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道號
老陳頭坐得最穩。他幾十年堅持基礎吐納，靜坐對他來說不陌生，只是從來沒有人在他靜坐的時候用太陰之火的氣息幫他收攏過心念。
劉燼的聲音像一隻手，極輕極柔地拂過他幾十年吐納積累下來的經絡，把他體內那些散亂在各處的微弱氣息一點一點歸攏到丹田附近。
他只覺得丹田處微微發涼，像有月光滑過皮膚，又像在泡一壺極淡極清的新茶，茶香從內向外滲透，整個人慢慢靜了下來。
呼吸變得更綿長了，吐納之間原有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被悄然磨平，幾十年來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入定，就在這飄渺之音中悄然達成。
小鹿臥在老陳頭腳邊，前蹄規規矩矩地併攏，腦袋擱在蹄子上，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
烏鴉蹲在井沿上，歪著頭用一隻眼睛盯著劉燼，然後慢慢閉上，過了一陣又睜開換了一隻眼睛，最後兩隻眼睛都閉上了，翅膀微微垂下，羽毛在晨風中輕輕蓬鬆。
院子裡極安靜，只有劉燼飄渺的聲音和松針被風吹落的簌簌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層薄紗覆在所有人身上。
收穫最大的反而是坐在大殿裡的明心。蘊火經的法門對他來說是補課，他修幻術多年，神魂之強遠超同輩，但精氣嚴重不足，三者失衡。
劉燼講的靜功法門恰好補上了他最缺的那塊短板：不是修神魂，而是讓神魂在太陰之火的清涼氣息中自動平復，讓身體和意識在深度靜定中慢慢找回同步的節奏。
他閉著眼，幻月鏡在他膝頭輕輕震顫，鏡面上的月白流光和院中飄蕩的太陰氣息相互呼應，一明一暗，一呼一吸。
他困在幻境中太多年，那期間他的神魂不斷推演幻術，意識一直在運轉，但肉身卻在沉睡。醒來之後他雖然能走路、吃飯、說話，但神魂和身體之間總有一層隔膜，就像手凍僵之後握東西總覺得隔著一層布。
此刻在劉燼的太陰之音引導下，這層隔膜第一次被穿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魂不再懸浮在身體上方，而是重新沉入丹田，順著經絡緩緩流轉，每過一處穴位都微微發涼，涼意過處原本滯澀的經絡像被月華洗過一樣重新暢通。
他膝頭的幻月鏡忽然自行飛起，懸在他面前三尺處緩緩旋轉。鏡面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當初困在嶗山石屋裡那片反覆循環的幻境，有山有水，有月有雲，有少年在山間奔跑，有同門三人圍坐論道。
這些畫面以前是他無法控制的、反覆播放的噩夢，現在在太陰之氣的浸潤下，畫面開始緩慢變化：奔跑的少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圍坐論道的三人中的一個站了起來朝畫面外走來，月下的花開始凋謝又重開。他不再是幻境的囚徒，而是幻境的主人。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幻月鏡的鏡面上。鏡中所有畫面同時收攏，化作一縷極細的月白流光鑽入他的眉心。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點月白光芒緩緩斂去，隨即站起身來推開大殿的門帘，對著劉燼深深一禮。他沒有說話，劉燼也只是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太陽漸漸升高，松林間的霧氣完全散了。劉燼收了太陰之音，讓眾人自行調息。大男孩睜開眼第一件事是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翻了翻手掌又翻翻手背，似乎在檢查有沒有發光。
小女孩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我覺得手心有點涼，好像握過一塊月亮。老陳頭睜開眼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低聲說了句「原來就是這個感覺」。
小不點在蒲團上趴著趴著真的睡著了，口水把稻草墊子洇濕了一小片，他哥把他搖醒時他還迷迷糊糊地問「月亮出來了嗎」。
劉燼見眾人都有收穫，並未被困在門外，心中一松。說起了下一件事，為眾人取道號。
三個孩子是親兄妹，姓李。都還沒有大名，只有賤名。父親帶病勞作，最終因病去世，母親傷心過度，勞累之中也追隨而去。
好在李家有幾個長輩在，一家出點吃的，把三小隻勉強養活。聽聞這邊有個道觀收人，三小隻也不願吃百家飯，就送了過來。
最大的男孩十一歲，叫狗子，是三兄妹里最穩重的一個。劉燼給他改名李知退，取「知進退」之意。
女孩九歲，叫小花。劉燼給她取名李知弱，取「知其柔弱而不逞強」之意。
最小的男孩五歲，叫二狗。劉燼給他取名李知微，取「見微知著」之意。
三個孩子都在念叨著自己的新名字，也是道號，開心得不得了。小石頭聽不懂這麼深奧的詞，傻開心後，追問他哥。陳知退回答「就是誇你眼睛尖」，他便又歡笑起來。
小鹿沒有名字，它連人言都不會。但它是全場唯一一個用鼻子貼著地面找到木門的求道者。劉燼給它取名辛露，取「辛夷承露」之意。
明心聽了微微點頭，說這個名字好，辛夷是山間最早開的花，露水是夜裡最乾淨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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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豐年在旁邊插嘴說這名字太文雅了，以後叫它露露算了。小鹿歪著腦袋看了看趙豐年，眨了眨眼，沒反對。
烏鴉蹲在井沿上，歪著頭用一隻黑豆眼盯著劉燼，等自己的名字。它是全場唯一能說人話的妖，也是過關方式最輕鬆的，直接飛過了院牆。劉燼給它取名烏見，取「見機而作」之意。
烏鴉對這個名字很滿意，扯著砂紙般的嗓子重複了兩遍：「烏見！烏見！」然後從井沿上飛下來落在石桌上，對著劉燼低了下頭，像是在行禮。
剩下老陳頭，劉燼沉吟片刻，說老陳頭這門吐納功雖然粗淺，卻是最正宗的玄門根基。呼吸之間，吐故納新，能堅持幾十年本身就是道心。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字：「恆。」
「道號恆修。恆心不輟，修持不懈。」
老陳頭雙手接過那張紙，低頭看著上面那個「恆」字，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微微泛紅。
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有人正兒八經給他起名字，還是個道號。他把紙疊好，貼胸放好，然後對著劉燼深深行了一禮：「弟子恆修，謝觀主賜號。」
劉燼的聲音像一隻手，極輕極柔地拂過他幾十年吐納積累下來的經絡，把他體內那些散亂在各處的微弱氣息一點一點歸攏到丹田附近。
他只覺得丹田處微微發涼，像有月光滑過皮膚，又像在泡一壺極淡極清的新茶，茶香從內向外滲透，整個人慢慢靜了下來。
呼吸變得更綿長了，吐納之間原有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被悄然磨平，幾十年來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入定，就在這飄渺之音中悄然達成。
小鹿臥在老陳頭腳邊，前蹄規規矩矩地併攏，腦袋擱在蹄子上，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
烏鴉蹲在井沿上，歪著頭用一隻眼睛盯著劉燼，然後慢慢閉上，過了一陣又睜開換了一隻眼睛，最後兩隻眼睛都閉上了，翅膀微微垂下，羽毛在晨風中輕輕蓬鬆。
院子裡極安靜，只有劉燼飄渺的聲音和松針被風吹落的簌簌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層薄紗覆在所有人身上。
收穫最大的反而是坐在大殿裡的明心。蘊火經的法門對他來說是補課，他修幻術多年，神魂之強遠超同輩，但精氣嚴重不足，三者失衡。
劉燼講的靜功法門恰好補上了他最缺的那塊短板：不是修神魂，而是讓神魂在太陰之火的清涼氣息中自動平復，讓身體和意識在深度靜定中慢慢找回同步的節奏。
他閉著眼，幻月鏡在他膝頭輕輕震顫，鏡面上的月白流光和院中飄蕩的太陰氣息相互呼應，一明一暗，一呼一吸。
他困在幻境中太多年，那期間他的神魂不斷推演幻術，意識一直在運轉，但肉身卻在沉睡。醒來之後他雖然能走路、吃飯、說話，但神魂和身體之間總有一層隔膜，就像手凍僵之後握東西總覺得隔著一層布。
此刻在劉燼的太陰之音引導下，這層隔膜第一次被穿透了。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魂不再懸浮在身體上方，而是重新沉入丹田，順著經絡緩緩流轉，每過一處穴位都微微發涼，涼意過處原本滯澀的經絡像被月華洗過一樣重新暢通。
他膝頭的幻月鏡忽然自行飛起，懸在他面前三尺處緩緩旋轉。鏡面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當初困在嶗山石屋裡那片反覆循環的幻境，有山有水，有月有雲，有少年在山間奔跑，有同門三人圍坐論道。
這些畫面以前是他無法控制的、反覆播放的噩夢，現在在太陰之氣的浸潤下，畫面開始緩慢變化：奔跑的少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圍坐論道的三人中的一個站了起來朝畫面外走來，月下的花開始凋謝又重開。他不再是幻境的囚徒，而是幻境的主人。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幻月鏡的鏡面上。鏡中所有畫面同時收攏，化作一縷極細的月白流光鑽入他的眉心。
他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點月白光芒緩緩斂去，隨即站起身來推開大殿的門帘，對著劉燼深深一禮。他沒有說話，劉燼也只是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太陽漸漸升高，松林間的霧氣完全散了。劉燼收了太陰之音，讓眾人自行調息。大男孩睜開眼第一件事是低頭看自己的手掌，翻了翻手掌又翻翻手背，似乎在檢查有沒有發光。
小女孩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我覺得手心有點涼，好像握過一塊月亮。老陳頭睜開眼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摸了摸自己丹田的位置，低聲說了句「原來就是這個感覺」。
小不點在蒲團上趴著趴著真的睡著了，口水把稻草墊子洇濕了一小片，他哥把他搖醒時他還迷迷糊糊地問「月亮出來了嗎」。
劉燼見眾人都有收穫，並未被困在門外，心中一松。說起了下一件事，為眾人取道號。
三個孩子是親兄妹，姓李。都還沒有大名，只有賤名。父親帶病勞作，最終因病去世，母親傷心過度，勞累之中也追隨而去。
好在李家有幾個長輩在，一家出點吃的，把三小隻勉強養活。聽聞這邊有個道觀收人，三小隻也不願吃百家飯，就送了過來。
最大的男孩十一歲，叫狗子，是三兄妹里最穩重的一個。劉燼給他改名李知退，取「知進退」之意。
女孩九歲，叫小花。劉燼給她取名李知弱，取「知其柔弱而不逞強」之意。
最小的男孩五歲，叫二狗。劉燼給他取名李知微，取「見微知著」之意。
三個孩子都在念叨著自己的新名字，也是道號，開心得不得了。小石頭聽不懂這麼深奧的詞，傻開心後，追問他哥。陳知退回答「就是誇你眼睛尖」，他便又歡笑起來。
小鹿沒有名字，它連人言都不會。但它是全場唯一一個用鼻子貼著地面找到木門的求道者。劉燼給它取名辛露，取「辛夷承露」之意。
明心聽了微微點頭，說這個名字好，辛夷是山間最早開的花，露水是夜裡最乾淨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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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蹲在井沿上，歪著頭用一隻黑豆眼盯著劉燼，等自己的名字。它是全場唯一能說人話的妖，也是過關方式最輕鬆的，直接飛過了院牆。劉燼給它取名烏見，取「見機而作」之意。
烏鴉對這個名字很滿意，扯著砂紙般的嗓子重複了兩遍：「烏見！烏見！」然後從井沿上飛下來落在石桌上，對著劉燼低了下頭，像是在行禮。
剩下老陳頭，劉燼沉吟片刻，說老陳頭這門吐納功雖然粗淺，卻是最正宗的玄門根基。呼吸之間，吐故納新，能堅持幾十年本身就是道心。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字：「恆。」
「道號恆修。恆心不輟，修持不懈。」
老陳頭雙手接過那張紙，低頭看著上面那個「恆」字，嘴唇翕動了幾下，眼眶微微泛紅。
他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有人正兒八經給他起名字，還是個道號。他把紙疊好，貼胸放好，然後對著劉燼深深行了一禮：「弟子恆修，謝觀主賜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