,是一片緩坡。

  黑壓壓的人影從三個方向圍上來,腳步聲整齊而沉悶,槍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黑壓壓槍口對準了他們。

  江拙勉感覺到抵在太陽穴上的槍管抖了一下。他斜著眼看向二當家——那張瘦削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眼球突出,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

  「站住!」對面傳來一聲斷喝,「放下槍,蹲下抱頭!」

  沒有人動。

  土匪們背靠背擠在一起,槍口朝外,手指扣在扳機上。有人在小聲罵娘,有人在咽口水,有人把眼睛閉了一瞬又猛地睜開。

  二當家把江拙勉拽到自己身前,像一面肉盾。槍口從太陽穴移到了後腦,槍管頂得他頭皮生疼。

  「別過來!」二當家的聲音又尖又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過來我就斃了他!」

  對面沉默了一瞬。

  士兵們讓開一條路。一個人從隊伍後面走出來,軍靴踩在碎石上,發出不緊不慢的「咔嚓咔嚓」聲。月光照在他肩上,少將軍銜的領章反射出暗淡的銀光。他穿著深綠色的呢料軍裝,腰帶扎得很緊,顯出他勁瘦有力的腰身,腰間的槍套開了扣,露出裡面的黑色槍柄。

  江拙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想往那個方向看,但很快把目光從陸驍身上移開,盯著面前的泥土,眼神渙散,嘴唇微微發抖。

  他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他和陸驍認識。

  陸驍在距離他們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捕捉江拙勉的一瞬間,眼裡的冷意立馬凝成堅冰。

  「趙虎,」陸驍開口,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坡地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放下槍,我保你們不死。」

  趙虎靠在土匪身上,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陸驍,你他媽的……圍了我半個月,現在跟我講條件?」

  陸驍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放下槍,我留你們一條活路。」

  二當家忽然開口,聲音尖厲:「活路?你騙誰!我們放下槍,還不是任你宰割!」

  他把槍管在江拙勉後腦上又頂了一下,江拙勉的身體跟著往前傾了半步,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放我們走!到山腳下,給我們一輛車,一個司機,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把這個醫生放了!不然我現在就讓他腦袋開花!」二當家的聲音在夜風裡飄,帶著一種瀕死的狂熱。

  陸驍目光重新落在江拙勉身上,「你就拿他要挾我?」

  瘦猴握著槍的手緊了緊,「你什麼意思?!」

  江拙勉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對上陸驍那藏著化不開堅冰的眼眸,「總是要有人犧牲的。」

  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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