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鳳縣煉獄，殺人誅心
顧遠山像條瀕死的狗，癱軟在滿地狼藉中。
他費力地掀起眼皮，渾濁的眼球布滿血絲。視線里，那張與亡妻沈氏七分相似的面龐，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塊肉，涼風呼嘯著往裡灌。
「還有……什麼帳？」顧遠山氣若遊絲，喉嚨里擠出嘶啞的破音。
「自然是關於我。」顧明鳶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殘破的青花瓷茶蓋，語氣沒有半分起伏，平淡地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輕飄飄的一句話，化作無形利刃，狠狠捅進顧遠山的心窩。
他渾身劇震，猛地避開那雙清透的眼，嘴唇劇烈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你不說，我替你說。」
顧明鳶緩緩起身，越過昏死在地的柳氏。
「當年，柳氏進府後，發現我娘剛生下我沒幾天，與她的私生女出生年月所差無幾。」
「一邊是自己不能相認的骨肉，一邊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國公府嫡女，這落差，怎能叫她不眼紅，於是她生了歹念。」
顧明鳶停在顧遠山三步之外，紅裙如火，殺機暗藏。
「恰好那年，正是你吏部述職、謀求升遷的關鍵節點。」
「柳氏拿準了你急功近利的心思，以身體不適，家宅不寧為藉口，華重金買通了前來做法事的妖道，在你面前唱了一出大戲。」
顧明鳶扯起嘴角，眼尾的淚痣紅得妖異。
「那妖道是不是告訴你，你近來官運受阻，皆因府內煞星降世？」
「而我，剛出生的鎮國公府大小姐，就是這千年不遇的煞星！」
「克父克母，禍亂家宅，若不送走，輕則烏紗難保，重則性命堪憂。」
顧遠山猶如被當頭棒喝，冷汗瞬間浸透裡衣，臉色煞白如紙。
字字句句，與當年那道士的批言如出一轍！分毫不差！
「妖道給你指了明路，要想破局，得把煞星扔去邊塞苦寒之地，自生自滅。」
「再從外頭抱回一個命格奇佳的『福星』，替了我的身份養在府里，方可飛黃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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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鳶字字如刀，生生剖開他藏了十六年的隱秘心思。
「你一聽，這既保了你的大好前程，又順了寵妾的意，於是你與柳氏一拍即合，把養在外宅的野種顧月娩偷偷接了回來，成了高高在上的國公府嫡女。」
「而我，你嫡親的血脈。」
顧明鳶微微傾身，視線死死鎖住顧遠山躲閃的眼。
「那個剛滿月的嬰兒，被你們避之如蛇蠍，隨意扔給了人牙子，幾經轉手，發落到了千里之外的鳳縣。」
大廳內，寂靜地令人髮指。
沈南風站在一旁，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他指骨泛著駭人的冷白，眼眶充血，恨不得現在就拔刀，活剮了眼前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顧遠山不敢看她的眼睛，渾身抖如篩糠。
「你娘……你娘她當時也是同意的……」他無力地辯解，企圖扯過一塊遮羞布。
「同意？」
顧明鳶笑了，笑聲里透著徹骨的蒼涼與極度的嘲弄。
「這世上，有哪個母親會認不出自己的親生骨肉？又能接受親生骨肉被人換走？」
「她苦苦哀求，她撒潑打滾，她絕食相逼，甚至跪在地上給你磕頭！」
「換來的是什麼？」
顧明鳶猛地拔高音量。
「換來的是你一巴掌將她扇翻在地！換來的是你那句冰冷刺骨的『毒婦！不要無理取鬧，這明明就是明鳶』！」
顧遠山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當年沈氏披頭散髮地抓著他的下擺，哭得聲嘶力竭，他嫌她瘋癲，硬是讓人把她拖回了院子。
「從那以後，母親鬱鬱寡歡，直到生下明澤，你的冷臉才算收了些。」
「可柳氏怎會容許嫡子礙她的眼？」
「她故技重施，造謠明澤不是你親生，又做局污衊母親與人私通！」
顧明鳶眼底湧起滔天恨意。
「在滴血驗親的水裡下了白礬！母親百口莫辯，寒冬臘月被你鎖進漏風的柴房，活活凍死了！」
「顧遠山！」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指著顧遠山這堆爛泥。
「母親含恨而終，明澤被當下人使喚，而我呢？」
她突然扯開左側的衣袖，一截冷白纖細的手臂暴露在空氣中。那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傷、燙疤，還有野獸撕咬留下的猙獰齒痕。
沈南風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顧遠山，你知道鳳縣的冬天有多冷嗎？」
顧明鳶的語氣平靜得令人膽寒。
「滴水成冰。」
「顧月娩在國公府里穿著千金難求的雪狐裘，圍著紅泥小火爐吃燕窩的時候，我穿著單衣，光著腳，在冰天雪地里給人洗夜壺。」
顧遠山的嘴唇劇烈顫抖，老淚縱橫。
「六歲那年，我餓得實在受不了，去偷吃人家餿掉的豬食。」
「被人抓住，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用浸了鹽水的皮鞭抽了三天三夜。」
顧明鳶指著小臂上一條貫穿的深色疤痕。
「血流下來，引來了後山的野狗，它們就圍在樹底下，張著嘴等我咽氣，好加頓餐。」
大廳里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香菱死死捂著嘴，哭得泣不成聲。連一向見慣了殺戮的暗一，都不忍地別開了眼。
「九歲。」顧明鳶放下袖子，繼續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凌遲著生父的心。
「人牙子要把我賣進暗門子，為了自保，我掄起磚頭，親手砸爛了一個老男人的頭，那血，濺得我滿臉都是。」
「十二歲，鳳縣發大水，村里人要拿活人祭河神。」
「我被他們當成沒人要的擋災賤命，綁在石頭上沉江。」
「泥沙灌進肺里，窒息發漲的滋味，顧遠山，你嘗過嗎？」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顧遠山雙手死死抱住頭，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
極致慘烈的畫面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這十六年到底幹了什麼！
他把別人的野種捧在手心，教她琴棋書畫，給她十里紅妝，甚至為了她，賠上了了三十萬軍餉， 押上了兵符，最後落了個被革職查辦的下場！
而他真正的血脈，虧欠良多的親生女兒，卻在人間地獄裡，與野狗搶食，與惡鬼搏命！
「你為了虛無縹緲的官位，為了一個賤人的幾句枕頭風。」
顧明鳶的聲音如審判的喪鐘，敲碎了他所有的防線。
「親手逼死了結髮妻子，又把一雙兒女推入火坑！」
「顧遠山，你也配為人父？！」
轟！
這番話如同雷霆萬鈞，將顧遠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徹底轟碎。
他一直自詡是鎮國柱石，是顧家的青天。
到頭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瞎子！是個被人當猴耍的蠢貨！
引狼入室，殺妻棄子。
他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啊！」
顧遠山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嚎。
他像一條缺水的魚，劇烈翻騰，猛地揚起手，左右開弓，狠狠扇向自己的臉頰。
「啪！」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大廳。
他用了十成的力氣，幾下便扇得自己口鼻流血，兩頰腫脹如豬。
他連滾帶爬湊到顧明鳶腳邊，不顧一切地磕頭。
「阿鳶！是爹瞎了眼！爹是畜生啊！」
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血水橫流。
「你原諒爹一次！爹接你們回家！爹把顧月娩那個野種千刀萬剮給你們出氣！」
「爹這就去太常寺除她的名！你才是顧家唯一的嫡女！」
顧遠山像抓著最後救命稻草般，想去碰顧明鳶的裙擺。
顧明鳶嫌惡地後退半步，避開了他沾血的手。
那張絕艷的面龐上，沒有半點動容，只有萬載不化的寒冰。
「阿鳶，表哥帶你走！」沈南風雙眼通紅，拔出腰間軟劍，「這種爛地方，咱們看一眼都嫌髒！沈家護衛聽令，把這大廳給我砸了！」
「表哥，住手。」
顧明鳶攔住他。
「別髒了你的手。」
她冷眼看著哀嚎的顧遠山。原主早被顧月婉的惡僕推進湖裡，淹死了，這遲來的磕頭認錯，太廉價。
「讓他帶著這些真相，生不如死地爛在他引以為傲的鎮國公府里，才是最好的報應。」
顧明鳶轉身，走向一直立在門邊的顧明澤。
六歲的男孩雖然身形瘦弱，眼神卻異常明亮。
「小澤，我們走。」顧明鳶牽起他骨瘦如柴的小手。
顧明澤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在血泊中磕頭痛哭的男人。
「阿姐，他……」
「他不是我們的父親。」
顧明鳶牽著他，步履輕快，沒有任何留戀。
「從他丟下我們的那一刻起，他就死了。」
姐弟倆踏出大門，沈南風與一眾護衛冷眼掃過顧遠山，轉身跟上。
身後，顧遠山的哭嚎聲漸漸化作絕望的嘶吼。
這昔日風光無限的鎮國公府，如今只剩下一地荒涼落魄。
走到門口，顧明鳶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著門楣上掉漆的「鎮國公府」牌匾，朱唇輕啟，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這鎮國公府，熱鬧了許多年，也該清淨了。
門外，陽光正好。
一輛通體用金絲楠木打造的奢華馬車，已停候多時。
車簾被一隻修長冷白的手挑開。
謝玄卿坐在車內，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衣，墨發用玉冠高高束起。
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雙向來沒有溫度的眸子裡，此刻冰霜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味與探究。
「顧老闆好手段，兵不血刃，便讓鎮國公府家破人亡。」
謝玄卿嗓音低沉，把玩著手中的玉骨扇。
「睚眥必報，倒是個不肯吃虧的敞亮人。」
顧明鳶將顧明澤送上後面的馬車，轉身走向謝玄卿。
她毫不客氣地踩著腳踏，鑽進他那輛寬敞的馬車，落座的瞬間，紅唇微勾，眼尾那顆淚痣靈動至極。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顧明鳶笑得明媚又傲氣，「大人覺得我惡毒？」
謝玄卿聞言，眼皮輕撩，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那上面，甚至還隱約留著前幾日他在欽安殿按出的紅痕。
「惡毒？」
謝玄卿手中玉骨扇「啪」地合攏，玉骨敲擊掌心。
他傾身湊近，清冷的檀香瞬間裹挾了顧明鳶的呼吸。
「本座倒是覺得，這把刀才剛開刃。」
謝玄卿眼底暗芒涌動，壓低了嗓音。
「既然家事料理完了，顧老闆，也該替本座辦正事了。」
他費力地掀起眼皮，渾濁的眼球布滿血絲。視線里，那張與亡妻沈氏七分相似的面龐，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塊肉，涼風呼嘯著往裡灌。
「還有……什麼帳？」顧遠山氣若遊絲，喉嚨里擠出嘶啞的破音。
「自然是關於我。」顧明鳶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殘破的青花瓷茶蓋，語氣沒有半分起伏，平淡地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輕飄飄的一句話，化作無形利刃，狠狠捅進顧遠山的心窩。
他渾身劇震，猛地避開那雙清透的眼，嘴唇劇烈翕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你不說，我替你說。」
顧明鳶緩緩起身，越過昏死在地的柳氏。
「當年，柳氏進府後，發現我娘剛生下我沒幾天，與她的私生女出生年月所差無幾。」
「一邊是自己不能相認的骨肉，一邊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國公府嫡女，這落差，怎能叫她不眼紅，於是她生了歹念。」
顧明鳶停在顧遠山三步之外，紅裙如火，殺機暗藏。
「恰好那年，正是你吏部述職、謀求升遷的關鍵節點。」
「柳氏拿準了你急功近利的心思，以身體不適，家宅不寧為藉口，華重金買通了前來做法事的妖道，在你面前唱了一出大戲。」
顧明鳶扯起嘴角，眼尾的淚痣紅得妖異。
「那妖道是不是告訴你，你近來官運受阻，皆因府內煞星降世？」
「而我，剛出生的鎮國公府大小姐，就是這千年不遇的煞星！」
「克父克母，禍亂家宅，若不送走，輕則烏紗難保，重則性命堪憂。」
顧遠山猶如被當頭棒喝，冷汗瞬間浸透裡衣，臉色煞白如紙。
字字句句，與當年那道士的批言如出一轍！分毫不差！
「妖道給你指了明路，要想破局，得把煞星扔去邊塞苦寒之地，自生自滅。」
「再從外頭抱回一個命格奇佳的『福星』，替了我的身份養在府里，方可飛黃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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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鳶字字如刀，生生剖開他藏了十六年的隱秘心思。
「你一聽，這既保了你的大好前程，又順了寵妾的意，於是你與柳氏一拍即合，把養在外宅的野種顧月娩偷偷接了回來，成了高高在上的國公府嫡女。」
「而我，你嫡親的血脈。」
顧明鳶微微傾身，視線死死鎖住顧遠山躲閃的眼。
「那個剛滿月的嬰兒，被你們避之如蛇蠍，隨意扔給了人牙子，幾經轉手，發落到了千里之外的鳳縣。」
大廳內，寂靜地令人髮指。
沈南風站在一旁，雙拳捏得咯咯作響。
他指骨泛著駭人的冷白，眼眶充血，恨不得現在就拔刀，活剮了眼前這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顧遠山不敢看她的眼睛，渾身抖如篩糠。
「你娘……你娘她當時也是同意的……」他無力地辯解，企圖扯過一塊遮羞布。
「同意？」
顧明鳶笑了，笑聲里透著徹骨的蒼涼與極度的嘲弄。
「這世上，有哪個母親會認不出自己的親生骨肉？又能接受親生骨肉被人換走？」
「她苦苦哀求，她撒潑打滾，她絕食相逼，甚至跪在地上給你磕頭！」
「換來的是什麼？」
顧明鳶猛地拔高音量。
「換來的是你一巴掌將她扇翻在地！換來的是你那句冰冷刺骨的『毒婦！不要無理取鬧，這明明就是明鳶』！」
顧遠山腦袋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當年沈氏披頭散髮地抓著他的下擺，哭得聲嘶力竭，他嫌她瘋癲，硬是讓人把她拖回了院子。
「從那以後，母親鬱鬱寡歡，直到生下明澤，你的冷臉才算收了些。」
「可柳氏怎會容許嫡子礙她的眼？」
「她故技重施，造謠明澤不是你親生，又做局污衊母親與人私通！」
顧明鳶眼底湧起滔天恨意。
「在滴血驗親的水裡下了白礬！母親百口莫辯，寒冬臘月被你鎖進漏風的柴房，活活凍死了！」
「顧遠山！」
她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指著顧遠山這堆爛泥。
「母親含恨而終，明澤被當下人使喚，而我呢？」
她突然扯開左側的衣袖，一截冷白纖細的手臂暴露在空氣中。那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傷、燙疤，還有野獸撕咬留下的猙獰齒痕。
沈南風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顧遠山，你知道鳳縣的冬天有多冷嗎？」
顧明鳶的語氣平靜得令人膽寒。
「滴水成冰。」
「顧月娩在國公府里穿著千金難求的雪狐裘，圍著紅泥小火爐吃燕窩的時候，我穿著單衣，光著腳，在冰天雪地里給人洗夜壺。」
顧遠山的嘴唇劇烈顫抖，老淚縱橫。
「六歲那年，我餓得實在受不了，去偷吃人家餿掉的豬食。」
「被人抓住，吊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用浸了鹽水的皮鞭抽了三天三夜。」
顧明鳶指著小臂上一條貫穿的深色疤痕。
「血流下來，引來了後山的野狗，它們就圍在樹底下，張著嘴等我咽氣，好加頓餐。」
大廳里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香菱死死捂著嘴，哭得泣不成聲。連一向見慣了殺戮的暗一，都不忍地別開了眼。
「九歲。」顧明鳶放下袖子，繼續用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凌遲著生父的心。
「人牙子要把我賣進暗門子，為了自保，我掄起磚頭，親手砸爛了一個老男人的頭，那血，濺得我滿臉都是。」
「十二歲，鳳縣發大水，村里人要拿活人祭河神。」
「我被他們當成沒人要的擋災賤命，綁在石頭上沉江。」
「泥沙灌進肺里，窒息發漲的滋味，顧遠山，你嘗過嗎？」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顧遠山雙手死死抱住頭，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嗚咽。
極致慘烈的畫面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他這十六年到底幹了什麼！
他把別人的野種捧在手心，教她琴棋書畫，給她十里紅妝，甚至為了她，賠上了了三十萬軍餉， 押上了兵符，最後落了個被革職查辦的下場！
而他真正的血脈，虧欠良多的親生女兒，卻在人間地獄裡，與野狗搶食，與惡鬼搏命！
「你為了虛無縹緲的官位，為了一個賤人的幾句枕頭風。」
顧明鳶的聲音如審判的喪鐘，敲碎了他所有的防線。
「親手逼死了結髮妻子，又把一雙兒女推入火坑！」
「顧遠山，你也配為人父？！」
轟！
這番話如同雷霆萬鈞，將顧遠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徹底轟碎。
他一直自詡是鎮國柱石，是顧家的青天。
到頭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瞎子！是個被人當猴耍的蠢貨！
引狼入室，殺妻棄子。
他到底造了什麼孽啊！
「啊！」
顧遠山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嚎。
他像一條缺水的魚，劇烈翻騰，猛地揚起手，左右開弓，狠狠扇向自己的臉頰。
「啪！」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大廳。
他用了十成的力氣，幾下便扇得自己口鼻流血，兩頰腫脹如豬。
他連滾帶爬湊到顧明鳶腳邊，不顧一切地磕頭。
「阿鳶！是爹瞎了眼！爹是畜生啊！」
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血水橫流。
「你原諒爹一次！爹接你們回家！爹把顧月娩那個野種千刀萬剮給你們出氣！」
「爹這就去太常寺除她的名！你才是顧家唯一的嫡女！」
顧遠山像抓著最後救命稻草般，想去碰顧明鳶的裙擺。
顧明鳶嫌惡地後退半步，避開了他沾血的手。
那張絕艷的面龐上，沒有半點動容，只有萬載不化的寒冰。
「阿鳶，表哥帶你走！」沈南風雙眼通紅，拔出腰間軟劍，「這種爛地方，咱們看一眼都嫌髒！沈家護衛聽令，把這大廳給我砸了！」
「表哥，住手。」
顧明鳶攔住他。
「別髒了你的手。」
她冷眼看著哀嚎的顧遠山。原主早被顧月婉的惡僕推進湖裡，淹死了，這遲來的磕頭認錯，太廉價。
「讓他帶著這些真相，生不如死地爛在他引以為傲的鎮國公府里，才是最好的報應。」
顧明鳶轉身，走向一直立在門邊的顧明澤。
六歲的男孩雖然身形瘦弱，眼神卻異常明亮。
「小澤，我們走。」顧明鳶牽起他骨瘦如柴的小手。
顧明澤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在血泊中磕頭痛哭的男人。
「阿姐，他……」
「他不是我們的父親。」
顧明鳶牽著他，步履輕快，沒有任何留戀。
「從他丟下我們的那一刻起，他就死了。」
姐弟倆踏出大門，沈南風與一眾護衛冷眼掃過顧遠山，轉身跟上。
身後，顧遠山的哭嚎聲漸漸化作絕望的嘶吼。
這昔日風光無限的鎮國公府，如今只剩下一地荒涼落魄。
走到門口，顧明鳶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著門楣上掉漆的「鎮國公府」牌匾，朱唇輕啟，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這鎮國公府，熱鬧了許多年，也該清淨了。
門外，陽光正好。
一輛通體用金絲楠木打造的奢華馬車，已停候多時。
車簾被一隻修長冷白的手挑開。
謝玄卿坐在車內，一襲不染纖塵的白衣，墨發用玉冠高高束起。
那張清冷如謫仙的臉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那雙向來沒有溫度的眸子裡，此刻冰霜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興味與探究。
「顧老闆好手段，兵不血刃，便讓鎮國公府家破人亡。」
謝玄卿嗓音低沉，把玩著手中的玉骨扇。
「睚眥必報，倒是個不肯吃虧的敞亮人。」
顧明鳶將顧明澤送上後面的馬車，轉身走向謝玄卿。
她毫不客氣地踩著腳踏，鑽進他那輛寬敞的馬車，落座的瞬間，紅唇微勾，眼尾那顆淚痣靈動至極。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顧明鳶笑得明媚又傲氣，「大人覺得我惡毒？」
謝玄卿聞言，眼皮輕撩，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那上面，甚至還隱約留著前幾日他在欽安殿按出的紅痕。
「惡毒？」
謝玄卿手中玉骨扇「啪」地合攏，玉骨敲擊掌心。
他傾身湊近，清冷的檀香瞬間裹挾了顧明鳶的呼吸。
「本座倒是覺得，這把刀才剛開刃。」
謝玄卿眼底暗芒涌動，壓低了嗓音。
「既然家事料理完了，顧老闆，也該替本座辦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