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奇怪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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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七點,江拙勉的生物鐘依舊穩定。

  一家人在樓下聚在一起吃了個早餐便各自出發。江拙勤將江拙勉送到華寧醫院門口,兩人就此分離。

  江拙勉剛到辦公室門口,許硯青、景然和溫杜三人齊刷刷出現在大外科辦公室了。幾人注意到江拙勉,又齊刷刷望向他,眼裡的興奮掩都掩不住。

  江拙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兒了,只有些愣怔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幾人又齊刷刷圍在他的位子旁,溫杜按捺不住首先開口了:「拙勉,你出大名了。」

  江拙勉很是疑惑:「怎麼了?」

  顧清和笑著跟他解釋:「昨天紅十字醫院的里德院長給咱院長打電話,誇你想出來的分診制度很好,說想找時間跟你具體談談相關細節,想把這個方法在他們紅十字醫院落實下來。把咱院長誇得喲,那叫一個心花怒放。」

  許硯青繼續補充:「還有他們紅十字醫院的周明遠院長,他跟咱顏院長是同一屆燕京大學的學生。他不僅跟咱院長誇你,還說要給你請假。說你提出了一個新的手術思路,想帶你去看看他的一個老朋友。」

  景然的眼裡也亮得驚人:「院長說今天下午咱外科組的會他也要參加。我的老師聽說了,今天早上我一到辦公室就把我揪過去,問我有關手術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欸,你瞞得真緊啊江醫生?!」

  江拙勉算是把來龍去脈都搞清楚了,他沒想到自己就休息了一天,關於義診的餘波就這樣一再擴大。事實上,他遠遠低估了這些事的影響力——他給這個時代的醫學帶來的不僅僅是能治好一個病人那麼簡單,而是新的方法、新的理念,具有遠大的群體效應。

  江拙勉微微一笑:「景然師兄,昨天上午義診最後一個患者是個前交叉韌帶撕裂的患者,我在接診的時候提到了一句前交叉韌帶斷裂的手術。當時周院長也在場,就給他解釋了一下。」

  景然作為骨科手底下的首席大弟子,基本功也不是蓋的,他立即提出疑惑:「可是前交叉韌帶斷裂的話就算縫上了也基本上沒什麼用啊。」

  「不是將前交叉韌帶縫上,是要通過肌腱將前交叉韌帶重建。」

  還沒等景然繼續問,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張元白的聲音傳來:「重建?」

  「對!重建。」

  江拙勉早已習慣用圖紙對手術方案進行解釋,他拉開抽屜取了一張空白的紙。張元白也走了進來,幾人懂事地將最佳觀賞位留給了他。

  江拙勉邊畫邊解釋:「取病人自己身上另一根不那麼重要的肌腱,比如半腱肌——大腿內側的一根細長肌腱,取下來之後對摺編織,然後在股骨和脛骨上各打一個骨道……」

  幾人正交流到興頭上,門口傳來了篤篤篤的急促敲門聲。

  護士長林佩芝快步走進來,神色比平時多了幾分急切:「主任,公董局的一個領導昨天從聖瑪麗轉到我們內科住院。聖瑪麗那邊找不到問題,內科這邊昨天又篩查了一遍,還是沒找到問題。陶主任他們已經先過去了,請您一起去看看。」

  張元白不由得皺起眉。公董局的人,來頭不小。他放下手中的圖紙,整了整白大褂的領子:「走吧。」

  眾人陸陸續續跟著走了出去。江拙勉迅速將白大褂套在身上,一邊往前走一邊扣上扣子。顧清和走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聖瑪麗都查不出來的病,怕是棘手的。」

  「去看看再說。」江拙勉腳步沒停。

  內科病房在住院部三樓東側,比外科安靜一些。走廊里瀰漫著石炭酸和碘酒的味道,偶爾有護士端著托盤匆匆走過。幾人走到走廊盡頭一間單人病房門口,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大概是患者的下屬,表情緊繃,見張元白來了,微微點頭讓開。

  病房裡,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半靠在病床上。他穿著藍白色的病號服,頭髮灰白,梳得整整齊齊,但面色不太好——不是那種蒼白,而是一種灰暗的、像是蒙了一層鏽的顏色。他的眼睛微微閉著,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像是在忍受什麼說不清的不適。

  病床旁邊站著好幾個人。內科主任陶鴻漸,五十多歲,頭髮已經有些白,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病歷夾,正在低聲跟身旁的醫生說著什麼。旁邊還站著主治醫生劉文遠,四十出頭,戴著圓框眼鏡,以及另外兩個年輕的內科醫生。幾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陶鴻漸見張元白進來,摘下老花鏡,迎上兩步:「元白,你來了。這個病人情況確實蹊蹺,聖瑪麗那邊查了一個星期什麼都沒查出來,咱們這邊昨天把能做的檢查又做了一遍,血常規、尿常規、肝腎功能、胸片,除了輕度貧血和白細胞偏低,全是正常的。但患者症狀很多,精神也越來越差,你幫忙看看。」

  張元白點了點頭,走到病床前。他問了幾句話,患者的回答依舊模糊——頭暈、乏力、失眠、口苦、噁心、視物模糊,聲音沙啞,語速緩慢。說話時嘴唇微微哆嗦,下巴有一塊皮膚在輕輕地、不自主地抖動。

  張元白又問了一下飲食、二便、體溫、過去病史,仍舊沒有找到明確的指向。他眉頭微皺,轉過身看了陶鴻漸一眼:「先查個甲狀腺功能,排除一下甲狀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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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華寧還沒有建立自己的檢驗科,取樣之後還需要到聖瑪麗撒切斯或者市裡的檢驗中心去,所以等結果還要一些時間。

  陶鴻漸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兩位主任交換了一下意見,覺得暫時沒有更明確的思路,便帶著眾人離開病房,去了內科的小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陶鴻漸和張元白坐在主位,內科的幾個醫生坐在一側,外科這邊顧清和、江拙勉等人坐在另一側。

  陶鴻漸先開口:「大家說說看法吧。這個病人,從症狀上看,神經系統的問題應該是明確的——頭暈、視物模糊、震顫。但頭顱平片沒發現占位,血壓也不高,不像腦血管病。消化系統也有症狀,噁心、口苦,但肝功能正常。血象只有輕度貧血和白細胞偏低,不符合感染。各位有什麼想法?」

  內科主治醫生劉文遠推了推眼鏡,率先發言:「患者五十六歲,慢性起病,以神經精神症狀為主,有沒有可能是老年退行性疾病?比如帕金森病的早期?震顫、肌肉僵硬、運動遲緩……但帕金森病的震顫一般是靜止性震顫,他的手平舉時震顫更明顯,意向性震顫的成分多一些,不太典型。」


  陶鴻漸搖了搖頭:「肝性腦病通常有肝病史或者肝功能異常,這個患者沒有。」

  張元白沉默了片刻,說:「患者的主訴很分散,涉及神經、消化、視覺多個系統,但每個系統的檢查都沒有發現明確的器質性病變。這種情況,功能性疾病?」

  陶鴻漸點頭:「功能性疾病也不能排除,比如神經衰弱或者焦慮導致的軀體化症狀。但患者的職業是公董局領導,沒有明確的精神應激史,而且他的震顫是客觀存在的體徵,不好用功能性疾病完全解釋。」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從感染想到腫瘤,從內分泌想到自身免疫,提出了好幾個方向,但每一個都被證據否決了。

  江拙勉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

  他聽著大家的發言,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不是某個具體的判斷不對,而是整個思考的方向——好像所有人都被「查不出問題」這件事困住了,在常規的疾病譜里打轉。

  但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直覺告訴他,這個病人的病,不是常見的病。可他的直覺沒有依據,只是幾團模糊的、沒有連成線的細節。

  他把那些細節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面色灰暗——不像貧血,不像肝病。

  嘴唇和下巴的震顫——不是帕金森的靜止性震顫,也不是小腦的粗大意向性震顫,而是一種頻率較快的細顫。

  視物模糊——但沒有眼底的明顯病變。

  牙齦邊緣好像有一圈暗紅色的線,他在病房裡瞥了一眼,沒有看清楚。

  這些細節像幾塊零散的拼圖,單獨看都沒有意義,但他總覺得它們應該屬於同一幅畫。

  他在腦子裡拼命回憶前世在急診和內科輪轉時見過的病例。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出現多系統受累、常規檢查正常、病程緩慢進展、以神經精神症狀為首發表現?

  維生素缺乏?不是,患者飲食正常,沒有酗酒史。

  內分泌疾病?甲亢、甲減、腎上腺皮質功能不全——都不像。

  自身免疫病?系統性紅斑狼瘡、乾燥綜合徵——沒有特異性的抗體和體徵。

  中毒……

  中毒。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混沌的思緒里。

  他猛地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個病例報告——一個長期服用含硃砂的中藥保健品的患者,出現了慢性汞中毒,表現就是多系統的非特異性症狀:乏力、失眠、口腔炎、震顫、視物模糊、性格改變。常規檢查全部正常,除了血尿汞濃度升高。

  而那個患者的面色,就是這種灰暗的、像蒙了鏽的顏色。

  牙齦的那條暗紅色線——汞線!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如果患者服用了某種含汞的中藥偏方,慢性積累中毒,那麼所有的症狀都可以得到解釋——口腔炎(金屬味、牙齦出血、牙齒鬆動)、神經精神症狀(震顫、失眠、性格改變)、視覺症狀(中毒性弱視)、全身症狀(乏力、噁心)。常規檢查查不出問題,因為汞中毒不改變血常規、肝腎功能,除非到了晚期出現腎損害。

  他需要確認一件事——患者有沒有吃過什麼偏方或者補藥。

  江拙勉抬起頭,看見幾位主任已經準備結束會診了。陶鴻漸正在總結:「那就先按元白說的,查甲狀腺功能。同時請眼科會診,看一下視神經。功能性疾病也不能排除,讓家屬多觀察,必要時請精神科……」

  「老師。」江拙勉站起身,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有個想法,但是需要再問患者幾個問題才能確定。」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把目光轉向他——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年輕的規培生?!。

  張元白看了他一眼,只是點了下頭:「你問。」

  陶鴻漸也看了過來,目光裡帶著一絲好奇和審視。

  江拙勉站起來,整了整白大褂,朝病房走去。幾位主任和醫生也跟著起身,魚貫而出。

  病房裡,患者見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體。江拙勉走到床邊,先對他微微鞠了一躬,語氣溫和而平靜:「您好,我是外科的江拙勉。剛才會診討論了一下,還有些細節想請教您。」

  患者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一些,點頭。

  江拙勉在床邊坐下,目光平和地看著患者:「您最近半年有沒有服用過什麼藥物?中成藥、西藥、偏方,都算。」

  患者想了想:「沒有,我不怎麼吃藥。」

  「補身體的呢?藥酒、丸藥、滋補膏方,或者別人推薦的偏方?」

  患者的手指在被子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回憶或者猶豫的反應。過了一會兒他說:「有一個……我朋友從雲南帶回來的藥丸,說是鹿茸、人參、靈芝什麼的,吃了補氣養神。我吃了大概三個月了,最近沒吃了。」

  江拙勉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三個月——慢性中毒的時間窗。

  「那個藥丸長什麼樣?什麼顏色?有沒有味道?」

  「黑色的,蜜丸,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有點像金屬,又有點甜。」

  金屬味,甜味——汞鹽的無機化合物的特徵。硃砂(硫化汞)或者輕粉(氯化亞汞),在中藥里常用,但長期服用會慢性蓄積中毒。

  「您家裡人有沒有跟您一起吃的?他們身體怎麼樣?」

  「沒有,就我一個人吃。我太太嫌味道怪,不吃。」

  「您最近有沒有覺得手抖?」江拙勉伸出手,示意患者把手伸出來。

  患者猶豫了一下,把雙手平舉。江拙勉拿了一張白紙放在他的手背上——紙在輕微地、持續地顫動。頻率較快,幅度較小,不是帕金森的「搓丸樣」震顫,而是更接近「汞性震顫」。

  「嘴裡有沒有總感覺有金屬味?或者牙齦出血、牙齒鬆動?」

  患者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像是被說中了什麼:「有……早上刷牙牙齦總是出血,牙齒也覺得鬆了。舌頭還經常發麻。」

  江拙勉輕輕翻開患者的嘴唇,看了一眼牙齦——暗紅色的線,沿著牙齦邊緣走了一圈,清晰可見。

  他直起身,轉過身看向張元白和陶鴻漸。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老師,陶主任,我懷疑患者是慢性汞中毒。原因很可能是他服用的那個中藥丸中含有硃砂或輕粉。症狀高度吻合——口腔炎、神經精神症狀、震顫、視物模糊、面色灰暗、牙齦汞線。」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陶鴻漸走上前,自己看了一遍患者的口腔。他直起身,摘下老花鏡,看了江拙勉一眼。

  張元白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他轉向陶鴻漸:「查一下二十四小時尿汞。如果沒有條件,先送一份尿液到聖瑪麗的化驗室,他們能做重金屬定性。那個藥丸也取一份送檢。治療上用二巰丙磺鈉驅汞,注意監測腎功能。」

  劉文遠一一記下,又補充道:「問一下患者是從哪個朋友那裡拿的藥,還有沒有別人在吃,防止再出類似病例。」

  患者躺在床上,臉色比剛才更灰了。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大夫,我這是中毒了?那個藥……是補藥啊……」

  江拙勉轉過身,語氣平和但認真:「您先別急,汞中毒雖然麻煩,但不是不能治。停掉那個藥,加上針對性的驅汞治療,大部分症狀可以慢慢恢復。您發現得不算太晚,神經系統損傷還沒有到不可逆的程度。」

  患者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嘴唇動了幾下。

  一旁像是秘書一樣的人朝一群人鞠了一躬,「終於找到問題了,謝謝醫生。」

  江拙勉點點頭,站直身體。

  張元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又看了江拙勉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很多東西,但他說出口的只有兩個字:「走吧。」

  一行人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散了。

  陶鴻漸走在最後面,經過江拙勉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感慨:「小江醫生,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江拙勉想了想,說:「幾個細節湊在一起,總覺得不對。面色、震顫、視物模糊,常規思路解釋不通。後來想到患者這個年紀的人,經常吃各種補品,就問了一句。」

  陶鴻漸點點頭,沒有再問,背著手慢慢走遠了。

  顧清和從後面走過來,把手搭在江拙勉肩上,低聲說:「你剛才在會議室站起來的那個瞬間,我以為你要上台做手術。」

  許硯青也跟上,「我一個消化的都沒往這邊想。」

  江拙勉笑了笑:「汞中毒發病隱秘,症狀也很具有迷惑性。我只是有幸見到過。」

  幾人並肩往回走。

  走廊里陽光正好,白色的牆壁上印著窗欞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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