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外科組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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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拙勉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

  回到外科辦公室,張元白已經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手裡端著搪瓷茶杯,茶是早晨泡的,早就涼了,他沒喝,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裡,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張圖紙上——江拙勉早上畫的那張前交叉韌帶重建的示意圖。

  景然最先湊過去,眼睛盯著圖紙,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骨道的位置,嘴裡念念有詞。溫杜和許硯青也圍了過來,雖然骨科不是他們的專業,但手術的原理是相通的。顧清和靠在窗邊,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遠遠地看著,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拙勉,」景然忍不住開口,「你說的那個骨道,打在股骨和脛骨上,用什麼鑽?咱們骨科的手搖鑽能行嗎?」

  江拙勉想了想,走到桌邊,拿起筆在圖紙上補充了幾筆:「手搖鑽可以用,但鑽頭的角度要控制好。股骨上的骨道不是直的,要從關節內向股骨外側髁的後方打過去,大概成四十五度角。鑽的時候需要一種導向器,否則偏一點,肌腱的位置就不對了,術後膝蓋的穩定性會受影響。」

  「導向器?」景然的眉頭皺了一下,「咱們沒有那東西。」

  「可以自己做一個。」江拙勉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像一個細長的套筒,前端有一個卡槽,「找鐵匠打一個,不複雜。把鑽頭套在裡面,卡在骨面上,角度就固定了。」

  張元白放下茶杯,拿起那張圖看了片刻。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不認可,而是在腦子裡做手術——把每一個步驟拆開,想它的可行性、風險和替代方案。

  「取半腱肌的切口多大?」他忽然問。

  「大概三到四厘米,在脛骨結節內側偏後。」江拙勉用手指在自己左膝內側比劃了一下,「半腱肌的肌腱位置表淺,容易找到,而且取完之後對功能幾乎沒有影響。取下來的肌腱長度大約二十到二十五厘米,對摺之後編織成四股,強度比原來的前交叉韌帶還要高。」

  「編織?」張元白又追問了一個詞。

  江拙勉點頭,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幾條平行的線,又用交叉的弧線連接起來:「像編辮子一樣,把四股肌腱編成一條。編織的目的是讓肌腱更緊湊,也有利於癒合。編好之後兩端打結,穿過骨道,兩頭固定。骨道里的肌腱在幾個月內會有血供長入,慢慢變成真正的韌帶。」

  張元白沒有再問。他把圖紙折了一下,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都安靜了,空氣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江拙勉開拓了他們的思維:外科手術被局限在修補許多年了,它有著更廣闊的天地。其中,重建就是一條新的道路。

  最後還是顧清和打破了沉默:「行了行了,先吃飯吧,下午還要開會。拙勉,你中午吃食堂還是回家?」

  「食堂。」江拙勉站起來,脫了白大褂掛在衣架上。

  華寧醫院的食堂在一樓,和大多數醫院的食堂一樣,空氣里混著飯菜味和消毒水的氣息。中午的人比早上多,醫生、護士、行政人員,三三兩兩端著搪瓷盤子找位子坐。江拙勉打了兩個菜——清炒時蔬和紅燒豆腐,米飯上面蓋了一份番茄炒雞蛋,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

  顧清和端著盤子跟過來,坐在他對面,筷子先夾了一塊豆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下午的會,顏院長也要來。到時候不用緊張,問什麼答什麼就好。」

  江拙勉正在扒飯,聞言頓了一下:「我不緊張的師兄。」

  「也是,我發現你的心態還真是出奇的好」。

  顧清和咽下豆腐,壓低了聲音,「你這個手術思路,如果真能做成,不光是骨科的事,整個外科都要動起來。」

  江拙勉慢慢嚼著米飯,沒有接話。他知道顧清和說得對——前交叉韌帶重建手術,在條件成熟的二十一世紀,是骨科最常見的手術之一。但在這個時代,每一台手術都是「第一台」。沒有文獻可以參考,沒有器械可以購買,沒有前輩可以請教。所有的東西,都要靠他們自己從零開始想、從零開始做。

  「想什麼呢?」顧清和夾了一塊青菜,在他面前晃了晃。

  「在想下午怎麼講。」江拙勉如實回答。

  「你就按你平時講的來。」顧清和說,「早上你講得就很好,清楚,有條理,大家都能聽懂。別緊張,顏院長雖然看起來嚴肅,但人很開明。」

  江拙勉點了點頭,把最後幾口飯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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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外科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顏瑾走在最前面,微胖的身材把白大褂撐得有些緊,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牛皮筆記本,封面上燙著金色的「華寧醫院」四個字。他進門先掃了一眼辦公室,目光在江拙勉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笑著點了點頭,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張元白坐在他右手邊,骨科主任劉玉昆坐在他左手邊。後面陸續進來的是外科的幾個主治醫生和住院醫師,不大的辦公室一下子擠了十幾個人,椅子不夠坐,有人靠在窗台上,有人站在門口。

  顏瑾翻開筆記本,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分神的溫和:「今天這個會,主要兩件事。第一,我收到了紅十字醫院裡德院長和周明遠院長的電話,對我們的江拙勉醫生提出了表揚。他們在義診中試行了一種新的分診制度,效果很好,效率提高了很多,病人不再亂跑亂撞,醫生也能專心看病。這個方法周院長想在紅十字推廣,小江就在我們華寧,咱們華寧也應該好好總結一下,形成一套規範。」

  他說到「江拙勉醫生」四個字的時候,特意朝江拙勉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帶著笑,眼睛裡的欣賞毫不掩飾。

  辦公室里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落在江拙勉身上。江拙勉低著頭,耳根有些發熱,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圈。

  「第二件事,」顏瑾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我聽明遠說了,江拙勉醫生提出了一個新的手術思路——用肌腱重建膝關節交叉韌帶。這個思路在咱們國內還沒有先例,在國際上也是最新的方向。今天這個會,就是想請大家一起聽聽、議議,看看可行性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困難,需要哪些支持。」

  他頓了頓,看了張元白一眼:「元白,你帶個頭?」

  張元白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好的圖紙,展開鋪在桌上。他直起身,目光轉向江拙勉:「拙勉,你來講。」

  江拙勉站起來,深吸一口氣。他從桌邊走到前面,站在那塊黑板前。黑板上還留著早上畫的那張膝蓋簡圖,他用粉筆在原有的圖上加了幾筆,補上骨道的位置和肌腱編織的示意。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粉筆摩擦黑板的細微聲響。


  他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正常的膝關節輪廓,又在旁邊畫了一個韌帶斷裂後的膝關節:「現有的治療方法,包括保守固定和直接縫合。保守固定只能讓患者恢復日常行走,不能恢復運動功能。直接縫合韌帶的斷端——這個已經被證實是無效的,因為韌帶的血供太差,縫上了也長不好。」

  有人在小聲議論。江拙勉沒有停,繼續說道:「所以,需要換一個思路——重建。取病人自己身上另一根不太重要的肌腱,編織之後,在股骨和脛骨上各打一個骨道,把編織好的肌腱穿過去,固定在骨道里,讓它慢慢長成新的韌帶。」

  他在黑板上畫了四個小圖,分別對應取腱、編織、打骨道、穿腱固定四個步驟。每個步驟旁邊都標註了關鍵的技術要點和可能遇到的問題。

  「在半腱肌取肌腱,它位於大腿內側,表淺,容易暴露,取完之後對屈膝力量幾乎沒有影響。編織方式最好選用四股對摺編織,強度足夠。骨道的位置則是股骨側的骨道,應該從關節內原韌帶附著點開始,指向股骨外側髁的後方,與股骨縱軸成大約四十到四十五度角。脛骨側的骨道從原韌帶附著點開始,指向脛骨結節的內側。」

  他在畫骨道角度的時候,特別仔細地標註了角度和深度。

  講完之後,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大家。黑板上密密麻麻地畫滿了圖和注釋,像是一張精細的施工圖紙。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骨科主任劉玉昆第一個開口。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小江醫生,你說的這個手術,骨道的位置,你是怎麼確定的?靠手感?還是有什麼參照?」

  「解剖標誌。」江拙勉走到黑板前,指著圖上的兩個點,「股骨側,原韌帶的附著點是一個淺窩,叫『髁間窩外側壁』,窩的後方有一個骨嵴作為界限。只要在這個窩的中心偏後的位置打骨道,基本就是原韌帶的方向。脛骨側,原韌帶附著點在兩個髁間棘之間,偏前偏內。術中暴露好之後,可以很清楚地看見。」

  劉玉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但從他的表情看,他對這個答案至少是認可的。

  張元白一直沒有說話,等所有人都安靜了,他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清楚:「這個手術,我們有三個問題需要解決。一是骨道的精度要求高,我們沒有專門的器械。二是我們還缺乏固定物,三是術中和術後的感染風險。拙勉,你進一步闡述一下你的想法。」

  江拙勉知道他終於問到最核心的問題了。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器械方面,骨道鑽頭可以用手搖鑽加套筒導向器來解決。我畫了一個導向器的草圖,可以找鐵匠打一個,不複雜。固定物方面,如果買不到專用的紐扣,可以用金屬絲在骨道出口做一個皮質固定——在骨面上鑽兩個小孔,金屬絲穿過去打結,把肌腱縫在金屬絲上。這個固定強度不如紐扣,但配合術後石膏固定,應該夠用。」

  他頓了頓,繼續說:「感染問題——這是最大的風險。常規清潔手術的感染率在百分之五到十,這個手術要開放關節囊,取腱、打骨道,創面大,時間長,感染風險更高。術後用石膏固定至少六周,讓關節囊和韌帶在靜止中癒合,減少活動性出血和滲出。」

  張元白聽完,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沒有人說話,有人在筆記本上記東西,有人盯著黑板上的圖看。

  顏瑾看了看張元白,又看了看江拙勉,最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折好,叫過一個住院醫師遞給他:「把這個交給護士長,讓她去倉庫找一下,有沒有小號的手搖鑽和骨科用的克氏針。另外問一下器械商,能不能訂到一套骨科微型手鑽。」

  那個住院醫師應聲出去了。

  顏瑾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站起來,笑著對江拙勉說:「拙勉,你說的這個手術,如果需要做,你自己有沒有把握?」

  江拙勉的心跳快了一拍。

  事實上他還是一個規培醫生,根本沒有獨立就診和獨立手術的權力。但是或許他是這個手術方案的提出者......

  他想了想,說:「理論上,我知道每一步應該怎麼做。實際操作上,我從來沒有做過。但如果有一個合適的患者,我願意在老師的指導下去嘗試。」

  顏瑾看了張元白一眼。張元白沒有表態,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好。」顏瑾說,翻開筆記本,「分診制度的事,我們醫院還是先從內科開始推試,內科那邊也寫了報告,回頭你們外科組這邊也先了解一下。韌帶手術的事,拙勉既然在我們華寧,我們華寧就應該先行一步。就由元白和玉昆牽頭,拙勉你協助這件事。元白和玉昆你們先協商好,回頭出一份報告給我,醫院這邊會支持你們。好,你們接下來還是按照慣例繼續疑難病例和死亡病例的討論會。」

  細節暫且按下不表。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

  張元白看向江拙勉,「拙勉,跟我到辦公室一趟。」

  或許以前眾人對張元白表現出的重視還會有異議,但這次會議之後,眾人驚訝結束之後也就不再感到疑惑。

  江拙勉點點頭,乖巧地跟在張元白身後。

  張元白示意他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江拙勉一看到桌面上擺的病歷都是他親手寫到就已經明白張元白的這場談話是「早有預謀的」。

  張元白並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拙勉,你寫的病歷我都看過了,寫的很好,言簡意賅,思路清楚。我手底下帶了不少學生,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碰見。」

  他喝了一口茶,又繼續道:「你在我手下也才半個多月,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裡。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你不像一個剛畢業的學生,而是像我和老余(還未出場的副主任咳咳)一樣已經從業幾十年的老醫生,遇事沉著冷靜,觀察細緻入微,始終能迅速作出最正確的判斷。」

  江拙勉對上那雙冷靜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侷促。

  前世,江大醫生雖然也已經從業七八年,但是張元白這樣的老資歷無論在現在還是前世都是他打心裡認可的老師。

  張元白看出了他的侷促,擺擺手又繼續道:「我覺得我已經沒什麼能教你的了。明面上的制度是死的,但是我們人應該靈活一些,你在我手底下我會多給你一些自由,但是清和要和你在一起。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江拙勉雖然在人情世故上不太懂,但他並不笨。

  再加上張元白幾乎是擺明了跟他說了,他以後在科室里會有相當大的自由,而且只要他和清和師兄在一起就有了「免死令」。

  江拙勉連忙點頭,「明白。」

  張元白滿意點頭,「那就好,你已經很優秀,但是我們外科醫生的手上功夫還是很重要,以後上手術可以自己多做嘗試!」

  意思就是,他以後在外科手術台上不僅只是擔任「拉鉤俠」,只允許看和聽了,以後也會讓他上手!

  江拙勉眼裡的欣喜簡直掩不住,「謝謝老師。」

  張元白看他這樣子臉上也帶了笑,「不用。還有一個事要跟你說,紅十字醫院的周院長已經跟我打好招呼了,我這邊告訴你一聲,後天給你一天假,你跟他一起去看看病人。」

  「好。」

  「別的沒什麼事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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