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保和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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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老先生的前交叉韌帶重建手術完成後,術後的感染控制得很好,也沒有嚴重的併發症,現階段已經在醫院逐步開展復健,江拙勉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是放下了。

  於此同時,江拙勉作為這次手術的主要參與者之一,在持續關注陳老先生的狀況的同時難免跟陸驍有許多接觸,一來二去,江拙勉對他的恐懼也就消失了,至於取而代之的是什麼還有待商榷。

  暮色四合,江拙勉望著車窗外美麗的火燒雲,跟坐在前面的江拙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哥哥,明天天氣會很好哦。」

  「是嗎?你怎麼知道。」

  「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

  江拙勤被他這怪摸樣逗笑,「是嗎?那你再幫我看看天象,母親什麼時候可以放棄給我催婚?」

  說到這個江拙勉一下子就精神了,「哥,你真就沒有喜歡的人?」

  「要是遇上了喜歡的,我還用得著母親催嗎?」

  「實話實說哥,你這確實也是老大不小了,也難怪阿媽擔心你。但是要是你還沒遇上喜歡的,我有一計。」說完朝他挑挑眉。

  「哦?說來聽聽。」

  「哥呀,你這聰明的腦袋瓜子全都用來做生意了?你難道忘了我們偉岸的父親嗎?」

  「什麼意思?」

  「要先試探一下父親的態度。據我觀察,父親大人的婚育觀十分超前,要是父親能從中斡旋,緩解母親的焦慮。你再乘機表明態度立場,不是哥你不想娶,而是你還沒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如此,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說完江拙勉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鬍子。

  「撕...倒是有幾分道理啊。」江拙勤從後視鏡瞟了一眼江拙勉,「不錯嘛。」

  「那是當然。我為親愛的哥哥排憂解難,哥哥不應該有所表示嗎?」

  江拙勤不由得笑出聲,「排憂解難是假,討賞倒是真,說說吧。」

  江拙勉不由得湊近了幾分,「哥哥呀,我就是想要一些小白鼠。」

  「小白鼠?」

  「對,就是用來做實驗的那種。」

  「這我還不是很了解,我去幫你聯繫一下看看。」

  「嘻嘻,哥。我就知道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江拙勤因為這一句話,嘴角一路上都沒有放下來過......

  當然,江拙勉找江拙勤要小白鼠是有原因的。

  幾天前,江拙勉成功得到水楊酸後,並沒有急著進行下一步。他把那幾克來之不易的白色針狀晶體放在乾燥器里存好,然後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時間查資料、算配比、設計反應方案。

  水楊酸是有了,但離阿司匹林還差最後一步——乙醯化。

  事實上,這一步他並不陌生。前世在大學實驗室里,他親手做過這個反應:水楊酸加上過量的乙酸酐,再滴幾滴濃硫酸催化,水浴加熱二十分鐘,倒進冰水裡,白色晶體就會析出來。粗品用乙醇重結晶,測熔點,一百三十五攝氏度左右,合格。

  但那是純度很高的水楊酸,反應條件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他現在手裡的水楊酸是他自己用苯酚合成的,純度肯定不如試劑級,而且量太少——總共不到五克,容不得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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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更精細的控制。

  昨天晚上,江拙勉在實驗室里安靜地坐了很久。他把水楊酸從乾燥器里取出來,放在天平上稱了稱——四點七克。然後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計算投料比。

  水楊酸的分子量是一百三十八,乙酸酐的分子量是一百零二。理論上,一克水楊酸需要大約零點七四克乙酸酐。

  他用移液管量取了一毫升乙酸酐——略過量,確保反應完全。然後把水楊酸放進一個乾燥的錐形瓶里,加入乙酸酐,再滴入五滴濃硫酸。

  錐形瓶里的混合物是渾濁的。他輕輕搖晃,讓固體逐漸溶解。水浴鍋已經預熱到了六十度,他把錐形瓶放進去,用夾子固定好,溫度計插在水浴里,水銀柱穩定在五十八到六十度之間。

  他等了二十分鐘。

  期間他每隔五分鐘搖晃一次錐形瓶,觀察裡面的變化。溶液從渾濁變得澄清,顏色從白色變成淺黃色,最後變成一種淡淡的琥珀色。

  二十分鐘後,他把錐形瓶取出來,放在一個盛滿冰水混合物的搪瓷盆里。

  熱反應液倒進冰水的那一瞬間,白色像炸開的煙花一樣從接觸面湧出來,迅速瀰漫到整個盆里。無數的細小顆粒在冰水裡翻騰、聚集、沉澱,像有人把一場雪濃縮進了一個搪瓷盆里。

  江拙勉沒有急著抽濾。他把盆放在實驗台上,讓它靜置了整整十分鐘,讓結晶儘量完全。然後用布氏漏斗抽濾,得到了一層厚厚的白色固體。濕的,帶著冰水的涼意和乙酸的氣味。

  粗品,大約兩克。比他投入的水楊酸還多——說明乙酸酐確實過量了,而且反應進行得很完全。

  他把粗品轉移到一個小燒杯里,加入少量乙醇,加熱溶解。然後慢慢冷卻,等晶體重新析出。這一次長出來的晶體比上次好很多——針狀,白色,在濾紙上鋪開的時候,像一層薄薄的新雪,在燈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他把重結晶後的產物收進一個乾淨的小玻璃瓶里,放在天平上稱了一下——一點三五克。產率超過了百分之八十,對於實驗室條件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他沒有測熔點。因為從晶形和顏色看,他已經有了九成把握。

  早在幾天前,江拙勉成功合成水楊酸後就已經可以預料到今天的成功。化學合成水楊酸是生產阿司匹林的關鍵,江拙勉又花了幾天時間實實在在地把乙醯化成功走了下來。

  但江拙勉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做出來的東西,不能直接給人吃。必須要證明它的安全性,有效性。

  口服藥進入人體後,要經過胃腸道吸收、肝臟代謝、血液循環分布、靶器官作用、腎臟排泄等一系列複雜的過程。體外合成的化合物,哪怕結構正確,也不能保證在體內沒有毒性。歷史上藥物在實驗室里看起來完美,到了臨床試驗階段卻因為肝毒性、腎毒性、心律失常等嚴重不良反應而失敗的比比皆是。

  他沒有高效液相色譜,沒有質譜儀,甚至連薄層色譜板都沒有。

  他能用的,只有最古老、也最可靠的驗證方法:動物實驗。

  小白鼠是哺乳動物,生理代謝過程與人類有很高的相似性。一種藥在小鼠身上安全有效,到了人體也不一定成功——但至少能排除掉那些有明顯毒性的候選物。反之,如果連小鼠都耐受不住,就絕對不能給人用。

  他要做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驗證藥效。解熱鎮痛抗炎抗血小板,這些效果需要江拙勉再小白鼠身上得到一一驗證。

  第二,測定半數致死量,進而推算出用安全劑量。這需要分組給藥,從小劑量開始,觀察每組的死亡情況。沒有這個數據,藥物的安全窗口就是未知數。

  第三,長期毒性觀察。連續給藥,觀察小鼠的毒性反應和耐受。

  前世在醫學院上藥理學實驗課時,每個醫學生都親手做過這些。他知道方法流程,問題只在於——他沒有小白鼠。

  這就是為什麼他在車上跟江拙勤開口。

  江拙勤說要幫忙聯繫,他完全相信。哥哥答應的事情就沒有辦不到的。

  窗外的暮色已經變成了夜色。

  車停了。

  「到了。」江拙勤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江拙勉睜開眼睛,看見公館門口那兩盞橘黃色的燈已經亮了。母親張君蘅站在門廊下,身上披著一件薄開衫,看見車子停下來,朝這邊走了兩步。


  「回來了,阿媽。」江拙勉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就被夜風撲了個滿懷。他打了個寒顫,快步走上台階。

  張君蘅伸手把他衣領攏了攏,嘴裡念叨著:「穿這麼少,感冒了怎麼好……」

  江拙勉笑了笑,沒有躲。

  幾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餐廳的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碗筷。嵐姨端著一鍋熱湯從廚房裡走出來,湯是冬瓜排骨,熱氣裊裊地往上冒,帶著一股鮮香。江鍾山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晚報,見他們進來,把報紙折好放在一邊。

  「回來啦,坐下吃飯吧。」

  江拙勉應了一聲,轉身去洗手。水流衝過指尖,涼絲絲的。他把手上的水珠甩掉,又取過帕子擦乾。

  「好香啊!」

  江鍾山拿過他的碗給他盛了碗湯,「來,先喝碗湯,嵐姨燉了一下午了。」

  「謝謝爸。」

  江拙勉吹了吹,小小喝了一口,「對了嵐姨。」

  「怎麼了小少爺?」

  「今天晚上清和師兄值班,明天早上還要上半天班咧。可不可以麻煩你明天早上多做一份早餐,我給他帶過去。」

  嵐姨笑著擺擺手,「這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就是你那位朋友有沒有什麼忌口的?」

  江拙勉放下碗,「嗯嗯嵐姨。就我們早上吃的多做一份就好,不用那麼麻煩。嵐姨你也別起太早了。」

  常嵐心裡一暖,「欸,好。」

  張君蘅給他碗裡添了一塊牛肉,「勉勉啊,你們醫院要值夜班就算了,怎麼值完夜班早上還要上班吶。」

  「是啊勉勉,這一通折騰下來也太辛苦了。」江鍾山聽完也直皺眉。

  「也不是,這個要看醫院怎麼排班的。我現在是規培生,還不用值夜班,暫時不用操心。」

  幾人聽完卻都沒放下心,這規培結束不也還是要值班嘛!

  江拙勉卻早就已經習慣了,大家都是一線過來的。江拙勉揭過話題,「對了阿媽,我下周五休假呀,我們可以一起去看姥爺和舅舅啊,連著三天假呢。」

  「那好啊,我這邊周五沒課可以請一天假,你姥爺前兩天還跟我念叨呢。鍾山,你們下周五能不能騰出來?」

  江拙勤把行程過了一遍,「我這邊也沒問題。」

  江鍾山笑起來,「那我這邊就更不能掉鏈子了。」

  江拙勉心裡也高興,「那就這麼說定了。」

  ......

  第二天一早,江拙勉提著嵐姨給打包好的早餐回到辦公室,顧清和已經快要力竭了,昨晚上可以說他基本都沒怎麼停下來。

  「來了,拿的什麼?好香啊。」

  江拙勉嘻嘻笑著走過去,「給你帶的早餐。我們家嵐姨今天早上特地給你做的灌湯包欸。」

  顧清和從桌上起來,「我說怎麼這麼香,辛苦嵐姨了。」

  江拙勉將一籠灌湯包,已經乾濕分離的餛沌還有油條取出來放他桌上,「看樣子師兄昨晚不輕鬆啊。」

  顧清和著實已經飢腸轆轆了,「嗯,你吃過沒有?」

  「我吃了才來的,師兄先吃吧。」

  顧清和急急吃了兩口才緩下動作來,「這餛飩好鮮。」

  「鮮蝦蟹子,怎麼樣,不錯吧?」

  「確實好吃。你看過今天的安排沒有?」

  江拙勉手上拿的就是,「嗯。在看呢,怎麼了?」

  「我今天早上兩台,你要是跟我的話大隱靜脈結紮和血管內膜剝脫可以讓你上手練練。老師今天早上是出門診。」

  「好,我我跟師兄上台吧。」

  「病人是什麼情況?」江拙勉放下安排表,從抽屜里抽出病歷。

  顧清和咽下一口餛飩,含糊不清地說:「男,五十三歲,右下肢靜脈曲張十二年,最近兩年小腿潰瘍反覆發作,保守治療沒效果。大隱靜脈瓣膜功能完全喪失,返流嚴重,高位結紮加剝脫是標準術式。」

  江拙勉翻開病歷,快速瀏覽了患者的病史和輔助檢查。患者的深靜脈通暢,這是做剝脫手術的前提。患者的CEAP分級屬於C6級——活動性潰瘍,手術指征明確。

  江拙勉皺了一下眉。動脈內膜剝脫術對精細操作的要求很高,在這個沒有顯微外科器械的年代,更是考驗手上功夫。但他沒有猶豫,只是點了點頭:「好。我先去看一下病人。」

  兩人換了白大褂,一起去病房。

  第一台手術的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周。他的右腿從腳踝到膝蓋布滿了蚯蚓一樣扭曲的靜脈,小腿內側有一塊巴掌大的潰瘍,滲出淡黃色的液體,散發著輕微的氣味。江拙勉仔細檢查了潰瘍周圍皮膚的顏色和溫度,又摸了摸足背動脈的搏動——存在,但比健側弱。

  查完房,兩人回到辦公室換了手術衣。

  洗手池前,江拙勉和顧清和並肩站著。流水嘩嘩地衝過手背,刷子摩擦皮膚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洗手間裡格外清晰。顧清和側頭看了他一眼,說:「拙勉,沒問題吧?。」

  江拙勉點點頭,「沒問題。」

  手術室里,病人已經麻醉好了。無影燈的光打在消毒後的腿上,皮膚上的靜脈曲張像一張扭曲的地圖,在燈光下格外刺目。江拙勉站到主刀位,顧清和站在他對面,器械護士遞過手術刀。

  江拙勉切皮的方式與大多數外科醫生不同。他不用刀尖直接切,而是用刀刃的中後段,力度均勻,一次切開皮膚全層而不傷及皮下。切口在腹股溝韌帶下方,沿皮紋方向,長約五厘米。

  切開皮膚後,他用血管鉗鈍性分離皮下組織,找到了大隱靜脈入股靜脈的匯合點。靜脈壁增厚、擴張,呈暗紫色,周圍有細小的側支循環。

  「分離。」江拙勉說。

  顧清和用拉鉤拉開切口,江拙勉用直角鉗沿著靜脈壁仔細分離,暴露出大隱靜脈的五個屬支——旋髂淺靜脈、腹壁淺靜脈、陰部外靜脈、股內側淺靜脈和股外側淺靜脈。每一條都要結紮切斷,否則術後容易復發。

  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直角鉗在靜脈和結締組織之間穿行,不傷及血管壁,不遺漏屬支。每找到一條屬支,他就用絲線在根部結紮,然後在結紮線的遠心端剪斷。

  「五個屬支都處理了。」江拙勉說。

  「乾淨。」顧清和在對面看了一眼,點頭。

  接下來是剝脫。江拙勉用蚊式鉗夾住大隱靜脈的遠端,在結紮線下方剪斷,將剝脫器從靜脈斷端插入。剝脫器的頭端是橄欖形的金屬小球,直徑比靜脈稍大,能夠在向前推進時把靜脈壁從周圍組織中剝離下來。

  他慢慢將剝脫器向小腿方向推進,手感均勻。遇到阻力時,則輕輕旋轉剝脫器,讓金屬小球繞過瓣膜的阻擋,繼續向前。

  「到膝下了?」顧清和問。

  「到踝上了。」江拙勉回答。他的手腕很穩,推進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剝脫器在皮下走了將近四十厘米,終於從內踝上方的切口探出。

  他握住剝脫器的頭端,緩慢而均勻地將整條大隱靜脈拉了出來。那是一條暗紫色的、長約半米的血管,像一條被從泥土裡拽出來的蚯蚓,蜿蜒地躺在紗布上,靜脈壁上的靜脈瓣清晰可見。

  「完整剝脫,沒有斷裂。」江拙勉把剝脫下來的血管放在彎盤裡,語氣平靜。

  顧清和呼出一口氣:「漂亮。」

  江拙勉用生理鹽水沖洗了創面,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然後逐層縫合皮下組織和皮膚。縫完最後一針,他退後一步,讓護士包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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