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燕赤霞
燕赤霞邁進院門，獸皮裹著的長劍從肩上卸下，杵在青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石撞擊。
他拱了拱手，嗓門依舊大得壓過雨聲，說自己是走鏢的武人，姓燕，錯過渡船，借貴地歇個腳，雨停就走。
老陳頭照例遞了塊干布過去，燕赤霞接過道了聲謝，擦臉上的雨水時目光已經將院子掃了一遍。
他的視線第一個落在三個孩子身上。李知退正蹲在屋檐下幫李知微系蓑衣帶子，李知弱捧著一碗熱茶小口小口地喝。燕赤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個農家孩子，衣著乾淨，面色紅潤，但在這深山道觀里做什麼？他的目光在三個孩子臉上停了停，眼中閃過一絲憤怒與惋惜。他見過不少被妖邪拐上山當血食的孩童，都是這般不哭不鬧，不是不怕，是被迷了心智。
目光移到井沿上，烏鴉正用喙梳理被雨水打濕的翅羽，黑豆般的眼珠偶爾一轉，精光隱現。燕赤霞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會說話的烏鴉，身上沒有妖邪的腥臭氣，但那股若有若無的靈氣瞞不過他。
菜地邊小鹿臥在屋檐下，皮毛在雨幕映襯下泛著極淡的銀白光暈，顯然也不是凡種。兩處細節一對，他心中便有了計較：尋常道觀哪有這種開了靈智的畜生自由出入？不是道觀，是妖窟。
老陳頭端著茶過來，燕赤霞接過茶杯時多看了他一眼。老者呼吸綿長，步履沉穩，周身隱隱有淡淡的月華氣息流轉，是個修行中人。燕赤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般年紀還給妖怪看門，為虎作倀。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大殿門口的趙豐年，以及正從竹椅上站起來轉身往禪房走去的劉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趙豐年身上那層火色鱗片雖未外顯，但燕赤霞修的是劍心通明，對氣息的感應遠超尋常修士，那分明是龍氣，霸道而純粹。
而那個轉身離去的月白背影更讓他掌心微微出汗，他感受不到任何妖氣、鬼氣、煞氣，但正因為感受不到才可怕。他燕赤霞行走江湖這些年，斬過妖除過魔斗過邪道修士，從未遇到過讓他完全看不透的人。
這個人要麼什麼都不是，要麼比他強太多。而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不可能讓一個身懷龍氣的修士替他看門。大妖，道行深不可測的大妖。
燕赤霞面色不變，在廊下找了個離三個孩子最近的乾燥位置坐下，長劍杵在身側伸手可及之處。
趙豐年靠在灶房門框上，把燕赤霞每一個眼神變化都看在眼裡。從憤怒到瞭然，從冷意到忌憚，精彩得像在看一出默劇。
他心中湧起一股促狹之意，故意從灶房裡端出一碟桂花糕送到燕赤霞面前，彎腰放碟子時不經意地鬆了一絲氣息，手背上幾片火色鱗片一閃而逝，龍族特有的威壓輕輕掃過。
極輕，輕到只有燕赤霞能感覺到，輕到像是無意間的泄露。燕赤霞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頭道謝，還誇了句桂花糕蒸得好。
趙豐年退到灶房門口，對上劉燼回禪房前投來的無奈目光，咧嘴無聲地笑了。劉燼搖了搖頭，轉身進了禪房關上門。
他已經看過燕赤霞身上的那把劍，劍意純正剛猛，是斬妖除魔的好手，但也就到此為止。那把劍砍砍小妖綽綽有餘，想殺趙豐年還差得遠。
至於燕赤霞心裡怎麼想、接下來要怎麼做，他沒興趣管，反正鬧不出什麼大事。他攤開修行筆記，開始推演蘊火經第二層的精火口訣。
燕赤霞在老陳頭安排廂房時主動說和這位寧公子素不相識，都是錯過渡船的趕路人，住一間廂房就行。寧采臣正覺得獨自住在陌生道觀有些發怵，忙不迭點頭說正好正好，與這位燕兄擠一擠便是。
夜深雨未停。燕赤霞靠牆假寐，等到隔壁幾間廂房的呼吸聲都變得均勻綿長，確認妖窟里的人和妖都已入睡，才輕輕推醒裹著薄被縮在床角的寧采臣。
燕赤霞靠牆假寐，等到隔壁幾間廂房的呼吸聲都變得均勻綿長，確認觀里的人和妖都已入睡，才輕輕推醒裹著薄被縮在床角的寧采臣。
寧采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要開口，就被燕赤霞一隻大手捂住了嘴。
「噓。別出聲，聽我說。」燕赤霞鬆開了手，壓低嗓音，「這間道觀不對勁。」
寧采臣的睡意頓時醒了大半，擁著被子往牆角又縮了縮，顫聲道：「燕、燕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來之前在金華城裡打聽過。這間三一觀是最近幾個月才冒出來的，官府那邊沒有任何度牒備案，城裡的香客來上香全被擋在門外，說不拜神仙只拜天地。你也是讀書人，你想想，什麼樣的道觀不拜三清四御，只拜天地？」
寧采臣愣了愣，遲疑道：「也許是隱士高人，不拘俗禮？」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好，就算不拘俗禮。」燕赤霞往窗外瞥了一眼，確認院中無人。
「那什麼樣的隱士高人會收一群孩子、一個老頭子、一隻會說話的烏鴉、一頭身上冒靈光的小鹿當徒弟？那三個孩子你也看到了，衣著乾淨面色紅潤，不哭不鬧，乖巧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你知道為什麼被妖怪拐上山的孩子都這麼乖巧嗎？不是不怕，是被迷了心智。」
寧采臣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燕赤霞繼續道：「那個姓趙的年輕道士，他遞桂花糕給我的時候，我親眼看到他手背上有鱗片。鱗片，而且他身上的氣息不是修士的炁，是龍氣。龍氣你懂嗎？要麼他本身就是妖，要麼他修的是妖法。至於那個穿月白紗衣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完全看不透他。燕某行走江湖這些年，斬過妖除過魔斗過邪道修士，從沒遇到過讓我連深淺都摸不出來的人。
他什麼都不是倒也罷了，但能讓一個身懷龍氣的人心甘情願替他看門，你說他是什麼？」
他拱了拱手，嗓門依舊大得壓過雨聲，說自己是走鏢的武人，姓燕，錯過渡船，借貴地歇個腳，雨停就走。
老陳頭照例遞了塊干布過去，燕赤霞接過道了聲謝，擦臉上的雨水時目光已經將院子掃了一遍。
他的視線第一個落在三個孩子身上。李知退正蹲在屋檐下幫李知微系蓑衣帶子，李知弱捧著一碗熱茶小口小口地喝。燕赤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三個農家孩子，衣著乾淨，面色紅潤，但在這深山道觀里做什麼？他的目光在三個孩子臉上停了停，眼中閃過一絲憤怒與惋惜。他見過不少被妖邪拐上山當血食的孩童，都是這般不哭不鬧，不是不怕，是被迷了心智。
目光移到井沿上，烏鴉正用喙梳理被雨水打濕的翅羽，黑豆般的眼珠偶爾一轉，精光隱現。燕赤霞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會說話的烏鴉，身上沒有妖邪的腥臭氣，但那股若有若無的靈氣瞞不過他。
菜地邊小鹿臥在屋檐下，皮毛在雨幕映襯下泛著極淡的銀白光暈，顯然也不是凡種。兩處細節一對，他心中便有了計較：尋常道觀哪有這種開了靈智的畜生自由出入？不是道觀，是妖窟。
老陳頭端著茶過來，燕赤霞接過茶杯時多看了他一眼。老者呼吸綿長，步履沉穩，周身隱隱有淡淡的月華氣息流轉，是個修行中人。燕赤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般年紀還給妖怪看門，為虎作倀。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大殿門口的趙豐年，以及正從竹椅上站起來轉身往禪房走去的劉燼。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趙豐年身上那層火色鱗片雖未外顯，但燕赤霞修的是劍心通明，對氣息的感應遠超尋常修士，那分明是龍氣，霸道而純粹。
而那個轉身離去的月白背影更讓他掌心微微出汗，他感受不到任何妖氣、鬼氣、煞氣，但正因為感受不到才可怕。他燕赤霞行走江湖這些年，斬過妖除過魔斗過邪道修士，從未遇到過讓他完全看不透的人。
這個人要麼什麼都不是，要麼比他強太多。而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不可能讓一個身懷龍氣的修士替他看門。大妖，道行深不可測的大妖。
燕赤霞面色不變，在廊下找了個離三個孩子最近的乾燥位置坐下，長劍杵在身側伸手可及之處。
趙豐年靠在灶房門框上，把燕赤霞每一個眼神變化都看在眼裡。從憤怒到瞭然，從冷意到忌憚，精彩得像在看一出默劇。
他心中湧起一股促狹之意，故意從灶房裡端出一碟桂花糕送到燕赤霞面前，彎腰放碟子時不經意地鬆了一絲氣息，手背上幾片火色鱗片一閃而逝，龍族特有的威壓輕輕掃過。
極輕，輕到只有燕赤霞能感覺到，輕到像是無意間的泄露。燕赤霞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點頭道謝，還誇了句桂花糕蒸得好。
趙豐年退到灶房門口，對上劉燼回禪房前投來的無奈目光，咧嘴無聲地笑了。劉燼搖了搖頭，轉身進了禪房關上門。
他已經看過燕赤霞身上的那把劍，劍意純正剛猛，是斬妖除魔的好手，但也就到此為止。那把劍砍砍小妖綽綽有餘，想殺趙豐年還差得遠。
至於燕赤霞心裡怎麼想、接下來要怎麼做，他沒興趣管，反正鬧不出什麼大事。他攤開修行筆記，開始推演蘊火經第二層的精火口訣。
燕赤霞在老陳頭安排廂房時主動說和這位寧公子素不相識，都是錯過渡船的趕路人，住一間廂房就行。寧采臣正覺得獨自住在陌生道觀有些發怵，忙不迭點頭說正好正好，與這位燕兄擠一擠便是。
夜深雨未停。燕赤霞靠牆假寐，等到隔壁幾間廂房的呼吸聲都變得均勻綿長，確認妖窟里的人和妖都已入睡，才輕輕推醒裹著薄被縮在床角的寧采臣。
燕赤霞靠牆假寐，等到隔壁幾間廂房的呼吸聲都變得均勻綿長，確認觀里的人和妖都已入睡，才輕輕推醒裹著薄被縮在床角的寧采臣。
寧采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要開口，就被燕赤霞一隻大手捂住了嘴。
「噓。別出聲，聽我說。」燕赤霞鬆開了手，壓低嗓音，「這間道觀不對勁。」
寧采臣的睡意頓時醒了大半，擁著被子往牆角又縮了縮，顫聲道：「燕、燕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來之前在金華城裡打聽過。這間三一觀是最近幾個月才冒出來的，官府那邊沒有任何度牒備案，城裡的香客來上香全被擋在門外，說不拜神仙只拜天地。你也是讀書人，你想想，什麼樣的道觀不拜三清四御，只拜天地？」
寧采臣愣了愣，遲疑道：「也許是隱士高人，不拘俗禮？」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網→🅢🅗🅤.🅣🅦】
「好，就算不拘俗禮。」燕赤霞往窗外瞥了一眼，確認院中無人。
「那什麼樣的隱士高人會收一群孩子、一個老頭子、一隻會說話的烏鴉、一頭身上冒靈光的小鹿當徒弟？那三個孩子你也看到了，衣著乾淨面色紅潤，不哭不鬧，乖巧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你知道為什麼被妖怪拐上山的孩子都這麼乖巧嗎？不是不怕，是被迷了心智。」
寧采臣臉色一點一點變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燕赤霞繼續道：「那個姓趙的年輕道士，他遞桂花糕給我的時候，我親眼看到他手背上有鱗片。鱗片，而且他身上的氣息不是修士的炁，是龍氣。龍氣你懂嗎？要麼他本身就是妖，要麼他修的是妖法。至於那個穿月白紗衣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完全看不透他。燕某行走江湖這些年，斬過妖除過魔斗過邪道修士，從沒遇到過讓我連深淺都摸不出來的人。
他什麼都不是倒也罷了，但能讓一個身懷龍氣的人心甘情願替他看門，你說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