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真金白銀砸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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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鳶把玩著手裡的麒麟令牌,玄鐵的重量壓在掌心,觸感冰涼。謝玄卿的話停在耳畔,她沒有退縮,將令牌收入袖籠。

  「暗一。」她叫人。

  暗羽衛統領從樑上翻下,單膝落地。

  「去查鬼見愁底細,哪方人氏,手裡有多少人馬。」

  暗一領命退下。

  謝玄卿坐在旁邊的木椅上,拎起茶壺倒了兩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顧明鳶手邊,倒茶時,手指骨節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這一下不輕不重。顧明鳶沒收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天盪山地勢險惡,官兵剿了三年連山門都沒摸到。」謝玄卿開口。

  「朝廷剿匪用的是刀,我用的是錢。」顧明鳶放下茶杯,「流民落草為寇,無非是吃不上飯,只要價錢給夠,刀尖朝哪邊指,我說了算。」

  十萬大山深處,天盪山。

  聚義廳里四面漏風,火盆燒得旺。大當家霍青靠在鋪著虎皮的交椅上,手裡拿著塊磨刀石,一下下蹭著生鏽的馬刀。他的鼻樑骨早年在邊關被打斷過,自行接骨後歪向一側,鼻節處高高隆起一塊突兀的硬骨,襯得那張風吹日曬的糙面如同一隻折過骨的凶鷹。

  下方站著錦衣衛指揮使陳天南。

  陳天南腳邊擺著兩口打開的樟木箱,箱子裡全是銀子。

  「霍大當家,朝廷的誠意都在這。」陳天南指著金條,「只要你出兵,殺了顧明鳶。事成之後,朝廷另賞百萬兩白銀。不僅如此,聖上特赦你們的罪名,封你為從三品游擊將軍。你手底下這一萬多口兄弟,全編入軍籍,吃皇糧。」

  二當家趙四站在霍青旁邊,盯著那兩箱銀子,眼珠子定住。

  山里剛剛過了場大雪,缺醫少藥,凍死病死了幾十個弟兄,大傢伙連飯都吃不飽,手裡的刀都卷了刃。

  「大哥,這可是個好買賣。」趙四壓低聲音,「有了這筆錢,弟兄們能熬過這個冬。」

  霍青沒接話。手裡的磨刀石停下。

  他曾是邊軍的百戶,上頭貪墨軍餉,把倒賣軍械的死罪扣在他們頭上。他帶著幾百個兄弟殺出軍營,逃進十萬大山。他太懂朝廷那些官的做派。

  「陳大人好大的手筆。」霍青抬手抹了抹高隆的歪鼻骨,又用大拇指試了試刀鋒,「殺個女人,給百萬兩,這女人的命挺值錢。」

  「上頭要她的命,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只有聽命的份兒。」陳天南打算含糊過去。

  霍青抬起眼皮看他。

  「朝廷的話,我不信。」霍青把刀往桌上一扔,「狡兔死走狗烹,我們殺了人,你們轉頭派大軍把我們剿了,我們上哪說理去?」

  陳天南臉色變了,他拿出一份蓋了玉璽的密信,遞給旁邊的嘍囉。

  「密信在此,絕無戲言。」

  霍青掃過密信,丟在一邊。

  「我要五十萬兩現銀,一萬石糧食,五百斤上好的金瘡藥和風寒藥。」霍青靠回椅背,「東西送到山下,我出兵,見不到東西,這買賣免談。」

  陳天南咬緊後槽牙。老皇帝只給了這兩箱銀子做定金,五十萬兩現銀和糧食他上哪去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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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萬兩不是小數目,需得幾日周轉。」

  「那就等陳大人湊齊了再來。」霍青揮手,「送客。」

  陳天南被幾個嘍囉請出聚義廳。

  雲州城,天下商會後堂。

  暗一站在桌前報信。

  「霍青,原涼州衛百戶,麾下有一萬兩千人。其中青壯三千,剩下都是家屬老弱。天盪山最近鬧了風寒,寨子裡死了不少人,他們極度缺藥缺糧。」

  顧明鳶用指節敲著桌面。

  「還有個事。」暗一繼續說,「錦衣衛陳天南昨日上了天盪山,帶了兩口箱子,人還沒下山。」

  顧明鳶停下動作。

  陳天南這趟來西南,絕不是來遊山玩水。老皇帝在京城鞭長莫及,想用錦衣衛拉攏鬼見愁,借這把刀來殺她。

  顧明鳶翻開手邊的帳冊。

  老皇帝能給霍青的,無非是空頭名分和畫大餅的銀子,真金白銀他不一定拿得出來。

  「錢掌柜。」顧明鳶出聲。

  錢掌柜從門外走進來。

  「去南大營的庫房,調二十車精米,十車棉衣,五車藥材,裝好車,半個時辰後在城門口等我。」

  錢掌柜領命去辦。

  謝玄卿坐在旁邊,翻了一頁手裡的書卷。

  「你要親自去?」

  「買賣要當面談才顯誠意。」顧明鳶說,「霍青現在最缺什麼,我就送什麼,老皇帝給不了他的,我給。」

  「天盪山全是亡命徒,你去送死?」謝玄卿把書卷扔在桌上。

  「你不是把暗羽衛給我了?」顧明鳶把玩著那塊麒麟令牌。

  謝玄卿站起身,走到門邊。

  「一炷香後出發。」他丟下這句話,出了門。

  車隊出了雲州城,直奔天盪山。

  三十五輛大車首尾相連,車上裝滿了麻袋,壓得車轍極深。

  顧明鳶坐在馬車裡,看著沿途的地形圖。天盪山地勢陡峭,只有一條盤山路能上去。易守難攻,確實是個好地方。

  謝玄卿騎著一匹黑馬,走在馬車旁邊。

  五十名暗羽衛換了普通的護院衣服,散布在車隊四周。

  走到半山腰,前方的路被三根粗大的滾木攔住。

  兩側的灌木叢里一陣響動,上百號人拿著弓箭和長矛竄出來,擋住去路。

  這些人穿著破爛的粗布衣服,手裡拿的兵器也五花八門。很多人腳上連雙鞋都沒有,凍得發紫。他們盯著車隊,眼睛裡透著餓狼一樣的光。

  為首的一個嘍囉舉起手裡的砍刀。

  「過路的,留下買路財,人滾,東西留下!」

  顧明鳶掀開車簾,踩著腳踏下車。

  謝玄卿坐在馬上沒動,手按在腰間的玉骨扇上。

  顧明鳶走到隊伍最前面,看著那個嘍囉。

  「去告訴你們霍大當家,天下商會顧明鳶,來給他送過冬的禮。」

  嘍囉愣了一下,天下商會的名號最近在西南很響。

  他看了看顧明鳶,又看了看後面那三十多輛大車,車上有一袋米破了個口子,白花花的大米漏在地上。

  嘍囉咽了口唾沫。

  「等著。」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往山上跑。

  天盪山山寨大門前。

  陳天南剛跟霍青談崩,帶著幾個錦衣衛準備下山去籌錢。

  兩扇包著鐵皮的木門發出沉悶的響聲,從裡面被拉開。

  那個報信的嘍囉領著一支龐大的車隊走上來。

  陳天南抬頭。

  馬車停在平地上,顧明鳶從車上下來,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謝玄卿騎著馬跟在後面,翻身下馬。

  三十五車物資整整齊齊擺在山寨門前的空地上。

  陳天南的手死死握住腰間的繡春刀刀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顧明鳶看見陳天南,一點也不意外。

  她走到陳天南面前,看了看他身後的幾個錦衣衛。

  「陳大人,這麼巧,你也來山里走親戚?」

  陳天南咬著牙沒出聲。

  霍青帶著二當家趙四從裡面走出來。他那根打歪後復位的鼻樑在山頂寒風裡顯得格外扎眼,整個人像塊硬梆梆的風乾牛肉。

  他看了看陳天南,又看向顧明鳶,視線最後落在那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上。

  「天下商會?」霍青問。

  「是。」顧明鳶迎著霍青的視線,「聽說大當家的寨子裡缺糧缺藥,我帶了二十車精米,十車棉衣,五車傷藥和風寒藥,全在這。」

  趙四跑過去,用刀尖挑開一個麻袋,上好的白米流出來,他抓起一把,回頭喊:「大哥,是真米!一點沙子都沒摻!」

  霍青盯著顧明鳶,天上不會掉餡餅。

  「顧會長送這麼大的禮,想要什麼?」

  顧明鳶看了一眼旁邊的陳天南。

  「聽聞朝廷出了一百萬兩買我的命。」顧明鳶說,「我這人惜命,我出兩百萬兩,外加每年提供寨子裡一萬人的吃喝用度。」

  她把手背在身後。

  「買大當家手裡這把刀,以後只聽我的使喚。」

  陳天南拔出半截刀。

  「霍大當家,你敢接她的東西,就是跟朝廷作對,這是死罪!」

  霍青看都沒看陳天南,他粗大的手掌在腰間搭了搭,走下台階,來到顧明鳶面前,兩百多號土匪把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霍青伸手抓了一把袋子裡的米,放在嘴裡嚼了嚼。

  「顧會長好大的口氣,養我這一萬多人,你算過一年要多少錢嗎?」

  「我最不缺的就是錢。」顧明鳶說。

  謝玄卿站在顧明鳶側後方,沒出聲。周圍那些土匪的呼吸聲他聽得一清二楚。

  趙四走到霍青身邊:「大哥,這可是過冬的救命糧。」

  霍青把手裡的米拍掉,聳動了一下那根歪扭的鼻樑。

  「陳大人的銀子,我沒收。」霍青開口,「合作可以談,但我不賣命。」

  顧明鳶沒動氣。

  「大當家不賣命,那賣什麼?」

  「賣力氣。」霍青說,「我帶兄弟們給你商會護鏢,按趟算錢。東西我收,權當預支的工錢。」

  「成交。」顧明鳶說,「把東西卸了。」

  暗羽衛上前,開始把車上的麻袋往下搬。

  陳天南往後退了兩步,準備找機會脫身。

  顧明鳶轉頭看向他。

  「陳大人這就要走?」

  陳天南停下腳步:「顧明鳶,你公然勾結土匪,這是謀逆!」

  「謀逆?」顧明鳶念著這兩個字,「陳大人在這荒山野嶺的,說什麼胡話!我只是個做買賣的商人,雇些護院保鏢,怎麼就謀逆了?」

  她指了指那些搬糧食的土匪。

  「這些人現在是我天下商會的夥計,陳大人帶人來我的場子找麻煩,是不是得給個說法。」

  霍青一抬手。兩百多號土匪舉起手裡的傢伙,把陳天南十幾個人圍在中間。趙四拿著把剔骨刀,在手裡拋了兩下。剛才陳天南給他們開空頭支票,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陳天南拔出繡春刀。

  謝玄卿上前一步,他手裡的玉骨扇抵住陳天南的刀背。

  「陳大人,瀾滄江邊的帳,我們還沒算。」謝玄卿的聲音不高。


  「謝大人,你是大夏國師,大理寺卿,如今要夥同這幫草寇,跟朝廷作對?」陳天南用另一隻手捂住手腕。

  「朝廷?」謝玄卿把玩著玉骨扇,「朝廷設伏殺本座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是大夏的國師嗎?想過我謝玄卿是大理寺卿嗎?」

  陳天南無話可說。

  顧明鳶走上前。

  「陳大人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顧明鳶說,「既然來了,就多留幾天,我天下商會管飯。」

  她看向霍青。

  「大當家,這幾個人,替我找個寬敞的地方看管起來,每天給頓飽飯,別餓死就行。」

  霍青揮手,趙四帶著人上前,把陳天南和十幾個錦衣衛繳了械,用麻繩捆了往後山押。

  「老實點,到了這,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趙四罵了一句,把人拖走。

  空地上安靜下來,只剩下搬運物資的腳步聲。

  霍青看著顧明鳶,抬手揉了揉硬邦邦的歪鼻骨。

  「顧會長,人我替你扣了,這筆帳朝廷會算在我頭上。」

  「算在我頭上。」顧明鳶說,「大當家只管護鏢拿錢,朝廷那邊,有我頂著。」

  霍青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女人。她穿得不顯山露水,做起事來一點餘地都不留。扣押錦衣衛指揮使,這事傳出去等同於造反,她眼皮都沒眨一下。

  「顧會長好膽色。」霍青說,「外面冷,進堂里喝口熱茶。」

  顧明鳶點頭,跟在霍青後面走進聚義廳,謝玄卿走在她身側。

  聚義廳里換了新炭,霍青讓人倒了茶。

  「大當家,我們談談護鏢的價錢。」顧明鳶放下茶碗。

  「走一趟貨,按貨值的半成抽水。路上死了人,商會出安家費,每個人一百兩現銀。」

  霍青拿著茶碗的手停住,一百兩安家費,這在邊軍里,是一個百戶好幾年的俸祿。普通士兵戰死,朝廷只給幾兩碎銀子打發。

  「顧會長這是做虧本買賣。」

  「買人心,從來不虧。」顧明鳶說,「另外,寨子裡的老弱婦孺,我天下商會出錢建個坊。給他們找點縫補洗涮的活計,按月開工錢。總好過在這山上挨凍受餓。」

  霍青站起身,他是個粗人,不懂商人那些彎彎繞。但他懂什麼是活路。顧明鳶給的,不僅是錢糧,是全寨子人的活路。

  他走到大堂中間,雙手抱拳,對著顧明鳶行了個軍禮。

  「我霍青,替天盪山一萬兩千口人,謝過顧會長。」

  顧明鳶坐在椅子上,受了這一禮。

  買賣談成,顧明鳶沒多留。天色不早,山路夜裡難行。霍青親自把他們送到山寨大門口,物資已經全部卸完,三十五輛空車排在下山的路口。

  顧明鳶上了馬車,謝玄卿翻身上馬,車隊緩緩下山。

  馬車裡,顧明鳶靠在軟墊上,謝玄卿騎馬走在窗邊。

  「你把陳天南扣在山上,老皇帝很快就會知道。」謝玄卿說。

  顧明鳶隔著車簾回話。

  「他知道又怎樣?西南的兵權在魏武手裡,魏武是你的人,咱們還能怕他不成。」她拿起手邊的地形圖,「從他派陳天南截殺我們的那一刻起,這西南就已經沒有他說話的份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陳天南?」謝玄卿問。

  「嚇一嚇,過幾天再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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