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闌尾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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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每一個外科醫生都是從闌尾手術開始的。

  江拙勉一到醫院,顧清和就擠眉弄眼跟他說,「昨兒老師也找我談過了,正好今天我有一台闌尾手術,江醫生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台?」

  江拙勉瞧他這怪模怪樣知道他這是為自己高興,臉上不由得也帶出幾分笑,「當然好。成長為的大拿的征程從此刻開始。」

  兩人並肩往病房走。走廊里的陽光剛剛好,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亮晶晶的光帶。江拙勉一邊走一邊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聽診器繞在脖子上,金屬聽頭貼在胸口,涼絲絲的。

  「病人住幾床?」

  「十二床,走廊盡頭那間。」顧清和翻了翻手裡的病歷,「昨天下午劉文遠醫生收的,今天早上轉到外科來了。體溫三十八度五,白細胞一萬二,右下腹壓痛反跳痛都明顯,典型的急性闌尾炎,沒有穿孔體徵,手術時機正好。」

  江拙勉點了點頭,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手術的基本流程。他在前世做過許多台闌尾切除,從開腹到腔鏡,從簡單到複雜,閉著眼睛都能做。但那是另一個時代的事。在這個世界,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手術台前,拿著手術刀,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

  江大醫生竟然難得有些緊張。

  十二床的病人是個壯實的年輕男人,方臉膛,皮膚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他半靠在病床上,右手捂著右下腹,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和半個吃剩的饅頭,饅頭已經乾裂了。

  「趙大年?」江拙勉走到床邊,聲音溫和。

  「是我。」病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的顧清和,有些不確定地問,「大夫,今天是你們給我做手術?」

  「對,我姓顧,這位姓江。上午九點半手術。」顧清和站在床尾,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語氣輕鬆而自然,「我們先問問情況,做個術前檢查。」

  江拙勉在床邊坐下,目光平視病人。

  江拙勉已經提前看過患者的病歷。

  患者名叫趙大年,男,26歲,是一名工人。昨天下午四點無明顯誘因腹痛到華寧醫院就診。

  江拙勉問了幾個問題——以前有沒有得過什麼大病?有沒有藥物過敏?有沒有做過手術?家裡有沒有人有出血傾向?

  趙大年一一搖頭。他從小身體好,連醫院都沒怎麼進過,這次是頭一回住院。

  「以前有沒有肚子疼過?類似這次這樣?」

  「沒有,頭一回。」

  江拙勉放下筆,站起身,從脖子上取下聽診器,先聽了聽病人的心肺——心率稍快,節律齊,雙肺呼吸音清。然後他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雙手輕輕按在病人的腹部。

  「我按一下,哪裡疼您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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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先從臍周開始,輕輕按壓,然後逐漸向右下腹移動。按到麥氏點的時候,趙大年的身體猛地一緊,嘴裡「嘶」了一聲,手不自覺地伸過來想擋。

  「這裡疼?」

  「對!就是這兒,特別疼。」

  江拙勉又做了一下反跳痛試驗——手按下去,然後迅速鬆開。鬆開的一瞬間,趙大年又是一聲短促的呻吟。右下腹壓痛、反跳痛,典型的腹膜炎體徵。

  「您翻個身,我查一下腰大肌試驗。」

  趙大年艱難地翻向左側。江拙勉讓他伸直右腿,然後慢慢向後抬。抬到一定角度的時候,趙大年的眉頭又擰緊了。

  「疼嗎?」

  「有點。」

  「好,可以了。」江拙勉直起身,麥氏點壓痛明顯,反跳痛陽性,腰大肌試驗陽性,閉孔內肌試驗未查。體溫38.5℃,血象偏高。確實是個急性闌尾炎。

  他合上本子,轉頭看向顧清和。顧清和一直在旁邊看著,沒有插話,此刻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趙師傅,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半,從昨晚開始都沒有吃過東西喝過水吧?不然麻醉之後容易發生意外。」

  趙大年連忙擺手,「沒有的沒有的醫生。」

  江拙勉點點頭,「那好,一會兒護士會來接您去手術室。」

  趙大年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有些發乾:「大夫,打麻藥吧?疼不疼?」

  「打麻藥的,打上之後就不疼了,睡一覺醒來就做完了。」顧清和笑了笑,「別怕,這就是個小手術。」

  病人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但手指還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兩人出了病房,回到辦公室。顧清和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你的術前問診還是那麼細。腰大肌試驗都查了,我還以為你要把閉孔內肌也查一遍。」

  「病人體位不太配合,就沒勉強。」江拙勉在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把剛才記錄的內容謄寫到正式的病程記錄上。他的字依然工整,自成風流。

  顧清和靠過來,看了一眼他寫的字,嘖嘖兩聲:「你這字也是絕了,跟印刷出來似的。」

  江拙勉笑了笑,沒有接話。

  九點二十分,護士來接病人。兩人換上手術衣,戴上帽子口罩,走進洗手間。流水嘩嘩地衝過手背,刷子摩擦皮膚的沙沙聲在空曠的洗手間裡格外清晰。江拙勉洗得很認真,從指尖到手腕再到前臂,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肥皂的泡沫在指縫間堆積又衝散,涼意從皮膚滲進去,讓他的頭腦格外清醒。

  顧清和站在他旁邊,一邊刷手一邊說:「今天的麻醉是李醫生,乙醚開放滴入,他經驗豐富,不用操心。器械護士是小周,配合過很多台闌尾了。你等會兒站主刀位,我在你對面,我幫你拉鉤、暴露、吸血。切皮、分離、切闌尾、荷包縫合——你來做,我看著。」

  江拙勉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搓洗。他深吸了一口氣,從胸腔里呼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顧清和聽見了,側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緊張?」

  「有一點。」江拙勉如實回答。

  「正常。我第一次主刀闌尾的時候,手抖得連皮都切不開。後來老師把我的手腕捏住了,說你再抖我就換人了。」顧清和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後來就沒那麼抖了,但還是有點緊張。」

  江拙勉也關掉水,兩人由護士協助穿上手術衣,戴上無菌手套。手術室的門被推開,病人已經被推了進來,躺在手術台上,身上蓋著淡綠色的手術單,只露出右下腹那一塊被碘酒塗成黃褐色的皮膚。麻醉師李醫生站在病人頭側,乙醚滴壺已經掛好了,面罩扣在病人口鼻上,滴壺裡的乙醚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麻醉已經誘導了,病人睡著了。」李醫生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很清晰。

  顧清和走到手術台邊,看了一眼病人的體位和消毒範圍,然後朝江拙勉偏了偏頭:「站這兒。」

  江拙勉站到主刀的位置——病人的右側,手術台的邊沿抵著他的髖骨,高度剛好。無影燈的光打在病人的皮膚上,白得有些晃眼。他低頭看著那一小片碘酒色的區域,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前世,他站在同樣的位置,做過上百次同樣的操作。手術刀、血管鉗、縫線、紗布——一切都熟悉得像本能。但此刻,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學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要重新學。

  「準備好了嗎?」顧清和站在他對面,語氣平靜。

  江拙勉抬眼看了他一眼。顧清和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彎了一下,像是在笑。

  「好了。」江拙勉說。

  他伸出右手,器械護士小周將手術刀遞到他手中。刀柄是涼的,金屬的觸感透過手套的薄橡膠傳過來。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刀柄,刀片在無影燈下閃了一下。

  切皮。

  刀尖落在皮膚上,他用了合適的力度——不輕不重,剛好切開表皮全層而不傷及皮下脂肪。切口選的是經典的麥氏切口,右下腹,長約四厘米,與腹外斜肌纖維方向平行。他的手腕很穩,刀鋒划過皮膚的時候幾乎沒有停頓,像筆尖在紙上畫線。

  顧清和的眼裡閃過訝異。

  他依次切開皮下脂肪、腹外斜肌腱膜,用血管鉗鈍性分離腹內斜肌和腹橫肌,暴露出腹膜。

  「腹膜用鉗子提起來,小心別夾到腸管。」顧清和在一旁提醒,聲音不大,但很及時。

  江拙勉用兩把血管鉗夾住腹膜,提起,在兩個鉗子之間用刀片輕輕劃開一個小口。一股淡黃色略帶渾濁的滲出液立刻涌了出來。

  「有腹水,不多。不是化膿性的,還好。」顧清和說。

  江拙勉用吸引器吸淨滲出液,然後擴大腹膜切口。他用拉鉤將切口拉開,暴露腹腔。無影燈的光照進去,他看見了大網膜和一段小腸,顏色粉紅,濕潤而有光澤。他的手指伸進腹腔,順著結腸帶往盲腸方向摸索。

  闌尾找到了。

  它位於盲腸的後內側,長約八厘米,充血、水腫、增粗,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纖維素樣滲出物,像一個紅腫發紫的小香腸。沒有穿孔,沒有壞疽——手術時機正好。

  「看見了吧?」顧清和問。

  「看見了。」江拙勉的聲音穩了下來。

  他用無齒鑷輕輕提起闌尾尖端,將闌尾從盲腸後方分離出來。闌尾繫膜附著在闌尾上,裡面有闌尾動脈,需要用血管鉗分步鉗夾、切斷、結紮。這是闌尾切除術中最容易出血的環節,他做得很慢,每一鉗都確認夾住了足夠的繫膜組織,才用絲線結紮。

  「結紮要牢,打三個結。」顧清和說。

  江拙勉打結的手法乾脆利落,三線結緊實而整齊。他用剪刀剪斷縫線,留下約兩毫米的線頭。

  然後是闌尾根部的處理。他用兩把血管鉗夾住闌尾基部,在兩鉗之間用刀切斷闌尾,將切下的闌尾放到托盤上。闌尾斷端用碘酒燒灼消毒,然後用絲線做荷包縫合,將闌尾殘端埋入盲腸壁內。

  縫合的時候,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做出了一個動作——左手持鑷,右手持針,進針、穿出、打結。每一個動作都乾脆、準確、不拖泥帶水。


  關腹的步驟,江拙勉同樣做得一絲不苟。他用絲線縫合腹膜、腹橫肌、腹內斜肌,再縫合腹外斜肌腱膜、皮下組織,最後用三角針和絲線縫合皮膚。每一層都對合整齊,針距均勻,線結打在側面,不會壓在切口下面。

  縫完最後一針,他用碘酒再次消毒切口,蓋上凡士林紗布,再蓋上一層干紗布,用膠布固定。

  他放下針持,退後一步,抬起頭。

  手術台上,病人的生命體徵平穩,呼吸均勻。托盤裡,那條紅腫變形的闌尾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條終於被卸下的重擔。

  「手術結束。」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顧清和摘下手套,拍了拍他的肩膀,口罩上方的眼睛裡全是笑意:「手感太好了。你確定你是第一次?」

  江拙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其實並不是。他在前世做過無數次。但在這個世界,這確實是他作為主刀的「第一台闌尾」。

  他脫下手套,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涼水衝過指尖,帶走了手套里悶出的薄汗和一絲殘留的碘酒氣味。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但其餘一切都很正常。

  江拙勉眼睛裡有一道光。

  再次站上手術台,他同樣想起自己前世的第一台手術,心情已經大不一樣。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由得輕聲笑笑,「久違了,江醫生。」

  他擦乾手,走出洗手間。顧清和正在寫手術記錄,頭也不抬地說:「下午我寫病歷,你回去休息吧。」

  顧清和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向他伸出手,「恭喜江醫生,我很欣賞你。」

  江拙勉看著他,握上了他的手,「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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