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往事
兩人日夜兼程，一天一夜未歇。趙豐年展開龍翼低空掠行，劉燼御炁御風緊隨其側。
三千里路程被壓縮成一天一夜的疾馳，沿途經過的村鎮越來越荒涼，先是田地乾裂，再是河床見底，最後連路邊的野草都枯黃捲曲。
旱魃的影響範圍比城隍公函上估計的還要廣。
與明心約定的匯合點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
劉燼落地時，明心正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缺月扇擱在膝頭，扇面上的陰晴圓缺仍在緩緩流轉，但他本人卻沒有搖扇的閒情。
他的眼眶微紅，嘴唇緊抿，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找到師兄了。」明心的聲音沙啞，沒有寒暄，沒有前奏，像是這些話已經在肚子裡憋了很久，只等有人來聽，「他用來練旱魃的屍體，是明志的。」
劉燼和趙豐年同時沉默了。明志，當年嶗山三徒中的第一個，記憶超凡、投機取巧走火入魔的那個。
他經脈寸斷後消失在山下，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或者找了個地方苟延殘喘。
沒有人想到他會被自己的師兄親手煉成旱魃。更沒有人想到，明德這麼做不只是為了煉出一尊旱魃，他還想要明志的金手指：記憶宮殿。
兩個金手指疊加，加上旱魃本身的天地戾氣，足夠他在這個天機晦澀的世界裡稱霸一方。
「他知道我來了。」明心低頭看著自己膝頭的缺月扇，扇面上的陰晴圓缺轉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傳訊給我，說既然我能從幻境裡出來，說明我也有幾分本事，不如跟他一起干。他說兩個金手指不夠，三個才穩。
他說，『你不是一直想拉我回來嗎？現在機會來了，到我這邊來，我們三兄弟的金手指合在一處，天下就是我們的。』」
趙豐年的臉色從嚴肅漸漸化作冰冷。那種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東西。
他靠在土地廟半塌的牆壁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明心抬起頭看他，他才開口。
「我有一個發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從小一起長大的，穿一條褲子的那種。穿越那天，我們倆一起點的屏幕。他從小學習不好，信不過自己的腦子，選了大道之音。
結果第一次學基礎符文就頓悟了，把初始階段的頓悟機會用掉了。後面冥想法入不了門，花大代價入了門也修得極慢極慢。
我當時想嶄露頭角，就是想早點成為正式法師，好幫他找解決辦法。」
「他不這麼想。」趙豐年望著土地廟前那片乾裂的荒地，目光像是透過枯黃的野草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覺得我在施捨他，看不起他，羞辱他。後來他接觸了邪教，我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我親眼看到他在宿舍里偷偷練邪教的冥想符文，符文是暗紅色的，隔著門縫都能聞到那股臭雞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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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管。我心想他有大道之音傍身，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吧，也許他只是在試試，也許他試完覺得不對就會回來。」
他頓了頓，「然後他和學院裡嫉妒我的貴族子弟暗中勾結，在我酒里下毒，把我拖進地下室，在我胸口按了那塊黑水晶。
他要的不只是我的金手指，他要把我餵養成他的惡魔奴僕。暴食之印，從一開始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土地廟前一片死寂。明心的手指緊緊攥著缺月扇的扇柄，指尖發白。劉燼站在那裡，太陰紗衣的銀白冷光在乾裂的大地上投下極淡的光影。
「所以我一定要來。」趙豐年轉過身看著劉燼，他眼眶微紅。
「大哥，我有個問題，這個問題我憋了很久了。我當時發現他接觸邪教，沒有管。我心想我倆都是穿越者，都有金手指，他應該有分寸，他應該不會真的走歪。
我錯了。但我到底錯在哪一步？是我第一次發現就該管，還是更早，還是我根本就不該那麼著急嶄露頭角讓他覺得自己被我比下去了？以後我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
劉燼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很輕，但在寂靜的荒野中聽得格外清楚。「你第一次發現他走錯路，就該嚴厲制止。
當時就算殺了他，他也只是回到地球過平凡生活。算不上好事，但至少不是最壞的結果。
現在的他與惡魔勾結，不知害了多少無辜的人，甚至包括地球老鄉。就算回到地球，他手上沾的血也不會被抹掉。錯已釀成，沒有回頭路了。」
他頓了頓，看著趙豐年的眼睛：「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走錯路的人。有些能拉回來，有些拉不回來。
拉不回來的，留下只會害更多人。所以
除惡務盡
這份決斷，是你從教訓里學到的，以後就是你自己的原則。」
......
「趙豐年平時那麼歡脫，原來心裡一直壓著這塊石頭。被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親手推下深淵，那種感覺比暴食之印啃噬靈魂還要疼吧。」
「他剛才說『我親眼看到他在宿舍里練邪教符文，但我沒管』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不是推卸責任，是這麼多年一直在反覆問自己『如果我當時制止他』。」
「所以他才對明心那個師兄的事這麼上心。不是湊熱鬧，是看到明心就想到了自己。」
「劉燼那句『就算殺了他也只是回地球過平凡生活』說得太對了。對穿越者來說，死不是最壞的結局，最壞的是變成阿祖。」
「趙豐年平時笑嘻嘻地給大家做飯、洗菜、帶師弟師妹、跑腿買符紙，把三一觀打理得像家一樣。原來他自己曾經被人從家裡推出去過。」
「但他說出來之後反而眼神變堅定了。有些傷要曬到太陽才能結痂，一直悶在心裡只會化膿。」
......
趙豐年沉默了很久。他手背上的龍鱗緩緩浮現，火光由暗轉明，在幽藍與橘紅之間往複流轉，燒得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
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縷溫度緩緩冷卻，化作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靜而堅決的殺意。
明心也從石階上站了起來。他將缺月扇合攏，月白流光在扇面上最後一次閃過陰晴圓缺的循環，然後斂入扇骨。他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的那片迷霧已經散盡。
他對趙豐年點了點頭，那雙一向溫和如水的眼睛裡倒映出和趙豐年如出一轍的決意。
那是從痛苦的泥潭中拔出來、不再回頭、不再動搖的決意。
三千里路程被壓縮成一天一夜的疾馳，沿途經過的村鎮越來越荒涼，先是田地乾裂，再是河床見底，最後連路邊的野草都枯黃捲曲。
旱魃的影響範圍比城隍公函上估計的還要廣。
與明心約定的匯合點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
劉燼落地時，明心正坐在廟門口的石階上，缺月扇擱在膝頭，扇面上的陰晴圓缺仍在緩緩流轉，但他本人卻沒有搖扇的閒情。
他的眼眶微紅，嘴唇緊抿，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找到師兄了。」明心的聲音沙啞，沒有寒暄，沒有前奏，像是這些話已經在肚子裡憋了很久，只等有人來聽，「他用來練旱魃的屍體，是明志的。」
劉燼和趙豐年同時沉默了。明志，當年嶗山三徒中的第一個，記憶超凡、投機取巧走火入魔的那個。
他經脈寸斷後消失在山下，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或者找了個地方苟延殘喘。
沒有人想到他會被自己的師兄親手煉成旱魃。更沒有人想到，明德這麼做不只是為了煉出一尊旱魃，他還想要明志的金手指：記憶宮殿。
兩個金手指疊加，加上旱魃本身的天地戾氣，足夠他在這個天機晦澀的世界裡稱霸一方。
「他知道我來了。」明心低頭看著自己膝頭的缺月扇，扇面上的陰晴圓缺轉得比平時快了幾分。
「他傳訊給我，說既然我能從幻境裡出來，說明我也有幾分本事，不如跟他一起干。他說兩個金手指不夠，三個才穩。
他說，『你不是一直想拉我回來嗎？現在機會來了，到我這邊來，我們三兄弟的金手指合在一處，天下就是我們的。』」
趙豐年的臉色從嚴肅漸漸化作冰冷。那種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的東西。
他靠在土地廟半塌的牆壁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明心抬起頭看他，他才開口。
「我有一個發小。」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他自己。
「從小一起長大的，穿一條褲子的那種。穿越那天，我們倆一起點的屏幕。他從小學習不好，信不過自己的腦子，選了大道之音。
結果第一次學基礎符文就頓悟了，把初始階段的頓悟機會用掉了。後面冥想法入不了門，花大代價入了門也修得極慢極慢。
我當時想嶄露頭角，就是想早點成為正式法師，好幫他找解決辦法。」
「他不這麼想。」趙豐年望著土地廟前那片乾裂的荒地，目光像是透過枯黃的野草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覺得我在施捨他，看不起他，羞辱他。後來他接觸了邪教，我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我親眼看到他在宿舍里偷偷練邪教的冥想符文，符文是暗紅色的，隔著門縫都能聞到那股臭雞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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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沒管。我心想他有大道之音傍身，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吧，也許他只是在試試，也許他試完覺得不對就會回來。」
他頓了頓，「然後他和學院裡嫉妒我的貴族子弟暗中勾結，在我酒里下毒，把我拖進地下室，在我胸口按了那塊黑水晶。
他要的不只是我的金手指，他要把我餵養成他的惡魔奴僕。暴食之印，從一開始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土地廟前一片死寂。明心的手指緊緊攥著缺月扇的扇柄，指尖發白。劉燼站在那裡，太陰紗衣的銀白冷光在乾裂的大地上投下極淡的光影。
「所以我一定要來。」趙豐年轉過身看著劉燼，他眼眶微紅。
「大哥，我有個問題，這個問題我憋了很久了。我當時發現他接觸邪教，沒有管。我心想我倆都是穿越者，都有金手指，他應該有分寸，他應該不會真的走歪。
我錯了。但我到底錯在哪一步？是我第一次發現就該管，還是更早，還是我根本就不該那麼著急嶄露頭角讓他覺得自己被我比下去了？以後我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辦？」
劉燼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很輕，但在寂靜的荒野中聽得格外清楚。「你第一次發現他走錯路，就該嚴厲制止。
當時就算殺了他，他也只是回到地球過平凡生活。算不上好事，但至少不是最壞的結果。
現在的他與惡魔勾結，不知害了多少無辜的人，甚至包括地球老鄉。就算回到地球，他手上沾的血也不會被抹掉。錯已釀成，沒有回頭路了。」
他頓了頓，看著趙豐年的眼睛：「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走錯路的人。有些能拉回來，有些拉不回來。
拉不回來的，留下只會害更多人。所以
除惡務盡
這份決斷，是你從教訓里學到的，以後就是你自己的原則。」
......
「趙豐年平時那麼歡脫，原來心裡一直壓著這塊石頭。被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親手推下深淵，那種感覺比暴食之印啃噬靈魂還要疼吧。」
「他剛才說『我親眼看到他在宿舍里練邪教符文，但我沒管』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不是推卸責任，是這麼多年一直在反覆問自己『如果我當時制止他』。」
「所以他才對明心那個師兄的事這麼上心。不是湊熱鬧，是看到明心就想到了自己。」
「劉燼那句『就算殺了他也只是回地球過平凡生活』說得太對了。對穿越者來說，死不是最壞的結局，最壞的是變成阿祖。」
「趙豐年平時笑嘻嘻地給大家做飯、洗菜、帶師弟師妹、跑腿買符紙，把三一觀打理得像家一樣。原來他自己曾經被人從家裡推出去過。」
「但他說出來之後反而眼神變堅定了。有些傷要曬到太陽才能結痂，一直悶在心裡只會化膿。」
......
趙豐年沉默了很久。他手背上的龍鱗緩緩浮現，火光由暗轉明，在幽藍與橘紅之間往複流轉，燒得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
他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縷溫度緩緩冷卻，化作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靜而堅決的殺意。
明心也從石階上站了起來。他將缺月扇合攏，月白流光在扇面上最後一次閃過陰晴圓缺的循環，然後斂入扇骨。他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眼底的那片迷霧已經散盡。
他對趙豐年點了點頭，那雙一向溫和如水的眼睛裡倒映出和趙豐年如出一轍的決意。
那是從痛苦的泥潭中拔出來、不再回頭、不再動搖的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