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采月
眾人吃過晚飯，趙豐年把碗筷收進灶房，明心將院中的石桌擦了一遍。六個記名弟子各自搬著蒲團來到院中，按早晨靜坐的位置重新坐好。
三個孩子坐在前排，老陳頭在他們身後半步，小鹿臥在老陳頭腳邊，烏鴉蹲在井沿上。不同於早晨的興奮，此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安靜的期待，他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夕陽沉入松林背後，最後一縷金色光芒從院牆上緩緩退去。天色暗下來的速度比平時更快，因為月亮早已掛在天頂，只是剛才被陽光遮住了鋒芒。
當太陽完全落山之後，月光便毫無遮掩地灑下來，明艷得像一汪融化的白銀從天幕上緩緩傾倒。星光在如此明亮的月色下反而顯得晦澀，稀疏的幾顆星子怯怯地縮在天幕邊緣，不敢與月爭輝。
劉燼從石階上站起來，太陰紗衣在月光下自動展開，銀白冷光與天上的月華遙相呼應。他抬手，五指朝天，輕輕一招。
天空中那片明艷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風動，不是雲遮，是整片月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改變了傾瀉的方向。
原本均勻灑在山林間、屋頂上、田野里的月光，在三一觀上空停住了。月華如銀色的水流，從四面八方緩緩匯聚過來，在三一觀正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月華漩渦。
漩渦中心是一輪明亮到近乎刺眼的銀白光斑，光斑邊緣延伸出無數條極細的銀絲，每一條銀絲都是一束被收攏的月光，從天空垂落，繞過松柏的枝丫，繞過院牆的飛檐，如瀑布倒懸，如銀河傾瀉，無聲無息地灌入院中。
整座三一觀像是被泡在一池流動的月光里。院中的青石板地被月華映得如同鏡面，石桌上的茶碗裡盪著銀色的光紋，松針落在月華中不再飄落，而是被光流托著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
大殿門楣上那塊趙豐年重新漆過的「三一觀」牌匾被月光洗過，硃砂摻金粉的字跡泛起一層柔和的金銀交輝。
弟子們早已入定。老陳頭的呼吸最先與月華同步，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基礎吐納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最契合的節奏。月華順著他的呼吸湧入經絡，將他體內那些散亂在各處的微弱氣息一束一束地歸攏到丹田。
丹田處一點極淡的暖意開始凝聚，不是燙，不是涼，是溫，像冬日裡捧著一杯剛沏的熱茶，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緩緩滲入血液。
他修煉至今第一次內視到了自己的丹田，看見那一點火星在月華的浸潤下從針尖大到米粒大，從暗紅到淡金，安靜地燃燒著。
烏鴉蹲在井沿上，閉著眼，但它的姿勢和早晨完全不同。早晨它只是閉眼假寐，翅膀還微微張著隨時準備飛走，此刻它的翅膀完全垂下，尾羽輕輕拖在井沿的石板上。
月華順著它的羽毛根部的皮膚滲入體內，將它以前在山野間胡亂吞食的雜亂靈氣洗滌了一遍，雜質被月華沖走，精華被收攏到丹田處凝成一團極小的火種。
它本就是開了人言的妖，根基比小鹿深厚，此刻火種初成，它能感覺到自己聲音里那股砂紙般的沙啞被月華潤澤後悄然淡去了一絲。它試著在心底默念了一句「烏見」，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個轉，竟然有了幾分清亮。
小鹿臥在老陳頭腳邊，腦袋擱在前蹄上，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它是全場唯一全程沒有閉眼的弟子，不是不認真，是它不會閉眼。但它用另一種方式入了定。
它那雙烏黑的眼睛倒映著頭頂那片月華漩渦，銀白的光芒在它的瞳孔深處緩緩旋轉，月華順著它的眼睛、鼻孔、耳朵、皮膚上每一根細軟的鹿毛滲入體內。
作為一隻開了靈智但還沒有化形的妖，它天生就能採食月華，蘊火經將這種本能變成了一種更有效率的修行。月華湧入它的經脈，在丹田處凝聚成一點極亮的銀白色火種，火種跳動的節奏和它心跳的節奏完全同步，每跳一下，它那雙烏黑的眼睛就亮一分。
它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痛，不是癢，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像是有什麼話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只是還沒有完全成形。它差一點就能把喉嚨深處那個早就想發出的音節吐出來了，只是還差一點。
三個孩子收穫的方式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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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退感覺到丹田處像揣了個小暖爐，不燙手也不灼人，只是暖融融地烘著他的肚皮，暖意沿著經絡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白天爬石階時殘留的酸痛被這股暖意沖得乾乾淨淨。
李知弱覺得自己抱著一團軟綿綿的光，那光像一團看不見的棉花塞在她的肚子深處，抱也抱不住，鬆開又捨不得。
李知微最小，還沒學會丹田在哪，但他能感覺到小肚子裡有個東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臟又不是心臟，節奏跟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他覺得好玩，想伸手去摸，被李知退一把按住。
月華灌入的速度越來越快，三個孩子撐不住先「飽」了，幾乎是同時從入定中醒過來。李知微張嘴就想喊「我肚子裡有東西在跳」，被李知退一把捂住嘴巴。
李知退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旁邊還在打坐的老陳頭，李知微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乖乖地坐在蒲團上不再出聲。李知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低著頭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夜色漸深，月華漩渦的轉速漸漸放緩。老陳頭第二個睜開眼，他的眼中一點淡金光芒一閃而過，隨即收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幹了一輩子農活、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時溫潤了幾分。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這一次沒有自言自語，只是微微點頭，神色比平時更加從容。
烏鴉幾乎同時睜開眼，它從井沿上飛下來落在石桌上，張嘴試了試嗓子，發出一聲比平時輕了幾分的叫聲，然後滿意地抖了抖翅膀。
三個孩子坐在前排，老陳頭在他們身後半步，小鹿臥在老陳頭腳邊，烏鴉蹲在井沿上。不同於早晨的興奮，此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安靜的期待，他們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夕陽沉入松林背後，最後一縷金色光芒從院牆上緩緩退去。天色暗下來的速度比平時更快，因為月亮早已掛在天頂，只是剛才被陽光遮住了鋒芒。
當太陽完全落山之後，月光便毫無遮掩地灑下來，明艷得像一汪融化的白銀從天幕上緩緩傾倒。星光在如此明亮的月色下反而顯得晦澀，稀疏的幾顆星子怯怯地縮在天幕邊緣，不敢與月爭輝。
劉燼從石階上站起來，太陰紗衣在月光下自動展開，銀白冷光與天上的月華遙相呼應。他抬手，五指朝天，輕輕一招。
天空中那片明艷的月光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風動，不是雲遮，是整片月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改變了傾瀉的方向。
原本均勻灑在山林間、屋頂上、田野里的月光，在三一觀上空停住了。月華如銀色的水流，從四面八方緩緩匯聚過來，在三一觀正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月華漩渦。
漩渦中心是一輪明亮到近乎刺眼的銀白光斑，光斑邊緣延伸出無數條極細的銀絲，每一條銀絲都是一束被收攏的月光，從天空垂落，繞過松柏的枝丫，繞過院牆的飛檐，如瀑布倒懸，如銀河傾瀉，無聲無息地灌入院中。
整座三一觀像是被泡在一池流動的月光里。院中的青石板地被月華映得如同鏡面，石桌上的茶碗裡盪著銀色的光紋，松針落在月華中不再飄落，而是被光流托著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
大殿門楣上那塊趙豐年重新漆過的「三一觀」牌匾被月光洗過，硃砂摻金粉的字跡泛起一層柔和的金銀交輝。
弟子們早已入定。老陳頭的呼吸最先與月華同步，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基礎吐納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最契合的節奏。月華順著他的呼吸湧入經絡，將他體內那些散亂在各處的微弱氣息一束一束地歸攏到丹田。
丹田處一點極淡的暖意開始凝聚，不是燙，不是涼，是溫，像冬日裡捧著一杯剛沏的熱茶，杯壁的溫度透過掌心緩緩滲入血液。
他修煉至今第一次內視到了自己的丹田，看見那一點火星在月華的浸潤下從針尖大到米粒大，從暗紅到淡金，安靜地燃燒著。
烏鴉蹲在井沿上，閉著眼，但它的姿勢和早晨完全不同。早晨它只是閉眼假寐，翅膀還微微張著隨時準備飛走，此刻它的翅膀完全垂下，尾羽輕輕拖在井沿的石板上。
月華順著它的羽毛根部的皮膚滲入體內，將它以前在山野間胡亂吞食的雜亂靈氣洗滌了一遍，雜質被月華沖走，精華被收攏到丹田處凝成一團極小的火種。
它本就是開了人言的妖，根基比小鹿深厚，此刻火種初成，它能感覺到自己聲音里那股砂紙般的沙啞被月華潤澤後悄然淡去了一絲。它試著在心底默念了一句「烏見」，聲音在喉嚨里打了個轉，竟然有了幾分清亮。
小鹿臥在老陳頭腳邊，腦袋擱在前蹄上，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它是全場唯一全程沒有閉眼的弟子，不是不認真，是它不會閉眼。但它用另一種方式入了定。
它那雙烏黑的眼睛倒映著頭頂那片月華漩渦，銀白的光芒在它的瞳孔深處緩緩旋轉，月華順著它的眼睛、鼻孔、耳朵、皮膚上每一根細軟的鹿毛滲入體內。
作為一隻開了靈智但還沒有化形的妖，它天生就能採食月華，蘊火經將這種本能變成了一種更有效率的修行。月華湧入它的經脈，在丹田處凝聚成一點極亮的銀白色火種，火種跳動的節奏和它心跳的節奏完全同步，每跳一下，它那雙烏黑的眼睛就亮一分。
它感覺到自己的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痛，不是癢，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像是有什麼話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只是還沒有完全成形。它差一點就能把喉嚨深處那個早就想發出的音節吐出來了，只是還差一點。
三個孩子收穫的方式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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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退感覺到丹田處像揣了個小暖爐，不燙手也不灼人，只是暖融融地烘著他的肚皮，暖意沿著經絡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白天爬石階時殘留的酸痛被這股暖意沖得乾乾淨淨。
李知弱覺得自己抱著一團軟綿綿的光，那光像一團看不見的棉花塞在她的肚子深處，抱也抱不住，鬆開又捨不得。
李知微最小，還沒學會丹田在哪，但他能感覺到小肚子裡有個東西在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臟又不是心臟，節奏跟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他覺得好玩，想伸手去摸，被李知退一把按住。
月華灌入的速度越來越快，三個孩子撐不住先「飽」了，幾乎是同時從入定中醒過來。李知微張嘴就想喊「我肚子裡有東西在跳」，被李知退一把捂住嘴巴。
李知退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指了指旁邊還在打坐的老陳頭，李知微眨巴眨巴眼睛點點頭，乖乖地坐在蒲團上不再出聲。李知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低著頭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夜色漸深，月華漩渦的轉速漸漸放緩。老陳頭第二個睜開眼，他的眼中一點淡金光芒一閃而過，隨即收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幹了一輩子農活、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在月光下似乎比平時溫潤了幾分。他摸了摸丹田的位置，這一次沒有自言自語，只是微微點頭，神色比平時更加從容。
烏鴉幾乎同時睜開眼，它從井沿上飛下來落在石桌上，張嘴試了試嗓子，發出一聲比平時輕了幾分的叫聲，然後滿意地抖了抖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