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百萬救濟金
黑布落地。
十輛重型馬車完全暴露在夜風中。
火把的紅光打在車廂上。車上沒有糧食，沒有布匹。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官銀堆成半人高的小山。五十兩一錠的雪花白銀，在火光下反著刺目的白光。十輛車，整整齊齊，連一點空隙都沒有留。
三萬鎮南軍停在原地。
前面的士兵停下腳步，後面的人撞在前面人的後背上。甲片碰撞出沉悶的響聲，隨後歸於安靜。
沒人說話。風颳過落雁谷的寨牆，捲起地上的黃沙。
幾萬雙眼睛全釘在那些銀錠上。飢餓和疲憊在真金白銀面前退居二線。吞咽口水的聲音在陣前此起彼伏。
魏武坐在馬背上。他的視線從顧明鳶身上移開，落在第一輛馬車的銀山上。他握著長槍的手指出汗，手心打滑。他知道落雁谷有錢，他沒料到這女人敢把錢直接擺在三萬亂軍面前。
顧明鳶往前走了一步。
她踩著車轅，踏上第一輛馬車。馬靴踩在銀錠上，發出磕碰的悶響。她站在銀山上，居高臨下看著前排的鎮南軍。
「你們來落雁谷要軍餉。」顧明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前迴蕩，「朝廷欠你們三個月軍餉。兵部沒錢，戶部沒錢。」
她抬起右腳，踢在邊緣的一塊銀錠上。
五十兩的銀錠從車上滾落，砸在下方的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銀錠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個先鋒營老兵的草鞋前。
老兵低著頭，看著腳尖前的銀子，呼吸變重。他握著長矛的手開始發抖。
「朝廷欠你們的，我顧明鳶來發。」顧明鳶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不管軍階高低，不管是步卒還是騎兵。一人十兩現銀，當做救濟金。今天晚上，拿錢，吃飯。」
三萬人的人群里出現細碎的響動。
十兩現銀。他們當兵吃糧，一個月才二兩銀子。被長官剋扣完，到手不過幾百文銅錢。十兩銀子，夠他們在鄉下買兩畝水田，全家老小吃上一年飽飯。
魏武察覺到身後的軍心在動搖。
他猛地扯動韁繩，黑馬在原地打了個轉。
「別聽這個妖女蠱惑人心！」魏武舉起長槍，槍尖對著顧明鳶，「她囤積居奇，發國難財。這些錢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弟兄們，衝進去，錢全是咱們的！殺了她，咱們把兩千萬兩全分了！」
魏武身後的幾個千總跟著拔出腰刀，大聲附和。
前排的幾個士兵動了一下腳。搶劫的收益比十兩銀子大，人在餓極了的時候，理智總是最先消失。
顧明鳶站在銀山上，沒看那些蠢蠢欲動的士兵。她從紅色勁裝的袖口裡抽出一本帳冊。
她捏著帳冊的一角，揚起手，直接砸在魏武的馬前。
帳冊落在爛泥里，散開幾頁。
「搶錢之前，先聽我算一筆帳。」顧明鳶視線掃過魏武身後的幾個千總，「八月初三，唐鶴年派人在益州城外的十里亭，給了鎮南軍副將魏武五萬兩銀票。八月十五，段家送了三萬兩現銀，直接拉進魏武在城南的私宅。」
魏武的臉色變了。他夾緊馬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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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一，朝廷撥下來的五萬石賑災糧到了西南。」顧明鳶繼續念出帳目內容，「魏武聯合手下四個千總，把好米拉去三大世家的糧倉，換了五萬石發霉發黑的陳化糧。差價六萬兩，魏武拿大頭，四個千總平分。」
人群里的響動停止了。
士兵們轉過頭，看著騎在馬上的魏武。
他們這三個月吃的是什麼。是摻了沙子和穀殼的發霉陳米。吃完後拉肚子，甚至有人吐血死在軍帳里。上面告訴他們，是朝廷沒錢，是運糧路上受了潮。
現在帳本擺在地上。
「你們跟著他來落雁谷譁變。」顧明鳶指著地上的帳冊，「三大世家許諾了他一個游擊將軍的實缺，還有十萬兩白銀。他拿你們的命當投名狀。等你們衝進落雁谷，背上謀逆的死罪。他拿著三大世家的錢，去京城買官。你們這三萬人，全是他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前排的老兵盯著地上的帳冊。他不識字，但他聽懂了。
老兵轉過身，看著魏武。魏武身上的生鐵甲擦得鋥亮，腰間掛著玉佩。而他們這些小兵，連件蔽體的夾襖都沒有。
「副將大人。」老兵開口，聲音沙啞乾裂，「那發霉的米，是你換的。」
魏武握緊長槍，往後退了一步。
「反了你們！」魏武大吼，掩蓋心虛，「她是在挑撥離間！給我上，把那個女人宰了！」
四個拿了錢的千總舉起刀，準備驅趕士兵往前沖。
老兵沒有動。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錠五十兩的官銀。他彎下腰，撿起銀錠，在衣服上擦掉泥水。銀子很涼，但很重，很實在。
老兵把銀錠揣進懷裡。他轉過身，面向馬車上的顧明鳶。
雙膝彎曲，老兵直直跪在碎石地上。手裡的長矛被他丟在一旁。
「財神奶奶。」老兵把頭磕在地上，「俺不造反了。俺要那十兩銀子。」
一個人跪下，推倒了第一塊石頭。
老兵身後的十幾個同鄉跟著丟掉兵器，跪在地上。
緊接著，前面的一排步卒全扔了手裡的刀槍，成片成片地跪倒。鐵器砸在地上的聲音連成一片。
「活財神千歲！」
「夫人千歲！」
喊聲從最前面往後蔓延。三萬人餓著肚子在雨地里走了幾天，為了一口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現在真金白銀擺在面前，誰還去給貪官賣命。
一排接一排的士兵跪倒。兵器堆了一地。
魏武坐在馬上，四周全跪滿了人。他和那四個千總成了最突兀的存在。
顧明鳶站在銀山上。她看著下方的局面，心算著成本。三十萬兩擺平十萬大軍的危機，還收攏了三萬青壯年勞動力，這筆買賣利潤極大。她需要用利益把這些人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幾個百總從地上站起來。他們沒有拿兵器，徒手走向魏武。
「你們幹什麼！退下！我是副將！」魏武調轉馬頭想跑。
一個百總衝上去，拽住馬韁繩。黑馬受驚，揚起前蹄。另一個百總直接躍起，抓住魏武的腰帶，用力一扯，把他從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來。
魏武砸在爛泥里。手裡的長槍脫手。
四個千總想拔刀反抗，被一群餓紅了眼的士兵撲倒在地。拳頭夾雜著泥水，落在他們身上。
士兵們把魏武按在地上。用解下來的粗麻繩，把他的雙手死死反綁在背後。
麻繩勒進肉里，魏武趴在泥水裡喘氣。他臉上的橫肉貼著地面。
百總把魏武拖到第一輛馬車前。
「財神奶奶。」百總抬頭看著顧明鳶，「內鬼抓住了。聽憑發落。」
顧明鳶低頭看著魏武。
「按鎮南軍的軍規，剋扣軍糧，聚眾譁變，該怎麼處置。」顧明鳶問。
「就地正法，斬立決。」百總回答。
顧明鳶沒再說話，她擺了一下手。
百總抽出腰間的雁翎刀。刀刃反著火把的光。他走到魏武身側，雙手握住刀柄。
魏武扭動身體，張嘴想喊。
刀光落下。
百總收刀入鞘。魏武的頭滾落在一旁。四個千總也被士兵拖到一旁，利索地解決。
三萬亂軍的危機，被幾句話和十輛馬車的白銀化解得乾乾淨淨。
顧明鳶轉身，從馬車上走下來。趙鐵搬來兩張長木桌，擺在營地大門外。
「拿名冊，登記，發錢。」顧明鳶對趙鐵下令，「讓伙房生火，把昨天獵的野豬宰了，燉肉。」
火頭軍在落雁谷內忙碌起來。水被燒開，大塊的野豬肉被丟進鍋里。肉香味順著風飄出營寨，鑽進三萬士兵的鼻子裡。
排隊領錢的隊伍拉得很長。暗羽衛站在桌子後，核對名字，一人發一錠十兩的銀子。
拿到錢的士兵把銀子揣進懷裡，走到旁邊領一大碗肉湯和幾個雜糧麵餅。蹲在地上大口吞咽。
謝玄卿坐在馬車邊緣。他穿著單薄的中衣，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左手拿著那把玄鐵短刀，沒有出鞘。
他看著顧明鳶站在木桌旁監督發錢的背影。
三萬人在她面前服服帖帖。她沒動用一兵一卒，單靠銀子和一本帳冊，就把三大世家的陰謀撕碎。她算計人心，算計利益，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死穴上。
這女人把民心和軍心，死死綁在她的錢袋子上。
謝玄卿收起短刀。他不需要出手。在這片西南的土地上，顧明鳶建立了絕對的統治力。用她的方式。
益州城，唐家大宅。
前廳的燈點得很亮。唐鶴年坐在主位上。沐家主和段家主坐在兩側。
唐福從外面跑進來，跨過門檻時絆了一下，摔在地上。他顧不上疼，爬起來跑到唐鶴年面前。
「家主，出事了。」唐福聲音打顫，「魏副將死了。」
唐鶴年手裡端著的蓋碗茶晃了一下，茶水灑在手背上。他沒去擦。
「三萬鎮南軍呢。」唐鶴年問。
「全投了落雁谷。」唐福咽了一口唾沫，「那個姓顧的女人，當場拿出現銀。一人發了十兩救濟金。三萬人拿了錢，吃了肉。現在全在落雁谷外頭安營紮寨，替她守著倉庫。」
沐家主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塊。
「我們花錢煽動譁變，反倒給她送了三萬免費的護衛！」沐家主站起身，「落雁谷現在有幾萬流民，加上這三萬正規軍。她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建了一座鐵桶一樣的城！」
段家主坐在椅子上，臉色發青。
「官道封鎖沒用。她打通了祁連山的血狼馬幫。二十萬塊茶磚已經運出去了。」段家主看著唐鶴年，「等她換回真金白銀。這西南，還有我們三家站的地方嗎。」
唐鶴年把手裡的蓋碗重重擱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在廳里走了兩步。
他在西南盤踞幾十年，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那個京城來的女人，用錢砸爛了他們所有的規矩。
「她有錢，有兵，有人。」唐鶴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另外兩位家主，「但西南的命脈，還在我們手裡。」
沐家主看著他。
「糧倉。」唐鶴年吐出兩個字。
西南大雨，糧食絕收。外面的糧食運不進來。三大世家的糧倉里，囤積著西南八成的糧食。
「她手裡的糧，養得活幾萬人幾天。」唐鶴年計算著顧明鳶的消耗，「肉不能天天吃，總要吃米。我們手裡的存糧，夠吃三年。」
「你的意思是。」段家主問。
「放糧。降價。」唐鶴年做出決定，「把米價壓到最低。她不是有錢嗎。逼她來買我們的糧。等她手裡的現銀耗干。她那幾萬人，就是幾萬張吃人的嘴。」
唐鶴年走到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夜空。
「明天天一亮，三大世家所有米鋪開門。把糙米的價格，壓到兩文錢一斤。」唐鶴年定下盤算。
十輛重型馬車完全暴露在夜風中。
火把的紅光打在車廂上。車上沒有糧食，沒有布匹。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官銀堆成半人高的小山。五十兩一錠的雪花白銀，在火光下反著刺目的白光。十輛車，整整齊齊，連一點空隙都沒有留。
三萬鎮南軍停在原地。
前面的士兵停下腳步，後面的人撞在前面人的後背上。甲片碰撞出沉悶的響聲，隨後歸於安靜。
沒人說話。風颳過落雁谷的寨牆，捲起地上的黃沙。
幾萬雙眼睛全釘在那些銀錠上。飢餓和疲憊在真金白銀面前退居二線。吞咽口水的聲音在陣前此起彼伏。
魏武坐在馬背上。他的視線從顧明鳶身上移開，落在第一輛馬車的銀山上。他握著長槍的手指出汗，手心打滑。他知道落雁谷有錢，他沒料到這女人敢把錢直接擺在三萬亂軍面前。
顧明鳶往前走了一步。
她踩著車轅，踏上第一輛馬車。馬靴踩在銀錠上，發出磕碰的悶響。她站在銀山上，居高臨下看著前排的鎮南軍。
「你們來落雁谷要軍餉。」顧明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前迴蕩，「朝廷欠你們三個月軍餉。兵部沒錢，戶部沒錢。」
她抬起右腳，踢在邊緣的一塊銀錠上。
五十兩的銀錠從車上滾落，砸在下方的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銀錠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個先鋒營老兵的草鞋前。
老兵低著頭，看著腳尖前的銀子，呼吸變重。他握著長矛的手開始發抖。
「朝廷欠你們的，我顧明鳶來發。」顧明鳶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不管軍階高低，不管是步卒還是騎兵。一人十兩現銀，當做救濟金。今天晚上，拿錢，吃飯。」
三萬人的人群里出現細碎的響動。
十兩現銀。他們當兵吃糧，一個月才二兩銀子。被長官剋扣完，到手不過幾百文銅錢。十兩銀子，夠他們在鄉下買兩畝水田，全家老小吃上一年飽飯。
魏武察覺到身後的軍心在動搖。
他猛地扯動韁繩，黑馬在原地打了個轉。
「別聽這個妖女蠱惑人心！」魏武舉起長槍，槍尖對著顧明鳶，「她囤積居奇，發國難財。這些錢都是搜刮來的民脂民膏。弟兄們，衝進去，錢全是咱們的！殺了她，咱們把兩千萬兩全分了！」
魏武身後的幾個千總跟著拔出腰刀，大聲附和。
前排的幾個士兵動了一下腳。搶劫的收益比十兩銀子大，人在餓極了的時候，理智總是最先消失。
顧明鳶站在銀山上，沒看那些蠢蠢欲動的士兵。她從紅色勁裝的袖口裡抽出一本帳冊。
她捏著帳冊的一角，揚起手，直接砸在魏武的馬前。
帳冊落在爛泥里，散開幾頁。
「搶錢之前，先聽我算一筆帳。」顧明鳶視線掃過魏武身後的幾個千總，「八月初三，唐鶴年派人在益州城外的十里亭，給了鎮南軍副將魏武五萬兩銀票。八月十五，段家送了三萬兩現銀，直接拉進魏武在城南的私宅。」
魏武的臉色變了。他夾緊馬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九月初一，朝廷撥下來的五萬石賑災糧到了西南。」顧明鳶繼續念出帳目內容，「魏武聯合手下四個千總，把好米拉去三大世家的糧倉，換了五萬石發霉發黑的陳化糧。差價六萬兩，魏武拿大頭，四個千總平分。」
人群里的響動停止了。
士兵們轉過頭，看著騎在馬上的魏武。
他們這三個月吃的是什麼。是摻了沙子和穀殼的發霉陳米。吃完後拉肚子，甚至有人吐血死在軍帳里。上面告訴他們，是朝廷沒錢，是運糧路上受了潮。
現在帳本擺在地上。
「你們跟著他來落雁谷譁變。」顧明鳶指著地上的帳冊，「三大世家許諾了他一個游擊將軍的實缺，還有十萬兩白銀。他拿你們的命當投名狀。等你們衝進落雁谷，背上謀逆的死罪。他拿著三大世家的錢，去京城買官。你們這三萬人，全是他升官發財的墊腳石。」
前排的老兵盯著地上的帳冊。他不識字，但他聽懂了。
老兵轉過身，看著魏武。魏武身上的生鐵甲擦得鋥亮，腰間掛著玉佩。而他們這些小兵，連件蔽體的夾襖都沒有。
「副將大人。」老兵開口，聲音沙啞乾裂，「那發霉的米，是你換的。」
魏武握緊長槍，往後退了一步。
「反了你們！」魏武大吼，掩蓋心虛，「她是在挑撥離間！給我上，把那個女人宰了！」
四個拿了錢的千總舉起刀，準備驅趕士兵往前沖。
老兵沒有動。他低下頭，看著腳邊那錠五十兩的官銀。他彎下腰，撿起銀錠，在衣服上擦掉泥水。銀子很涼，但很重，很實在。
老兵把銀錠揣進懷裡。他轉過身，面向馬車上的顧明鳶。
雙膝彎曲，老兵直直跪在碎石地上。手裡的長矛被他丟在一旁。
「財神奶奶。」老兵把頭磕在地上，「俺不造反了。俺要那十兩銀子。」
一個人跪下，推倒了第一塊石頭。
老兵身後的十幾個同鄉跟著丟掉兵器，跪在地上。
緊接著，前面的一排步卒全扔了手裡的刀槍，成片成片地跪倒。鐵器砸在地上的聲音連成一片。
「活財神千歲！」
「夫人千歲！」
喊聲從最前面往後蔓延。三萬人餓著肚子在雨地里走了幾天，為了一口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現在真金白銀擺在面前，誰還去給貪官賣命。
一排接一排的士兵跪倒。兵器堆了一地。
魏武坐在馬上，四周全跪滿了人。他和那四個千總成了最突兀的存在。
顧明鳶站在銀山上。她看著下方的局面，心算著成本。三十萬兩擺平十萬大軍的危機，還收攏了三萬青壯年勞動力，這筆買賣利潤極大。她需要用利益把這些人牢牢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幾個百總從地上站起來。他們沒有拿兵器，徒手走向魏武。
「你們幹什麼！退下！我是副將！」魏武調轉馬頭想跑。
一個百總衝上去，拽住馬韁繩。黑馬受驚，揚起前蹄。另一個百總直接躍起，抓住魏武的腰帶，用力一扯，把他從馬背上硬生生拖了下來。
魏武砸在爛泥里。手裡的長槍脫手。
四個千總想拔刀反抗，被一群餓紅了眼的士兵撲倒在地。拳頭夾雜著泥水，落在他們身上。
士兵們把魏武按在地上。用解下來的粗麻繩，把他的雙手死死反綁在背後。
麻繩勒進肉里，魏武趴在泥水裡喘氣。他臉上的橫肉貼著地面。
百總把魏武拖到第一輛馬車前。
「財神奶奶。」百總抬頭看著顧明鳶，「內鬼抓住了。聽憑發落。」
顧明鳶低頭看著魏武。
「按鎮南軍的軍規，剋扣軍糧，聚眾譁變，該怎麼處置。」顧明鳶問。
「就地正法，斬立決。」百總回答。
顧明鳶沒再說話，她擺了一下手。
百總抽出腰間的雁翎刀。刀刃反著火把的光。他走到魏武身側，雙手握住刀柄。
魏武扭動身體，張嘴想喊。
刀光落下。
百總收刀入鞘。魏武的頭滾落在一旁。四個千總也被士兵拖到一旁，利索地解決。
三萬亂軍的危機，被幾句話和十輛馬車的白銀化解得乾乾淨淨。
顧明鳶轉身，從馬車上走下來。趙鐵搬來兩張長木桌，擺在營地大門外。
「拿名冊，登記，發錢。」顧明鳶對趙鐵下令，「讓伙房生火，把昨天獵的野豬宰了，燉肉。」
火頭軍在落雁谷內忙碌起來。水被燒開，大塊的野豬肉被丟進鍋里。肉香味順著風飄出營寨，鑽進三萬士兵的鼻子裡。
排隊領錢的隊伍拉得很長。暗羽衛站在桌子後，核對名字，一人發一錠十兩的銀子。
拿到錢的士兵把銀子揣進懷裡，走到旁邊領一大碗肉湯和幾個雜糧麵餅。蹲在地上大口吞咽。
謝玄卿坐在馬車邊緣。他穿著單薄的中衣，披著一件黑色大氅。左手拿著那把玄鐵短刀，沒有出鞘。
他看著顧明鳶站在木桌旁監督發錢的背影。
三萬人在她面前服服帖帖。她沒動用一兵一卒，單靠銀子和一本帳冊，就把三大世家的陰謀撕碎。她算計人心，算計利益，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死穴上。
這女人把民心和軍心，死死綁在她的錢袋子上。
謝玄卿收起短刀。他不需要出手。在這片西南的土地上，顧明鳶建立了絕對的統治力。用她的方式。
益州城，唐家大宅。
前廳的燈點得很亮。唐鶴年坐在主位上。沐家主和段家主坐在兩側。
唐福從外面跑進來，跨過門檻時絆了一下，摔在地上。他顧不上疼，爬起來跑到唐鶴年面前。
「家主，出事了。」唐福聲音打顫，「魏副將死了。」
唐鶴年手裡端著的蓋碗茶晃了一下，茶水灑在手背上。他沒去擦。
「三萬鎮南軍呢。」唐鶴年問。
「全投了落雁谷。」唐福咽了一口唾沫，「那個姓顧的女人，當場拿出現銀。一人發了十兩救濟金。三萬人拿了錢，吃了肉。現在全在落雁谷外頭安營紮寨，替她守著倉庫。」
沐家主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來，摔在地上碎成幾塊。
「我們花錢煽動譁變，反倒給她送了三萬免費的護衛！」沐家主站起身，「落雁谷現在有幾萬流民，加上這三萬正規軍。她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建了一座鐵桶一樣的城！」
段家主坐在椅子上，臉色發青。
「官道封鎖沒用。她打通了祁連山的血狼馬幫。二十萬塊茶磚已經運出去了。」段家主看著唐鶴年，「等她換回真金白銀。這西南，還有我們三家站的地方嗎。」
唐鶴年把手裡的蓋碗重重擱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在廳里走了兩步。
他在西南盤踞幾十年，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那個京城來的女人，用錢砸爛了他們所有的規矩。
「她有錢，有兵，有人。」唐鶴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另外兩位家主，「但西南的命脈，還在我們手裡。」
沐家主看著他。
「糧倉。」唐鶴年吐出兩個字。
西南大雨，糧食絕收。外面的糧食運不進來。三大世家的糧倉里，囤積著西南八成的糧食。
「她手裡的糧，養得活幾萬人幾天。」唐鶴年計算著顧明鳶的消耗，「肉不能天天吃，總要吃米。我們手裡的存糧，夠吃三年。」
「你的意思是。」段家主問。
「放糧。降價。」唐鶴年做出決定，「把米價壓到最低。她不是有錢嗎。逼她來買我們的糧。等她手裡的現銀耗干。她那幾萬人，就是幾萬張吃人的嘴。」
唐鶴年走到門口，看著黑漆漆的夜空。
「明天天一亮，三大世家所有米鋪開門。把糙米的價格，壓到兩文錢一斤。」唐鶴年定下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