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明心練寶
反而是小鹿最晚醒來。
它臥在青石板地上，周身裹著一層極淡的銀白光暈，皮毛在月華浸潤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蹄子輕輕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嗚咽，不是痛苦，是努力的嗚咽，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里打轉，就差最後一點力氣就能推出來。
當劉燼揮手散去月華漩渦之後，它還獨自在院中多坐了半刻，才終於睜開眼，那雙烏黑的眼睛比傍晚時亮了不少。
抬起頭先看了看老陳頭，又看了看井沿上的烏鴉，最後看向石階上的劉燼，嘴微微張了張，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嗚」，隨即有些懊惱地用前蹄輕輕叩了下地面。
烏鴉站在石桌上，歪著頭看了看還在原地刨蹄子的小鹿，撲棱了兩下翅膀。同為妖類，它深知尋常小妖獨自在山野間修行有多難，採食日月精華全靠運氣，沒有師長指點，沒有同修切磋，獨自摸索數十年也不如高人點撥一次，這種差距它曾經也體會過。
蘊火經的起步穩健，正是給弟子們打基礎用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小鹿不過是按照道統的路線在正常成長。
劉燼站在石階上，月光漸漸恢復成正常的月色，均勻地灑在山林與庭院之間。
他看著院中這六個初次采月華的弟子，嘴角微微揚起。三一觀的道統，從這一刻開始算是真正紮下了根。
月華散去之後，院中六個弟子各自回房消化今晚的收穫，只有明心還坐在大殿裡的蒲團上。他膝頭的幻月鏡從入定開始就一直在輕輕震顫，鏡面上的月白流光和院中傾瀉的月華同步呼吸，一明一暗，一脹一縮，像是鏡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他沒有跟隨眾人去院中采月華，而是獨自在大殿裡坐了一整夜，幻月鏡在他膝頭自行旋轉，將院中流淌的月華一縷縷吸入鏡面，再反射回他體內，形成一套獨立的循環。
他采的不是月華本身，而是月華與幻月鏡互動時產生的那一絲「練假成真」的契機。
掌教展開畫卷的那一刻曾說過，嶗山幻術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假亂真，而是讓幻象擁有真實的屬性。
明心困在幻境裡太多年，對這句話的體悟比任何一個嶗山弟子都深，他曾是幻境的囚徒，也曾是幻境的主宰，他在那片虛幻的世界裡挨過比真實更真實的痛苦，也曾在反覆循環的美夢中觸摸到比真實更溫暖的慰藉。
幻境困了他多年，但當他走出幻境的那一刻，他也帶走了幻境裡最重要的東西，那份對虛實轉化的切身體悟。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動了。幻月鏡從膝頭浮起懸在他面前，鏡面中映出的不再是那片反覆循環的舊幻境，奔跑的少年已經停下了腳步，圍坐論道的三人已經各自散去，月下的花已經凋謝又重開過無數回。
舊的故事結束了，新的畫面正在生成。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鏡面上，所有畫面同時收攏化作一縷極細的月白流光鑽入他的眉心。
他雙手結印，體內那點剛剛被太陰之音喚醒的平衡感在這一刻全部轉化為幻術的框架。
他以幻入道，以鏡為媒，將自己在幻境裡困了多少年的執念、醒來後在真實世界裡感受到的第一口熱飯、第一縷月光、第一聲「明心」，全部編織進去。一面圓扇在他手中緩緩成形。
扇面比尋常團扇略大一圈，扇骨是他從嶗山帶來的那根用舊了的竹杖削成的，竹節上還殘留著他在石屋裡反覆摩挲出來的包漿。
扇面一面是一輪圓月，但月的邊緣在不斷變化，時而滿月如鏡，時而新月如鉤，時而雲遮月半明半暗，陰晴圓缺在方寸之間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另一面是他的幻境世界，高山流水在扇面上緩緩流動，草原荒漠隨著扇面角度的改變交替出現，少年奔跑的山林還在畫面深處若隱若現，圍坐論道的三人已經變成了三道模糊的背影，但畫面邊緣還留著一片空白，那是留給未來的。
他握著扇子輕輕扇了一下，一陣極淡的桂花香憑空飄過，院子裡那幾株野花的葉子上憑空凝出了幾滴露水，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練假成真。他的幻境終於不再是困住自己的牢籠，而是可以扇出真實涼風、凝出真實露水的成道之寶。他給這把扇子取了一個很樸素的名字，「缺月扇」。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正因有缺，才有變化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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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豐年從灶房裡探出頭看到明心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面新扇子，上面的陰晴圓缺還在自動切換，眼睛都瞪直了。他把擦灶台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出來繞著明心轉了一圈。
嘖嘖稱奇說：「明心道長，你這扇子也太好看了吧，一面是月一面是境，還能扇出桂花香，以後出門不用帶乾糧了扇一下就能聞飽。」
明心笑著搖搖頭說：「缺月扇不是實用型法寶，不能憑空變出真食物，只能凝露水、扇涼風，最多讓苦藥聞起來不那麼苦。」
趙豐年湊近扇面上的高山流水仔細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他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放在石桌上，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
明心也突破了，大哥就更不用說了，太陰紗衣、破魔飄帶、幻月鏡三件法寶往身上一披，往那一站就是大派真修。
只有他還在辛辛苦苦地泡冷水澡、吞妖丹、煉龍鱗，進度慢得像烏龜爬山。他把抹布往石桌上一摔，仰頭對天喊了一句「我要出去找水脈！」
明心被他突然的鬥志宣言震得扇子都忘了搖，問他怎麼突然就要找水脈。
趙豐年說大哥有火，明心有幻，他有龍，三一觀現在就缺水。行水功小有所成之後泡井水的效果越來越弱了，龍族本就親水，沒有大江大河怎麼行雲布雨，必須找一處水脈來修行。
明心收攏扇面輕輕敲著手心，微笑點頭說那正好，他也該走了。
它臥在青石板地上，周身裹著一層極淡的銀白光暈，皮毛在月華浸潤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蹄子輕輕抽搐了幾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嗚咽，不是痛苦，是努力的嗚咽，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里打轉，就差最後一點力氣就能推出來。
當劉燼揮手散去月華漩渦之後，它還獨自在院中多坐了半刻，才終於睜開眼，那雙烏黑的眼睛比傍晚時亮了不少。
抬起頭先看了看老陳頭，又看了看井沿上的烏鴉，最後看向石階上的劉燼，嘴微微張了張，只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嗚」，隨即有些懊惱地用前蹄輕輕叩了下地面。
烏鴉站在石桌上，歪著頭看了看還在原地刨蹄子的小鹿，撲棱了兩下翅膀。同為妖類，它深知尋常小妖獨自在山野間修行有多難，採食日月精華全靠運氣，沒有師長指點，沒有同修切磋，獨自摸索數十年也不如高人點撥一次，這種差距它曾經也體會過。
蘊火經的起步穩健，正是給弟子們打基礎用的，從這個意義上說，小鹿不過是按照道統的路線在正常成長。
劉燼站在石階上，月光漸漸恢復成正常的月色，均勻地灑在山林與庭院之間。
他看著院中這六個初次采月華的弟子，嘴角微微揚起。三一觀的道統，從這一刻開始算是真正紮下了根。
月華散去之後，院中六個弟子各自回房消化今晚的收穫，只有明心還坐在大殿裡的蒲團上。他膝頭的幻月鏡從入定開始就一直在輕輕震顫，鏡面上的月白流光和院中傾瀉的月華同步呼吸，一明一暗，一脹一縮，像是鏡中有什麼東西正在醞釀。
他沒有跟隨眾人去院中采月華，而是獨自在大殿裡坐了一整夜，幻月鏡在他膝頭自行旋轉，將院中流淌的月華一縷縷吸入鏡面，再反射回他體內，形成一套獨立的循環。
他采的不是月華本身，而是月華與幻月鏡互動時產生的那一絲「練假成真」的契機。
掌教展開畫卷的那一刻曾說過，嶗山幻術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假亂真，而是讓幻象擁有真實的屬性。
明心困在幻境裡太多年，對這句話的體悟比任何一個嶗山弟子都深，他曾是幻境的囚徒，也曾是幻境的主宰，他在那片虛幻的世界裡挨過比真實更真實的痛苦，也曾在反覆循環的美夢中觸摸到比真實更溫暖的慰藉。
幻境困了他多年，但當他走出幻境的那一刻，他也帶走了幻境裡最重要的東西，那份對虛實轉化的切身體悟。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動了。幻月鏡從膝頭浮起懸在他面前，鏡面中映出的不再是那片反覆循環的舊幻境，奔跑的少年已經停下了腳步，圍坐論道的三人已經各自散去，月下的花已經凋謝又重開過無數回。
舊的故事結束了，新的畫面正在生成。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鏡面上，所有畫面同時收攏化作一縷極細的月白流光鑽入他的眉心。
他雙手結印，體內那點剛剛被太陰之音喚醒的平衡感在這一刻全部轉化為幻術的框架。
他以幻入道，以鏡為媒，將自己在幻境裡困了多少年的執念、醒來後在真實世界裡感受到的第一口熱飯、第一縷月光、第一聲「明心」，全部編織進去。一面圓扇在他手中緩緩成形。
扇面比尋常團扇略大一圈，扇骨是他從嶗山帶來的那根用舊了的竹杖削成的，竹節上還殘留著他在石屋裡反覆摩挲出來的包漿。
扇面一面是一輪圓月，但月的邊緣在不斷變化，時而滿月如鏡，時而新月如鉤，時而雲遮月半明半暗，陰晴圓缺在方寸之間循環往復，永不停歇。
另一面是他的幻境世界，高山流水在扇面上緩緩流動，草原荒漠隨著扇面角度的改變交替出現，少年奔跑的山林還在畫面深處若隱若現，圍坐論道的三人已經變成了三道模糊的背影，但畫面邊緣還留著一片空白，那是留給未來的。
他握著扇子輕輕扇了一下，一陣極淡的桂花香憑空飄過，院子裡那幾株野花的葉子上憑空凝出了幾滴露水，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練假成真。他的幻境終於不再是困住自己的牢籠，而是可以扇出真實涼風、凝出真實露水的成道之寶。他給這把扇子取了一個很樸素的名字，「缺月扇」。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正因有缺，才有變化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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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豐年從灶房裡探出頭看到明心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一面新扇子，上面的陰晴圓缺還在自動切換，眼睛都瞪直了。他把擦灶台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出來繞著明心轉了一圈。
嘖嘖稱奇說：「明心道長，你這扇子也太好看了吧，一面是月一面是境，還能扇出桂花香，以後出門不用帶乾糧了扇一下就能聞飽。」
明心笑著搖搖頭說：「缺月扇不是實用型法寶，不能憑空變出真食物，只能凝露水、扇涼風，最多讓苦藥聞起來不那麼苦。」
趙豐年湊近扇面上的高山流水仔細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他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疊好放在石桌上，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
明心也突破了，大哥就更不用說了，太陰紗衣、破魔飄帶、幻月鏡三件法寶往身上一披，往那一站就是大派真修。
只有他還在辛辛苦苦地泡冷水澡、吞妖丹、煉龍鱗，進度慢得像烏龜爬山。他把抹布往石桌上一摔，仰頭對天喊了一句「我要出去找水脈！」
明心被他突然的鬥志宣言震得扇子都忘了搖，問他怎麼突然就要找水脈。
趙豐年說大哥有火，明心有幻，他有龍，三一觀現在就缺水。行水功小有所成之後泡井水的效果越來越弱了，龍族本就親水，沒有大江大河怎麼行雲布雨，必須找一處水脈來修行。
明心收攏扇面輕輕敲著手心，微笑點頭說那正好，他也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