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交叉韌帶重建1
江拙勉一到醫院就被顧清和拉到走廊拐角，對方一臉鄭重，像在交代什麼機密任務。
「拙勉，你今天跟周院長出去，可要把握好分寸。」顧清和壓低聲音，「你就只管好好看病，別的什麼事你都別輕易答應。要是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你就只管把老師搬出來。」
江拙勉認真點頭，正要說話，顧清和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再教你一句免死金牌——我不知道的，我只是個規培生，要去問我的老師才行。』」
江拙勉沒忍住，噗呲笑出聲來。他拍了拍顧清和的肩膀：「師兄放心，職場厚黑學我已經掌握了。」
前世在婦產科輪轉的時候，總有家屬變著法子想從實習生嘴裡套出胎兒性別。那時候他就學會了：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該推的人情推到老師頭上。如今換了時空，這點道道還難不倒他。
不過，有人這樣細心提點，心裡還是暖的。
兩人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江拙勉抬手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周明遠已經坐在張元白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看樣子來了有一陣了。兩人正說著什麼，見江拙勉進來，張元白便自然地站起身，把話題收了尾。
「拙勉來了，」張元白看了江拙勉一眼，又轉向周明遠，「那就不耽擱你們了。」
周明遠放下茶杯，笑著站起來：「好，元白，那我和小江先走。下次聊。」
江拙勉向張元白微微鞠了一躬，跟著周明遠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晨光正好。兩人並肩下了樓梯，出了醫院大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的門。
另一邊，大帥府。
大帥夫人夢晚秋正吩咐下人收拾禮品，客廳里一片忙碌。陸驍見這番場景也不感到驚訝，他走到夢晚秋身邊，「母親。」
夢晚秋點點頭，「驍兒，你這邊忙完了就抓緊到舅姥爺這邊來啊。」
「知道的母親。」
夢晚秋了解自己兒子的性子，揮揮手，「你先去吧。」
江拙勉坐進車裡，周明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疊病歷紙，一邊翻一邊說：「江醫生，這次請你一起去看的病人，是一位退下來的軍人。早年在北洋陸軍第二師當過師長，後來北伐的時候到國民政府工作，前些年從中將銜退役，現在算是個閒職。」
江拙勉挑了挑眉，來頭還真是不小。
「年紀多大了？」
「六十八了。」周明遠把病歷遞給他，「右膝的老傷，民國十五年北伐的時候落下的。彈片打的，當時取出來了，但膝蓋就一直沒好利索。這幾十年斷斷續續地疼，最近一年加重得厲害，上下樓都費勁。在撒切斯、聖瑪麗都看過，後來到了紅十字醫院在我手下。我其實一直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保守治療。但是前幾天偶然知道了你的新手術思路就想著帶你來看看。我已經跟他們提前溝通過了。」
江拙勉接過病歷，一頁一頁認真翻著。
患者名叫陳鎮岳，民國十五年在戰場上右膝外側被炮彈彈片擊中，經過戰地醫生清創、取彈片、止血包紮，下肢夾板固定四周等處理後傷口癒合，腫脹消退。但是從此之後患者出現了明顯的膝關節腫脹疼痛，休息後可緩解，沒有進一步診治。
後來病情進一步加重，右膝疼痛轉為持續性鈍痛，活動後加重，陰雨天尤甚。晨起關節僵硬，需活動30分鐘以上方可緩解。膝關節活動範圍明顯受限：主動屈膝僅約100°–110°（正常140°），伸直差約10°，呈屈曲攣縮位。患側大腿肌肉萎縮，已經嚴重影響了正常的生活和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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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病歷，看向窗外。車子已經駛出了法租界，沿著一條兩邊種滿梧桐的馬路往西開。三月底的上海，梧桐剛剛抽出新葉，嫩綠的，在陽光里半透明。街邊的洋房一棟接一棟地往後退，鐵藝柵欄後面偶爾閃過一叢迎春花，黃得耀眼。
周明遠見他已經把手上的病歷看完，嘆了口氣：「老將軍一心為國，大大小小多少場仗都活過來了，他這條腿啊跟著他一路從廣州走到南京，他跟我說——『我這一輩子，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可現在連站一刻鐘都站不住了。』」
江拙勉眼裡不由得有些動容。
周明遠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醫生，我說這些不是想給你壓力，我是想......"周明遠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江拙勉對上他的眼睛，「院長，我明白的。無論怎樣的病人，我都會用心對待。」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弄堂，在一棟灰磚小洋樓前停下。樓不高，三層，外牆爬滿了半枯半綠的爬山虎。門廊前面站著兩個穿灰色軍裝的衛兵，見車子停下來，一個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另一個轉身進屋通報。
周明遠下了車，江拙勉跟在後面，下意識地理了理衣服。
衛兵引著他們穿過門廊，進了客廳。客廳不大，陳設簡單，但每一樣東西都透著講究——紅木茶几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立軸，角落裡立著一架老式的留聲機，銅質的喇叭擦得發亮。
門口站著三人，中間那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應該就是這次江拙勉到這來的患者，旁邊站著的中年男子穿著軍裝，腰間別著手槍，一身殺伐之氣掩都掩不住。另一邊的女性長輩卻顯得溫婉可親。幾人應該是特意出門迎客來的。
江拙勉仔細觀察起陳鎮岳來，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很直，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長期軍旅生活刻進骨子裡的挺拔。只是右腿邁步的時候，膝蓋明顯僵直，身體微微向左側傾斜，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地面。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膝上——褲腿雖然寬鬆，但膝蓋周圍的布料繃得比左膝緊，有明顯的輪廓改變。
「明遠兄，久等了。」聲音里倒是意外地帶著爽朗豁達。他的目光從周明遠身上移到江拙勉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
周明遠笑著迎上去：「鎮岳兄，客氣了。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江醫生，華寧醫院大外科的，別看年輕，本事可不小。」
江拙勉上前一步，微微鞠躬：「陳將軍好，我是江拙勉。」
夢晚秋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親和的笑，「周院長、小江醫生好，我們可都別在這寒暄了，都先進去吧。」
幾人在沙發上落座。衛兵端上茶來，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江拙勉看著手裡嫩綠色的茶湯，碧螺春的香氣悠悠傳來，是十分名貴的茶了。
周明遠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語氣隨意但切入正題：「鎮岳兄，你上次跟我說的那條腿，最近怎麼樣？」
陳鎮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嘲：「老樣子，走路還行，但不能站，不能蹲。前幾天去參加一個公祭，站了不到一刻鐘，回來疼了一晚上。夜裡翻個身都困難。」
陳弘彬和夢晚秋聽到這心裡也是一陣酸澀。
陳弘彬看向江拙勉，「聽周院長說江醫生或許有辦法能治好我爸的腿？」
夢晚秋拉住陳弘彬，示意他先別那麼著急。
江拙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我還需要了解一些情況。」
他目光落在陳鎮岳臉上，的聲音不大，但溫和而清晰：「陳將軍，我能先問幾個關於您膝蓋的問題嗎？」
陳鎮岳笑著點了點頭：「小娃娃，你問吧。」
江拙勉挑挑眉，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小娃娃？」
但是他沒表現出來，小娃娃就小娃娃吧。
「您當年受傷的時候，除了彈片取出來之外，膝蓋有沒有做過其他的處理？比如抽過血水嗎？」
「取完彈片之後，衛生兵用夾板給我綁了將近一個月。」陳鎮岳回憶道，「拆了夾板之後，膝蓋還是腫的，但沒有抽過什麼東西。後來它自己就慢慢消了腫，但我總覺得膝蓋裡面不紮實。」
「從那以後，您有沒有出現過膝蓋突然卡住、動不了的情況？」江拙勉說著用手比劃出一個活動受限的鎖扣。
「有。早些年不常有，一年大概一兩次這樣。最近這幾年越來越頻繁，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卡住了，得蹲下來揉一揉，或者甩甩腿。」
江拙勉在腦子裡快速整理著這些信息——交鎖、彈響、卡住後活動才能解鎖，典型的半月板損傷表現。因為前交叉韌帶的損傷，腿部活動相當於沒有一個保護措施，長時間這樣就會出現半月板的損傷，情況其實已經不太好了。
「上下樓梯的時候，膝蓋有沒有感覺不穩，或者有時候感覺支撐不住要跪下去？」
「有。」陳鎮岳的聲音低了一些，「特別是下樓梯，得一手扶欄杆，一手撐著拐杖，一步一挪。有時候膝蓋會突然軟一下，嚇得一身冷汗。」
「下蹲呢？」
陳鎮岳苦笑了一下：「蹲不下去。勉強蹲的話，膝蓋外側鑽心地疼，而且蹲不穩，整個人會往後仰。」
他站起身，走到陳鎮岳面前，蹲下來，視線與老人的膝蓋平齊。
「陳將軍，方便讓我檢查一下您的膝蓋嗎？」
老將軍的病歷其實已經有過相關查體記錄，但是對於江大醫生來說，每個病人都應該親自再查一遍，這是他入行這麼多年以來一直保持的一個習慣。
只有親自視觸扣聽，才能有自己的判斷。
陳鎮岳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慢慢把右腿褲腿挽上去，一直卷到大腿中段。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條腿上。
右膝外側，一道長約兩厘米的陳舊疤痕，凹陷，顏色比周圍皮膚深，像一枚褪色的勳章。膝關節整體比左側腫脹，但並不是急性積液的飽滿，而是一種慢性的、關節囊增厚的圓鈍。股四頭肌——大腿前方最主要的肌肉——已經出現明顯萎縮，患側大腿比健側細了一圈，皮膚有些松垮。
他先用手背輕輕觸摸了膝蓋周圍的皮膚。皮溫正常，沒有急性炎症。然後他用拇指沿著關節線一點一點地按壓，從內側到外側。
按到外側關節間隙的時候，陳鎮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沙發扶手。
「這裡疼？」
「嗯。」
「您屈一下膝蓋，儘量往後彎。」
陳鎮岳慢慢屈膝。右膝大概只能彎到一百一十度左右，再往後就有明顯的牽扯痛。
「伸直呢？」
伸膝也差了大概十度，不能完全打直。這是長期的屈曲攣縮——因為膝關節長期不穩定，患者不自覺地讓膝蓋保持在微屈的位置，時間久了就伸不直了。
江拙勉讓陳鎮岳平躺在沙發上，自己站在患膝外側。他一隻手固定住股骨遠端，另一隻手握住脛骨近端，讓膝關節屈曲約三十度。
「陳將軍，放鬆，不要用力。」
他輕輕向前拉動脛骨。
脛骨相對於股骨向前移動的幅度明顯增大——至少比健側多了十毫米。而且末端的抵抗感消失了，像是推一扇沒有門閂的門，輕輕一推就過去了。
前抽屜試驗和Lachman試驗，都是強陽性。
江拙勉沒有停。他又做了軸移試驗——在屈伸膝關節的過程中，脛骨在半屈位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半脫位和復位跳彈。這是前交叉韌帶完全斷裂的特異性體徵。
最後，他在屈膝九十度的位置，內旋脛骨然後慢慢伸直，外側關節線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和陳鎮岳緊皺的眉頭。
McMurray試驗陽性，提示外側半月板后角撕裂。
江拙勉心下已經有了判斷：受傷的彈片擊中患者右膝前外側，彈片造成股骨外側髁前部（前交叉韌帶股骨附著點）骨性撕脫骨折，前交叉韌帶連帶骨片自股骨上撕脫，韌帶功能完全喪失。外側副韌帶、髂脛束僅部分挫傷，腓總神經倖免。腿部運動失去前交叉韌帶的輔助和限制保護作用，脛骨前移＞12mm，末端無抵抗，Lachman試驗強陽性。疾病慢性演化，導致半月板損傷與關節炎症。這也就解釋了患者日常活動受限和疼痛。
江拙勉抬起頭，看了周明遠一眼。周明遠端著茶杯，目光沉靜，微微點了點頭。
江拙勉直起身，摘掉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拿起鉛筆，在便簽本上快速地畫了一張膝關節的側視圖。
「陳將軍，您這條腿的問題，根源不在關節炎，也不在半月板——雖然這兩樣現在也都有了。根源在您當年彈片傷的時候，把膝蓋裡面一根很重要的韌帶打斷了。」
他用鉛筆指著圖上的一根線：「這根韌帶叫前交叉韌帶。它的作用，是把小腿骨拉住，不讓它相對於大腿骨往前滑。韌帶斷了之後，每走一步，小腿骨就會往前滑動一下。」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陳鎮岳：「長期以來半月板被磨壞了，軟骨被磨壞了，所以才會疼痛和活動受限。這些關節炎和半月板的毛病，都是韌帶斷了之後帶來的後遺症。」
夢晚秋的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
陳弘彬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盯著那張圖，「是了江醫生，聖瑪麗和撒切斯的醫生也是這麼說。周院長說您有一種新的手術方法？」
江拙勉沒有躲閃他的目光，語氣平穩而篤定：「是的。將軍的前交叉韌帶斷裂沒辦法縫合。」
他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另一張圖。
「但是，有一種新的思路——不做縫合，做重建。」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聲音不大，但每個步驟都說得很慢、很清楚。
「首先，從您自己身上取一根不太重要的肌腱。比如大腿內側的半腱肌，這根肌腱很細長，取下來之後對走路、站立的力氣幾乎沒有影響。」
「接下來，在股骨和脛骨上各打一個細長的骨道」江拙勉一邊說一邊在紙上進行標註。
「最後，把編好的新韌帶穿進骨道，兩頭固定住。幾個月後，韌帶和骨頭就會長在一起，變成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他說完，把紙轉過去，讓陳鎮岳和和患者家屬都能看清楚。紙上畫了四個小圖，每一個步驟都標註了關鍵點，線條乾淨，比例準確，像一張工程藍圖。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陳弘彬第一個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軍人的直接：「江醫生，這個手術，你們做過幾例？」
江拙勉如實回答：「在華寧還沒有做過。但外科組已經開過專題會，器械在準備，方案在完善。國內還沒有先例。」
陳弘彬繼續接著問，「那我父親做這個手術成功的可能會有多少？」
在上一世，流行病學研究的調查結果顯示韌帶重建手術成功率約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但是那是在有抗生素保障等一系列先進醫學環境下，對現在而言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江拙勉的回答十分保守，「不好說。將軍年紀比較大，而且現在沒有抗生素保障，我們的手術要在患者身上做一個四到五厘米的切口，手術有感染的風險。」
夢晚秋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發顫：「小江醫生，那做了之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江拙勉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溫和而認真：「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劇烈的轉身動作。但是——走路、上下樓、長時間站立，這些日常活動會比現在好很多。打軟腿和交鎖的症狀基本可以消除，疼痛也會明顯減輕，能讓他站著參加完一場典禮。」
夢晚秋低下頭，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陳鎮岳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又一下。
大約過了半分鐘，他抬起頭，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眼底有一種光，像是在漫長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出口。
「明遠，」他看向周明遠，「你看呢？」
周明遠放下茶杯，語氣沉穩：「鎮岳兄，這個手術的風險我心裡有數。感染、麻醉意外、術後效果不達預期，都有可能。但有一點我敢說——小江醫生對這個手術的理解，國內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他敢畫這張圖，敢一條一條地給你講清楚，就說明他不是信口開河。」
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願意做，華寧那邊我來協調。元白那邊我也溝通過，他們會全力支持。」
江拙勉自認為已經做好手術前的解釋以及風險告知，而且這是擇期手術，並不需要患者立馬作出答覆。
「將軍，手術做不做決定權在你手上，我們尊重您的決定。當然手術有一定風險，您不用著急，可以慢慢考慮。」這就是江醫生的這次談話的結束語了。
夢晚秋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帶上笑容，無論怎樣，這位小江醫生起碼給舅舅帶來了一個希望。他心裡知道舅舅雖然嘴上不說，但是這些年來因為這條腿心裡有多難受。
他給江拙勉倒茶，「真是謝謝江醫生了！瞧我們，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周院長和江醫生一起留下吃個便飯吧！」
江拙勉心下清楚，像這樣的會診留下吃個飯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他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笑著道，「鎮岳兄，人江醫生今天好不容易請假來一趟。」
陳鎮岳會意，也笑：「小娃娃，我們家廚師老陳的醃篤鮮可是一絕，現在正是吃筍的時候，可要留下來嘗嘗。」
江拙勉正要回話，門口卻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軍靴敲擊地面的聲音，眾人聞聲望去。
江拙勉猝不及防與那雙冰冷無機質的眼眸對上，剛要出口的話立即便收了回去，背脊不由得有些僵硬。
他怎麼在這？！！！
來人在客廳站定，啪地一聲朝坐在主位上的陳鎮岳敬了個軍禮，「舅老爺。」
又轉向一邊的陳弘彬，「舅舅。」
陳鎮岳笑著讓他坐下，向江拙勉和周明遠介紹，「驍兒，晚秋的兒子。」
又轉向陸驍，「驍兒，這位是周伯伯和小江醫生。」
陸驍朝周明遠點頭問好，視線轉向江拙勉，「江醫生。」
那視線落在江拙勉身上時，江拙勉幾乎都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畢竟這個人給了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最深的恐懼。
江拙勉知道不能這樣做，不僅很沒有禮貌還可能讓人覺得他恃才傲物，但是他一秒也在這裡待不住。
江拙勉猛然站起身，聲音不由得變得有些磕巴，「將軍，院長。我突然想起我還有別的要緊事，就不在這吃飯了，下次有機會再嘗嘗陳廚的醃篤鮮吧。」
說完也不等陳鎮岳挽留便腳步匆匆向外邊走。
陸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清秀的背影上，眼裡卻有些黯淡。
陳鎮岳和周明遠一行人俱是一愣，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陸驍身上，誰都看得出來江拙勉很明顯怕他。
周明遠笑著給江拙勉打圓場，「誒喲，老陳，倒是我忘記了。元白那邊我只給小江醫生請了半天假。他還真是要回去了，不然要遲到！既然這樣，那我也先告辭了。」
陳鎮岳起身相送，「好，那我也就不耽誤你們了，下次把江醫生帶上一起吃個飯。」
周明遠笑著應答，擺擺手讓他別再送了。
一時間，屋內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驍身上，夢晚秋率先問道：「驍兒？你跟小江醫生認識？」
「......」
「有些過節......」
「拙勉，你今天跟周院長出去，可要把握好分寸。」顧清和壓低聲音，「你就只管好好看病，別的什麼事你都別輕易答應。要是遇到不好回答的問題，你就只管把老師搬出來。」
江拙勉認真點頭，正要說話，顧清和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再教你一句免死金牌——我不知道的，我只是個規培生，要去問我的老師才行。』」
江拙勉沒忍住，噗呲笑出聲來。他拍了拍顧清和的肩膀：「師兄放心，職場厚黑學我已經掌握了。」
前世在婦產科輪轉的時候，總有家屬變著法子想從實習生嘴裡套出胎兒性別。那時候他就學會了：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該推的人情推到老師頭上。如今換了時空，這點道道還難不倒他。
不過，有人這樣細心提點，心裡還是暖的。
兩人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江拙勉抬手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周明遠已經坐在張元白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看樣子來了有一陣了。兩人正說著什麼，見江拙勉進來，張元白便自然地站起身，把話題收了尾。
「拙勉來了，」張元白看了江拙勉一眼，又轉向周明遠，「那就不耽擱你們了。」
周明遠放下茶杯，笑著站起來：「好，元白，那我和小江先走。下次聊。」
江拙勉向張元白微微鞠了一躬，跟著周明遠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晨光正好。兩人並肩下了樓梯，出了醫院大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司機已經拉開了后座的門。
另一邊，大帥府。
大帥夫人夢晚秋正吩咐下人收拾禮品，客廳里一片忙碌。陸驍見這番場景也不感到驚訝，他走到夢晚秋身邊，「母親。」
夢晚秋點點頭，「驍兒，你這邊忙完了就抓緊到舅姥爺這邊來啊。」
「知道的母親。」
夢晚秋了解自己兒子的性子，揮揮手，「你先去吧。」
江拙勉坐進車裡，周明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一疊病歷紙，一邊翻一邊說：「江醫生，這次請你一起去看的病人，是一位退下來的軍人。早年在北洋陸軍第二師當過師長，後來北伐的時候到國民政府工作，前些年從中將銜退役，現在算是個閒職。」
江拙勉挑了挑眉，來頭還真是不小。
「年紀多大了？」
「六十八了。」周明遠把病歷遞給他，「右膝的老傷，民國十五年北伐的時候落下的。彈片打的，當時取出來了，但膝蓋就一直沒好利索。這幾十年斷斷續續地疼，最近一年加重得厲害，上下樓都費勁。在撒切斯、聖瑪麗都看過，後來到了紅十字醫院在我手下。我其實一直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保守治療。但是前幾天偶然知道了你的新手術思路就想著帶你來看看。我已經跟他們提前溝通過了。」
江拙勉接過病歷，一頁一頁認真翻著。
患者名叫陳鎮岳，民國十五年在戰場上右膝外側被炮彈彈片擊中，經過戰地醫生清創、取彈片、止血包紮，下肢夾板固定四周等處理後傷口癒合，腫脹消退。但是從此之後患者出現了明顯的膝關節腫脹疼痛，休息後可緩解，沒有進一步診治。
後來病情進一步加重，右膝疼痛轉為持續性鈍痛，活動後加重，陰雨天尤甚。晨起關節僵硬，需活動30分鐘以上方可緩解。膝關節活動範圍明顯受限：主動屈膝僅約100°–110°（正常140°），伸直差約10°，呈屈曲攣縮位。患側大腿肌肉萎縮，已經嚴重影響了正常的生活和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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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遠見他已經把手上的病歷看完，嘆了口氣：「老將軍一心為國，大大小小多少場仗都活過來了，他這條腿啊跟著他一路從廣州走到南京，他跟我說——『我這一輩子，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可現在連站一刻鐘都站不住了。』」
江拙勉眼裡不由得有些動容。
周明遠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江醫生，我說這些不是想給你壓力，我是想......"周明遠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江拙勉對上他的眼睛，「院長，我明白的。無論怎樣的病人，我都會用心對待。」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弄堂，在一棟灰磚小洋樓前停下。樓不高，三層，外牆爬滿了半枯半綠的爬山虎。門廊前面站著兩個穿灰色軍裝的衛兵，見車子停下來，一個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另一個轉身進屋通報。
周明遠下了車，江拙勉跟在後面，下意識地理了理衣服。
衛兵引著他們穿過門廊，進了客廳。客廳不大，陳設簡單，但每一樣東西都透著講究——紅木茶几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立軸，角落裡立著一架老式的留聲機，銅質的喇叭擦得發亮。
門口站著三人，中間那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應該就是這次江拙勉到這來的患者，旁邊站著的中年男子穿著軍裝，腰間別著手槍，一身殺伐之氣掩都掩不住。另一邊的女性長輩卻顯得溫婉可親。幾人應該是特意出門迎客來的。
江拙勉仔細觀察起陳鎮岳來，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很直，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長期軍旅生活刻進骨子裡的挺拔。只是右腿邁步的時候，膝蓋明顯僵直，身體微微向左側傾斜，每一步都像是在試探地面。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膝上——褲腿雖然寬鬆，但膝蓋周圍的布料繃得比左膝緊，有明顯的輪廓改變。
「明遠兄，久等了。」聲音里倒是意外地帶著爽朗豁達。他的目光從周明遠身上移到江拙勉身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確認這個年輕人的身份。
周明遠笑著迎上去：「鎮岳兄，客氣了。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江醫生，華寧醫院大外科的，別看年輕，本事可不小。」
江拙勉上前一步，微微鞠躬：「陳將軍好，我是江拙勉。」
夢晚秋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帶著親和的笑，「周院長、小江醫生好，我們可都別在這寒暄了，都先進去吧。」
幾人在沙發上落座。衛兵端上茶來，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氣中慢慢散開。
江拙勉看著手裡嫩綠色的茶湯，碧螺春的香氣悠悠傳來，是十分名貴的茶了。
周明遠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語氣隨意但切入正題：「鎮岳兄，你上次跟我說的那條腿，最近怎麼樣？」
陳鎮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自嘲：「老樣子，走路還行，但不能站，不能蹲。前幾天去參加一個公祭，站了不到一刻鐘，回來疼了一晚上。夜裡翻個身都困難。」
陳弘彬和夢晚秋聽到這心裡也是一陣酸澀。
陳弘彬看向江拙勉，「聽周院長說江醫生或許有辦法能治好我爸的腿？」
夢晚秋拉住陳弘彬，示意他先別那麼著急。
江拙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我還需要了解一些情況。」
他目光落在陳鎮岳臉上，的聲音不大，但溫和而清晰：「陳將軍，我能先問幾個關於您膝蓋的問題嗎？」
陳鎮岳笑著點了點頭：「小娃娃，你問吧。」
江拙勉挑挑眉，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小娃娃？」
但是他沒表現出來，小娃娃就小娃娃吧。
「您當年受傷的時候，除了彈片取出來之外，膝蓋有沒有做過其他的處理？比如抽過血水嗎？」
「取完彈片之後，衛生兵用夾板給我綁了將近一個月。」陳鎮岳回憶道，「拆了夾板之後，膝蓋還是腫的，但沒有抽過什麼東西。後來它自己就慢慢消了腫，但我總覺得膝蓋裡面不紮實。」
「從那以後，您有沒有出現過膝蓋突然卡住、動不了的情況？」江拙勉說著用手比劃出一個活動受限的鎖扣。
「有。早些年不常有，一年大概一兩次這樣。最近這幾年越來越頻繁，有時候走著走著就卡住了，得蹲下來揉一揉，或者甩甩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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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樓梯的時候，膝蓋有沒有感覺不穩，或者有時候感覺支撐不住要跪下去？」
「有。」陳鎮岳的聲音低了一些，「特別是下樓梯，得一手扶欄杆，一手撐著拐杖，一步一挪。有時候膝蓋會突然軟一下，嚇得一身冷汗。」
「下蹲呢？」
陳鎮岳苦笑了一下：「蹲不下去。勉強蹲的話，膝蓋外側鑽心地疼，而且蹲不穩，整個人會往後仰。」
他站起身，走到陳鎮岳面前，蹲下來，視線與老人的膝蓋平齊。
「陳將軍，方便讓我檢查一下您的膝蓋嗎？」
老將軍的病歷其實已經有過相關查體記錄，但是對於江大醫生來說，每個病人都應該親自再查一遍，這是他入行這麼多年以來一直保持的一個習慣。
只有親自視觸扣聽，才能有自己的判斷。
陳鎮岳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慢慢把右腿褲腿挽上去，一直卷到大腿中段。
江拙勉的目光落在那條腿上。
右膝外側，一道長約兩厘米的陳舊疤痕，凹陷，顏色比周圍皮膚深，像一枚褪色的勳章。膝關節整體比左側腫脹，但並不是急性積液的飽滿，而是一種慢性的、關節囊增厚的圓鈍。股四頭肌——大腿前方最主要的肌肉——已經出現明顯萎縮，患側大腿比健側細了一圈，皮膚有些松垮。
他先用手背輕輕觸摸了膝蓋周圍的皮膚。皮溫正常，沒有急性炎症。然後他用拇指沿著關節線一點一點地按壓，從內側到外側。
按到外側關節間隙的時候，陳鎮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沙發扶手。
「這裡疼？」
「嗯。」
「您屈一下膝蓋，儘量往後彎。」
陳鎮岳慢慢屈膝。右膝大概只能彎到一百一十度左右，再往後就有明顯的牽扯痛。
「伸直呢？」
伸膝也差了大概十度，不能完全打直。這是長期的屈曲攣縮——因為膝關節長期不穩定，患者不自覺地讓膝蓋保持在微屈的位置，時間久了就伸不直了。
江拙勉讓陳鎮岳平躺在沙發上，自己站在患膝外側。他一隻手固定住股骨遠端，另一隻手握住脛骨近端，讓膝關節屈曲約三十度。
「陳將軍，放鬆，不要用力。」
他輕輕向前拉動脛骨。
脛骨相對於股骨向前移動的幅度明顯增大——至少比健側多了十毫米。而且末端的抵抗感消失了，像是推一扇沒有門閂的門，輕輕一推就過去了。
前抽屜試驗和Lachman試驗，都是強陽性。
江拙勉沒有停。他又做了軸移試驗——在屈伸膝關節的過程中，脛骨在半屈位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半脫位和復位跳彈。這是前交叉韌帶完全斷裂的特異性體徵。
最後，他在屈膝九十度的位置，內旋脛骨然後慢慢伸直，外側關節線傳來一聲沉悶的「咔嗒」和陳鎮岳緊皺的眉頭。
McMurray試驗陽性，提示外側半月板后角撕裂。
江拙勉心下已經有了判斷：受傷的彈片擊中患者右膝前外側，彈片造成股骨外側髁前部（前交叉韌帶股骨附著點）骨性撕脫骨折，前交叉韌帶連帶骨片自股骨上撕脫，韌帶功能完全喪失。外側副韌帶、髂脛束僅部分挫傷，腓總神經倖免。腿部運動失去前交叉韌帶的輔助和限制保護作用，脛骨前移＞12mm，末端無抵抗，Lachman試驗強陽性。疾病慢性演化，導致半月板損傷與關節炎症。這也就解釋了患者日常活動受限和疼痛。
江拙勉抬起頭，看了周明遠一眼。周明遠端著茶杯，目光沉靜，微微點了點頭。
江拙勉直起身，摘掉手上的一次性橡膠手套，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拿起鉛筆，在便簽本上快速地畫了一張膝關節的側視圖。
「陳將軍，您這條腿的問題，根源不在關節炎，也不在半月板——雖然這兩樣現在也都有了。根源在您當年彈片傷的時候，把膝蓋裡面一根很重要的韌帶打斷了。」
他用鉛筆指著圖上的一根線：「這根韌帶叫前交叉韌帶。它的作用，是把小腿骨拉住，不讓它相對於大腿骨往前滑。韌帶斷了之後，每走一步，小腿骨就會往前滑動一下。」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陳鎮岳：「長期以來半月板被磨壞了，軟骨被磨壞了，所以才會疼痛和活動受限。這些關節炎和半月板的毛病，都是韌帶斷了之後帶來的後遺症。」
夢晚秋的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
陳弘彬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牢牢盯著那張圖，「是了江醫生，聖瑪麗和撒切斯的醫生也是這麼說。周院長說您有一種新的手術方法？」
江拙勉沒有躲閃他的目光，語氣平穩而篤定：「是的。將軍的前交叉韌帶斷裂沒辦法縫合。」
他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另一張圖。
「但是，有一種新的思路——不做縫合，做重建。」
他一邊畫一邊解釋，聲音不大，但每個步驟都說得很慢、很清楚。
「首先，從您自己身上取一根不太重要的肌腱。比如大腿內側的半腱肌，這根肌腱很細長，取下來之後對走路、站立的力氣幾乎沒有影響。」
「接下來，在股骨和脛骨上各打一個細長的骨道」江拙勉一邊說一邊在紙上進行標註。
「最後，把編好的新韌帶穿進骨道，兩頭固定住。幾個月後，韌帶和骨頭就會長在一起，變成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他說完，把紙轉過去，讓陳鎮岳和和患者家屬都能看清楚。紙上畫了四個小圖，每一個步驟都標註了關鍵點，線條乾淨，比例準確，像一張工程藍圖。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陳弘彬第一個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軍人的直接：「江醫生，這個手術，你們做過幾例？」
江拙勉如實回答：「在華寧還沒有做過。但外科組已經開過專題會，器械在準備，方案在完善。國內還沒有先例。」
陳弘彬繼續接著問，「那我父親做這個手術成功的可能會有多少？」
在上一世，流行病學研究的調查結果顯示韌帶重建手術成功率約在百分之八十到九十，但是那是在有抗生素保障等一系列先進醫學環境下，對現在而言沒有任何參考意義。
江拙勉的回答十分保守，「不好說。將軍年紀比較大，而且現在沒有抗生素保障，我們的手術要在患者身上做一個四到五厘米的切口，手術有感染的風險。」
夢晚秋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發顫：「小江醫生，那做了之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
江拙勉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溫和而認真：「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做劇烈的轉身動作。但是——走路、上下樓、長時間站立，這些日常活動會比現在好很多。打軟腿和交鎖的症狀基本可以消除，疼痛也會明顯減輕，能讓他站著參加完一場典禮。」
夢晚秋低下頭，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陳鎮岳一直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又一下。
大約過了半分鐘，他抬起頭，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眼底有一種光，像是在漫長的黑暗隧道里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出口。
「明遠，」他看向周明遠，「你看呢？」
周明遠放下茶杯，語氣沉穩：「鎮岳兄，這個手術的風險我心裡有數。感染、麻醉意外、術後效果不達預期，都有可能。但有一點我敢說——小江醫生對這個手術的理解，國內恐怕找不出第二個。他敢畫這張圖，敢一條一條地給你講清楚，就說明他不是信口開河。」
他頓了頓，又說：「你要是願意做，華寧那邊我來協調。元白那邊我也溝通過，他們會全力支持。」
江拙勉自認為已經做好手術前的解釋以及風險告知，而且這是擇期手術，並不需要患者立馬作出答覆。
「將軍，手術做不做決定權在你手上，我們尊重您的決定。當然手術有一定風險，您不用著急，可以慢慢考慮。」這就是江醫生的這次談話的結束語了。
夢晚秋心裡嘆了口氣，面上卻帶上笑容，無論怎樣，這位小江醫生起碼給舅舅帶來了一個希望。他心裡知道舅舅雖然嘴上不說，但是這些年來因為這條腿心裡有多難受。
他給江拙勉倒茶，「真是謝謝江醫生了！瞧我們，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周院長和江醫生一起留下吃個便飯吧！」
江拙勉心下清楚，像這樣的會診留下吃個飯也是順理成章的事，他看向周明遠。
周明遠笑著道，「鎮岳兄，人江醫生今天好不容易請假來一趟。」
陳鎮岳會意，也笑：「小娃娃，我們家廚師老陳的醃篤鮮可是一絕，現在正是吃筍的時候，可要留下來嘗嘗。」
江拙勉正要回話，門口卻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軍靴敲擊地面的聲音，眾人聞聲望去。
江拙勉猝不及防與那雙冰冷無機質的眼眸對上，剛要出口的話立即便收了回去，背脊不由得有些僵硬。
他怎麼在這？！！！
來人在客廳站定，啪地一聲朝坐在主位上的陳鎮岳敬了個軍禮，「舅老爺。」
又轉向一邊的陳弘彬，「舅舅。」
陳鎮岳笑著讓他坐下，向江拙勉和周明遠介紹，「驍兒，晚秋的兒子。」
又轉向陸驍，「驍兒，這位是周伯伯和小江醫生。」
陸驍朝周明遠點頭問好，視線轉向江拙勉，「江醫生。」
那視線落在江拙勉身上時，江拙勉幾乎都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畢竟這個人給了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最深的恐懼。
江拙勉知道不能這樣做，不僅很沒有禮貌還可能讓人覺得他恃才傲物，但是他一秒也在這裡待不住。
江拙勉猛然站起身，聲音不由得變得有些磕巴，「將軍，院長。我突然想起我還有別的要緊事，就不在這吃飯了，下次有機會再嘗嘗陳廚的醃篤鮮吧。」
說完也不等陳鎮岳挽留便腳步匆匆向外邊走。
陸驍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清秀的背影上，眼裡卻有些黯淡。
陳鎮岳和周明遠一行人俱是一愣，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在陸驍身上，誰都看得出來江拙勉很明顯怕他。
周明遠笑著給江拙勉打圓場，「誒喲，老陳，倒是我忘記了。元白那邊我只給小江醫生請了半天假。他還真是要回去了，不然要遲到！既然這樣，那我也先告辭了。」
陳鎮岳起身相送，「好，那我也就不耽誤你們了，下次把江醫生帶上一起吃個飯。」
周明遠笑著應答，擺擺手讓他別再送了。
一時間，屋內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驍身上，夢晚秋率先問道：「驍兒？你跟小江醫生認識？」
「......」
「有些過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