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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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柳巷。

  京城的貧民窟,終年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霉味與中藥苦味兒。

  顧明鳶靠在搖搖欲墜的棗木門框上,手裡顛著半個冷硬的雜糧饅頭。她身上那件粗布麻衣洗得發白,袖口利落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阿姐,你看,大螞蟻被小螞蟻絆倒了!」

  顧明澤蹲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指著泥窩咯咯直笑。他病根未斷,面色倒比前幾日紅潤了些。

  隔壁王大娘挎著破竹籃快步走來,見左右沒人,往顧明鳶懷裡硬塞了兩個燙手的地瓜。

  「趁熱吃,你們的事兒大娘都聽說了,聽大娘一句勸,日子是自個兒過的,別再惦記國公府那些個黑心肝的了 !」大娘壓低嗓音,滿臉心疼。

  顧明鳶眼底的清冷散去幾分,嘴角微勾:「謝謝大娘,往後有事只管吱聲。」

  「行,大娘這倆地瓜不白給!」王大娘眼中露出讚賞的目光。

  王大娘前腳剛走,巷口便傳出了動靜。

  一頂掛著鎮國公府徽記的小轎穩穩停在院外。

  顧月婉掀開轎簾,四下打量了一番,然後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走下了轎子。

  「喲,這地方,連畜生站久了都嫌燙蹄子,姐姐你倒是住得安穩!」

  尖銳的嘲諷聲刺破了院子的寧靜。

  顧明澤原本在大樹下玩,聽見動靜,猛地跑過來,像只護食的小豹子,張開乾瘦的雙臂擋在院門前,扯著嗓子喊。

  「你要幹什麼?」

  「這裡不歡迎你!」

  顧明澤死死盯著顧月娩指尖那長長的翡翠護甲。

  顧月娩今日穿得極盛,一襲鵝黃底子綴珍珠的雲緞裙,外罩著輕若蟬翼的縷金紗衣,頭上的金步搖隨著腳步亂顫,叮噹作響,身後跟著四個丫鬟,兩個婆子,每人手中都提著一個三層高的描金食盒,排場大的很。

  這一身行頭加起來,夠買下整個柳巷了。

  「小澤,怎麼跟姐姐說話呢?這沒教養的樣子,傳出去可是要丟了國公府的臉面。」顧月娩嫌惡地用絲帕掩住口鼻,作勢要摸顧明澤的腦袋,「讓姐姐看看,這小臉是不是餓得越發黃了?」

  「我阿姐說了,手上戴尖東西的人別碰小孩!」

  顧明澤一把推開她的手,小臉漲得通紅。

  顧月娩臉色一沉,剛想發作,視線卻越過顧明澤,直直撞上從屋裡走出來的顧明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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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眼,顧月娩臉上的笑意就徹底皸裂。

  那張臉乾乾淨淨,沒有令人作嘔的蠟黃,沒有粗糙的斑點,膚白勝雪,皓齒紅唇,尤其眼角那顆紅色淚痣,仿若西域妖姬,簡直勾人攝魄。

  顧月娩呼吸猛地一滯,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的嫩肉里。

  顧明鳶這個賤人,居然一直在騙她!

  這等極具攻擊性的美貌,哪怕是自詡京城第一美人的她,站在她面前也被襯得像個寡淡的丫鬟。她想幹什麼?想靠這張臉把三皇子勾回去?!還是想把鎮國公府嫡女之位奪回去?

  顧明鳶倚著門框,將顧月娩眼底的嫉妒與恐慌盡收眼底。

  「有事?」她眼皮都沒抬,語氣懶散。

  顧月娩猛吸一口氣,強壓下扭曲的面容,再抬眼,眼眶已蓄滿晶瑩的淚水。

  「姐姐……」

  顧明鳶懶得看她唱大戲,直接側身讓她進來。

  顧月娩帶著丫鬟踏進堂屋,掃了一眼四周,瞥見搖搖欲墜的桌椅和漏風的窗紙,心底的嫉妒這才平息些。

  長得再美又如何?還不是一條爛在窮巷的賤命!

  「姐姐,這裡真是委屈你了......,」顧月娩帕子掩唇,聲音哽咽,「要不我回去求求父親,讓你回府吧?」

  顧明鳶扯過瘸腿椅子坐下,漫不經心地倒了杯粗茶:「免了。」

  顧月娩假模假樣地嘆了口氣:「姐姐何苦置氣?你若肯低頭認個錯,這三皇妃的位置,國公府嫡女的尊榮,都還是你的。」

  顧明鳶像是沒聽見近似的,拿過桌子上缺了一角的杯子,倒了杯茶水推過去,似笑非笑:「無事不登三寶殿,妹妹這趟來,就為了看我的笑話?」

  「姐姐誤會了......」顧月娩換上悲憫的嘴臉,揮揮手,幾個丫鬟婆子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子上一一揭開。

  燒鵝、燕窩、水晶冬瓜餃......滿滿一桌子山珍海味。

  這些東西,她在國公府當千金小姐的時候都沒吃上,現在什麼都不是了,反而吃上了。

  真是嘲諷。

  緊接著,顧月娩又從袖裡抽出個織錦荷包,重重地拍在桌上。

  「知道姐姐手頭緊,這點碎銀先拿去使,到底是姐妹一場,妹妹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賣首飾填肚子不是?」她的眼神有意無意往她頭上瞥去。

  顧明鳶勾了勾嘴角,目光地落在那荷包上。

  乾癟,輕飄,最多不超過五兩。

  五兩。

  這在鎮國公府連一頓早膳都不夠,顧月娩拿它來羞辱誰?

  「不用。」顧明鳶笑了,修長的指尖將荷包推了回去。

  顧月娩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

  她帶這麼大陣仗來,是想看顧明鳶跪地磕頭求她給一條活路的,可對方不僅沒哭沒鬧,反而平靜地坐在這裡跟她閒談,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姐姐,你又何必硬撐?」顧月娩咬牙,端起茶壺裝模作樣地倒水,瞥見碗底發霉的茶渣,立刻嫌惡地撒手。

  「妹妹特意跑這一趟,不會只是為了送這幾兩銀子吧?」顧明鳶語調平平,卻透著股直擊人心的冷。

  「自然不是......」

  顧月娩被噎了一息,隨即話鋒一轉,拔高了語調,「對了,姐姐,前幾日京城的世家小姐們舉辦了了賞花宴,妹妹我有幸隨三殿下一同出席。宴席上,大家說起姐姐,都說姐姐當眾撕毀婚書,當真是『女中豪傑』,雖然......,雖然有些粗鄙不堪,不知禮數......但姐姐放心,我已經跟大家說明了緣由,也替你向三殿下求了情,大家不會怪你的。」

  這一番話,既顯擺了自己與三皇子的親昵,又羞辱了顧明鳶,當真是殺人誅心。

  顧明鳶垂眸,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既然妹妹這麼好心,那正好,我手頭有一樁難事,需要妹妹幫忙。」顧明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顧月娩內心警鈴大作,但面上依舊裝得溫婉:「姐姐直說就是,妹妹絕不推辭。」

  「聽說過幾日東郊濟慈堂有一場慈善義賣,據說是宮裡的意思,京城有頭有臉的都會去。」顧明鳶語速放緩,「妹妹如今已是國公府唯一的嫡小姐,又是未來的三皇子妃,想來弄一張帖子,應該不難吧?」

  濟慈堂義賣!

  顧月娩眼皮狂跳。

  果然!這賤人還沒死心!

  義賣會權貴雲集,三皇子必會現身,難道她想趁機勾引三皇子?

  「姐姐。」顧月娩試探道,「你如今這般境地,還惦記著去義賣會?莫不是……還有別的心思?」

  顧明鳶嘆了口氣,演技渾然天成:「我一個被趕出府的落魄小姐,身無分文不說,還帶著個一個生病的幼弟,能有什麼心思?無非是想借著這個場合,尋個體面人家把自己嫁了罷了,總不能在這破巷子裡等死吧?」

  聽見「嫁人」二字,顧月娩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

  正好,到時候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曾經的國公府嫡女,如今像個低賤的妓子一樣在權貴面前搖尾乞憐,這可比直接殺了她解恨多了!

  「姐姐早說呀!」顧月娩立馬換了副極其親熱的表情,仿佛兩人真的是一同長大的親姐妹,「帖子的事就包在妹妹身上了,到時候,妹妹定會為姐姐多『引薦』幾位合適的世家公子。」

  「多謝妹妹。」顧明鳶垂眸,長睫遮住了眼中的諷刺,然後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急促而神秘:「不過,妹妹,姐姐還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要說。」

  「什麼?」

  「妹妹不會以為你在賞花宴上替姐姐說了幾句好話,就能博得賢名吧?」顧明鳶壓低聲音,「別傻了妹妹,外面都傳遍了,說妹妹你手段狠辣,逼走嫡姐,鳩占鵲巢,這鎮國公府嫡女的位置坐得名不正言不順,這三皇妃的位置只怕是......也.要.....易主......」

  顧月娩臉上的血色瞬間抽乾。

  皇家聯姻,最重顏面,她一個跟國公府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這確實是死穴。即使顧遠山『疼愛』她,將她視作掌上明珠,但她明白,這一切不過是因為三皇子楚承燁,一旦她失去了利用價值,顧明鳶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

  可問題是,自從皇后娘娘知道她不是鎮國公親生的『閨女』後,就沒再召她進宮了。

  看來她得想想辦法,先拿下楚承燁,坐穩三皇妃的位置,免得夜長夢多。

  至於這鎮國公府『嫡女』的位置, 只要成了這三皇妃,還怕坐不實嗎?

  「那該如何是好?」顧月娩抬眼看向她,眼神多了些試探的味道。

  「眼下就有一個絕佳的機會。」顧明鳶眼神灼灼地盯著她,「如果妹妹你在義賣上砸下重金,拔得頭籌,全京城都會知道,鎮國公府的二小姐心懷大義、溫良敦厚,皇后娘娘最重聲譽,如此一來,你這三皇妃的位置,不就徹底坐穩了?」

  沒錯,只要在這次義賣會上博得一個好名聲,就不怕皇后娘娘不鬆口了!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顧月娩的死穴。

  她呼吸急促起來,眼神發亮。

  「那依姐姐看,捐多少......才能壓得住陣?」

  顧明鳶豎起兩根纖細冷白的手指,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字。

  「兩千兩。」

  「多少?!」顧月娩尖叫出聲,猛地站起,袖子直接帶翻了桌上的陳茶。

  鎮國公府表面光鮮,內里早被掏空了!她這些年從府中昧下來的私房錢,撐死也就五百兩。兩千兩?去搶嗎!

  「心疼了?」顧明鳶欣賞著她的崩潰,幽幽補刀,「那就等著皇后娘娘下旨,選個真正的名門貴女賜婚三皇子吧,到時候妹妹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顧月娩臉色青白交加,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兩千兩換三皇子妃的寶座,值了!

  大不了把名下的首飾和鋪子全抵押出去!

  「好!兩千兩就兩千兩!」顧月娩歇斯底里地吼道,像個輸紅眼的賭徒。

  「還是妹妹有魄力,這三皇妃的位置,非你莫屬!」顧明鳶臉上堆滿了艷羨的笑容。

  「姐姐,妹妹還有事,先回去了!」顧月婉現在滿腦子都是籌錢,拎著裙擺匆匆就往外沖,跨門檻時腳下一軟,險些栽個狗吃屎。

  「妹妹小心!」顧明鳶叫出了聲。

  「沒事!」

  「好,那妹妹,三日後濟慈堂見!」

  院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顧明鳶這才收回臉上的笑容。

  「阿姐?」顧明澤抓著顧明鳶的袖口,有些擔憂,「你真的要嫁人?」

  顧明鳶輕笑出聲,將桌上那幾兩碎銀扔進顧明澤懷裡:「誰說的?去買只燒雞,咱們晚上加餐!」

  然後隨手將那杯冷茶潑在地上,目光越過破敗的院牆,遙遙看向京城最中央的國師府方向。

  戲台子搭好了,接下來,該會會那斷情絕欲的『神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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