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今之計只能開演戰損
沙丘另一端的三個身影從漫天黃沙中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碑。黑色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小半張臉，黑色的頭髮有些長了，劉海幾乎要戳進眼睛裡，但他完全沒有要撥開的意思，整個人往那裡一站，像西北連綿的黑獨山，硬朗而荒涼。
他背後背著一個不小的方盒子，深灰色，用幾條黑色彈力繩綁得結結實實，看起來沉甸甸的，那是賒刀人的刀匣。
顧績的目光在刀匣上停了一瞬。
這就是他這趟本該的目的，鏡花水月和反派顧績需要的玄術師們的傳承信物。
沈碑旁邊是南山鬼。白色衝鋒衣，頭髮披散著，只有鬢邊兩綹被固定到腦後，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
稍微落後半步的是陸宇航，橙色衝鋒衣在灰黃的沙海里亮得晃眼，頭上戴著彩色護目鏡，襯得他整個人像一顆不小心掉進沙漠的水果糖。
三個人站在沙丘高處，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片沙海已經是詭域的範圍，地面上倒著不止一具詭異的屍體，有的已經完全沙化，有的還在緩慢地冒著黑煙，顯然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不屬於他們的戰鬥。
有更危險的東西來過這裡。
陸宇航把護目鏡往上一推，目光在沙地上掃了一圈，忽然定住。
「沈哥，南姐——那，那裡是不是有個人？」
沈碑和南山鬼同時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
一個人跪倒在沙地上，黑綠色的衝鋒衣上糊滿了沙子和黑色的詭異血液，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那人低著頭，姿勢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連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
沈碑眯了眯眼睛。
「確實，還有點眼熟——」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縮，背上的刀匣隨著他驟然繃緊的肩背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等等！那不是顧績那臭小子嗎？」
南山鬼的反應更快。她幾乎是在確認對方身份的同時就沖了出去。
沈碑緊隨其後，背著三十斤的刀匣照樣健步如飛，他跑的時候右手已經摸到了背後的刀匣搭扣，拇指一推，隨時準備拔刀。
陸宇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一邊追一邊喊：「等等等等——沈哥南姐你們慢點！前面可能有陷阱啊喂！」
但他跑了兩步就放棄喊了，因為他很清楚，沈碑和南山鬼現在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
顧績。
這兩個字對第九組來說意味著什麼，陸宇航比誰都清楚。
南山鬼被這人騙走了裁紙刀，害得她不得不再走一遍撈屍河親手了結被侵蝕的師父；沈碑老家門口的沙洲詭域是這人親手打開的，還當著他的面劫持妹妹逼他讓路；至於自己家裡收到的那封死亡信，他到現在都不敢回想他媽打電話過來時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陸宇航咬了咬牙，把護目鏡往下一拉，加速追了上去。
三個人衝下沙丘的速度快得像三支離弦的箭，但越是靠近，他們越是覺得不對勁。
顧績沒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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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跪在那裡，一隻手撐著沙地，另一隻手捂著胸口，頭低著，衝鋒衣上全是沙子和黑紅色的詭異血跡，整個人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一樣。
對於他們的靠近，他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抬頭，沒有動，甚至連肩膀緊繃的本能防禦都沒有。
南山鬼腳步微微一頓。
她認識顧績這麼久，從高中到現在，從來沒見過這個人身上沾過灰。
蘇城顧家的大少爺，從小錦衣玉食，出門要打傘，衣服要熨得沒有一道褶，鞋面上落一點土都會皺眉。
可眼前這個人，衝鋒衣被血浸透又被風沙糊住，領口翻出一截暗色的污漬，頭髮里全是細沙，跪在沙地里的膝蓋深深陷進了沙子裡，像是已經這樣跪了很久。
彈幕在她視野之外的維度瘋狂滾動著。
【臥槽我剛看到，這是顧績？？？我差點沒認出來】
【不是，顧績你怎麼了顧績，你之前不是挺能嘚瑟的嗎】
【有一說一這個戰損狀態真的很那個……對不起我先嗑為敬】
【顧績這人雖然屑，但這張臉配上這個戰損狀態我確實有點……不行不行我要堅定立場】
【天哪他該不會是被鏡花水月的人坑了吧？之前沙洲詭域那話結尾他不是撞上詭異群了嗎】
【活該，報應】
【但是他真的好慘啊我好矛盾我好痛苦】
沈碑在距離顧績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太不對勁了，面前這個人和他記憶中那個永遠遊刃有餘的顧績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候，顧績像是終於察覺到了有人靠近，緩慢地、艱難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瞳孔渙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當他看清面前站著的三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分明閃過了一絲真實的震驚——
但那個表情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顧績扯起嘴角，揚起了那個主角團三人都無比熟悉的笑容。欠揍的、懶洋洋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哎呀，」他的聲音沙啞，說話都上氣不接下氣，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在場所有人的雷區上，「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們啊。我們還真是有緣分……這都能找到我。你們不會是暗戀我吧？」
沙海之上，風聲呼嘯，三個人把他圍在中間，而他跪在沙地里仰著頭對他們笑，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欠打。
主角團已經木了。
這個人怎麼能在幹了那麼多缺德事之後，見到他們的第一面還能笑得出來？好像不招人恨他就活不下去一樣。
「你又玩什麼把戲？」沈碑開口，聲音低沉。他跨前一步站到了最前面，右手一翻，背後刀匣嗡鳴，一柄長刀應聲出鞘，刀尖穩穩地指向顧績的眉心。
刀是好刀，握刀的手也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但沈碑的眼神里藏著的東西遠比憤怒要複雜得多。
他看著跪在沙地上的這個人，想到的是高中教室里的日光燈，兩個人隔著一個過道做同一份數學作業，顧績嫌他字丑還一邊做一邊幫他訂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顧績抬起頭，刀刃的寒光映在他的眼睛裡，他沒有躲，也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沈碑，嘴角的笑還掛著，但笑意到不了眼底。
「你覺得……」他抽了一口氣，聲音抖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才勉強壓住，「我還能……做什麼？」
這句話說到後半句的時候，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撐在沙地上的手臂在劇烈發顫。
不對勁。南山鬼想，顧績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那是身體承受不住某種劇烈疼痛的本能反應。
陸宇航張了張嘴，看看沈碑又看看南山鬼，臉上的敵意和戒備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顧績是他的學長，大學社團裡帶過他半年的學長，那個人雖然嘴巴毒脾氣差，但從來沒有對他擺過學長的架子。
確認了顧績確實沒有任何反抗能力之後，南山鬼把自己那複雜的情緒往心底一壓，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老同學，語氣變成了調色盤，帶著三分譏諷三分爽快和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喲，顧少爺，你這是壞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換做平時，顧績至少有三五種方式可以懟回去，冷嘲熱諷陰陽怪氣信手拈來。
但現在他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沙地里。
「……隨便你怎麼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南山鬼的笑僵在了臉上。
這不對。顧績不該是這種反應的。他應該會反擊，會嘲諷，會用那種讓人血壓飆升的語調說出「報應？我顧某人行得正坐得直，哪來的報應」之類的話。
他不是會服軟的人，從來都不是。
【？？？這還是顧績嗎？他怎麼不懟回去？】
【顧績你嘴呢！！你之前那股欠揍的勁兒呢！！】
【好傢夥這頭疼得連話都不想說了吧】
【靈瞳後遺症吧，漫畫前期提過的，過度使用顧家靈瞳會劇烈頭痛甚至短暫失明】
【所以他到底是用了多少次靈瞳才把自己搞成這樣啊？？？】
【有點心疼……】
【別心疼了！他幹的那些事不值得心疼！！】
【可是他真的好疼的樣子……抖成這樣了都不吭一聲……】
【世家大族的驕傲是這樣的……哎。】
【世家大族？封建資本主義！玄學界老資歷舊貴族世家就這樣！對別人狠也對自己狠！】
【好恐怖，封建資本主義……只能說至少不雙標，我都有點佩服這瘋子了。】
沈碑手裡的刀依然指著顧績，但刀尖已經不再對著眉心，往下壓了幾分。
「顧績，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跟我們回去伏法，爭取寬大處理，說不定還不用判死刑。你雖然幹了那些事，但實際傷害——至少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說的是事實。
津門的詭域被南山鬼重新封住，沙洲古鎮的詭域也已經交到了他們管理局手裡，陸宇航家裡人最終確認了他安然無恙。顧績做的每一件事都惡劣透頂，但確實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致命後果。
顧績跪在地上，聽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沖他們擠出了一個堪稱厚顏無恥的笑容。
「……你們就當我沒來過，行不行？你們沒看見我，我也沒看見你們，大家各走各的路。」
南山鬼氣笑了：「你認真的？」
沈碑面無表情地把刀又往上提了半分：「你覺得呢？」
陸宇航在旁邊沉默著，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三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包圍圈收緊，三道影子壓在顧績身上，形成了一種沉默而沉重的壓迫感。
顧績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想往後退，想拉開距離，但他手臂撐在地上勉強挪動了不到半寸，就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是沈碑。
他的手快准穩地扣住了顧績的肩胛骨，力道不重，但精準得讓顧績連掙扎的空間都沒有。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顧績的身體被不容抗拒地壓進了沙地里，粗糙的沙粒貼著他的臉頰，冰涼的，帶著血腥味。
三個人都愣住了。
沈碑愣的是——他抓住了顧績。
他居然真的抓住了顧績。
那個狡猾得像泥鰍一樣、永遠留好了後路、每次都能從他們手底下溜掉的顧績，就這麼被他一隻手按在了地上，連一次像樣的反抗都沒有。
南山鬼和陸宇航也都愣住了，他們原本做好了顧績會甩出什麼保命底牌的準備，結果顧績沒給他們任何機會。
【？？？】
【不是？這就被抓住了？】
【顧績你咋了顧績你怎麼不反抗！！你的後手呢！！你的陰謀詭計呢！！】
【我靠他真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啊……你們看他手，連握拳都握不緊】
【媽的，我明明是來罵他的，為什麼看到他被按在沙地里我有點難受】
【之前他把主角團耍得團團轉，現在被沈碑一隻手按在地上，這個反差我有點受不了】
【沈碑的表情好複雜，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人之前明明那麼難抓】
【南山鬼的表情也變了，她看顧績的眼神好像沒有那麼恨了】
【不是，這什麼情況啊？顧績你到底是真的不行了還是在憋大招？】
【我覺得不是演的……他剛才抬頭那一下眼睛裡是真的震驚，說明他沒料到主角團會出現，也沒準備好逃跑】
走在最前面的是沈碑。黑色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了最頂端，領子立起來遮住了小半張臉，黑色的頭髮有些長了，劉海幾乎要戳進眼睛裡，但他完全沒有要撥開的意思，整個人往那裡一站，像西北連綿的黑獨山，硬朗而荒涼。
他背後背著一個不小的方盒子，深灰色，用幾條黑色彈力繩綁得結結實實，看起來沉甸甸的，那是賒刀人的刀匣。
顧績的目光在刀匣上停了一瞬。
這就是他這趟本該的目的，鏡花水月和反派顧績需要的玄術師們的傳承信物。
沈碑旁邊是南山鬼。白色衝鋒衣，頭髮披散著，只有鬢邊兩綹被固定到腦後，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
稍微落後半步的是陸宇航，橙色衝鋒衣在灰黃的沙海里亮得晃眼，頭上戴著彩色護目鏡，襯得他整個人像一顆不小心掉進沙漠的水果糖。
三個人站在沙丘高處，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片沙海已經是詭域的範圍，地面上倒著不止一具詭異的屍體，有的已經完全沙化，有的還在緩慢地冒著黑煙，顯然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不屬於他們的戰鬥。
有更危險的東西來過這裡。
陸宇航把護目鏡往上一推，目光在沙地上掃了一圈，忽然定住。
「沈哥，南姐——那，那裡是不是有個人？」
沈碑和南山鬼同時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頭。
一個人跪倒在沙地上，黑綠色的衝鋒衣上糊滿了沙子和黑色的詭異血液，幾乎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那人低著頭，姿勢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連呼吸的起伏都很微弱。
沈碑眯了眯眼睛。
「確實，還有點眼熟——」他的話音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縮，背上的刀匣隨著他驟然繃緊的肩背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等等！那不是顧績那臭小子嗎？」
南山鬼的反應更快。她幾乎是在確認對方身份的同時就沖了出去。
沈碑緊隨其後，背著三十斤的刀匣照樣健步如飛，他跑的時候右手已經摸到了背後的刀匣搭扣，拇指一推，隨時準備拔刀。
陸宇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一邊追一邊喊：「等等等等——沈哥南姐你們慢點！前面可能有陷阱啊喂！」
但他跑了兩步就放棄喊了，因為他很清楚，沈碑和南山鬼現在根本聽不進去任何勸。
顧績。
這兩個字對第九組來說意味著什麼，陸宇航比誰都清楚。
南山鬼被這人騙走了裁紙刀，害得她不得不再走一遍撈屍河親手了結被侵蝕的師父；沈碑老家門口的沙洲詭域是這人親手打開的，還當著他的面劫持妹妹逼他讓路；至於自己家裡收到的那封死亡信，他到現在都不敢回想他媽打電話過來時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陸宇航咬了咬牙，把護目鏡往下一拉，加速追了上去。
三個人衝下沙丘的速度快得像三支離弦的箭，但越是靠近，他們越是覺得不對勁。
顧績沒有跑。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他就跪在那裡，一隻手撐著沙地，另一隻手捂著胸口，頭低著，衝鋒衣上全是沙子和黑紅色的詭異血跡，整個人像是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一樣。
對於他們的靠近，他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抬頭，沒有動，甚至連肩膀緊繃的本能防禦都沒有。
南山鬼腳步微微一頓。
她認識顧績這麼久，從高中到現在，從來沒見過這個人身上沾過灰。
蘇城顧家的大少爺，從小錦衣玉食，出門要打傘，衣服要熨得沒有一道褶，鞋面上落一點土都會皺眉。
可眼前這個人，衝鋒衣被血浸透又被風沙糊住，領口翻出一截暗色的污漬，頭髮里全是細沙，跪在沙地里的膝蓋深深陷進了沙子裡，像是已經這樣跪了很久。
彈幕在她視野之外的維度瘋狂滾動著。
【臥槽我剛看到，這是顧績？？？我差點沒認出來】
【不是，顧績你怎麼了顧績，你之前不是挺能嘚瑟的嗎】
【有一說一這個戰損狀態真的很那個……對不起我先嗑為敬】
【顧績這人雖然屑，但這張臉配上這個戰損狀態我確實有點……不行不行我要堅定立場】
【天哪他該不會是被鏡花水月的人坑了吧？之前沙洲詭域那話結尾他不是撞上詭異群了嗎】
【活該，報應】
【但是他真的好慘啊我好矛盾我好痛苦】
沈碑在距離顧績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太不對勁了，面前這個人和他記憶中那個永遠遊刃有餘的顧績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候，顧績像是終於察覺到了有人靠近，緩慢地、艱難地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瞳孔渙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當他看清面前站著的三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分明閃過了一絲真實的震驚——
但那個表情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顧績扯起嘴角，揚起了那個主角團三人都無比熟悉的笑容。欠揍的、懶洋洋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哎呀，」他的聲音沙啞，說話都上氣不接下氣，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在場所有人的雷區上，「我當是誰，原來是你們啊。我們還真是有緣分……這都能找到我。你們不會是暗戀我吧？」
沙海之上，風聲呼嘯，三個人把他圍在中間，而他跪在沙地里仰著頭對他們笑，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多欠打。
主角團已經木了。
這個人怎麼能在幹了那麼多缺德事之後，見到他們的第一面還能笑得出來？好像不招人恨他就活不下去一樣。
「你又玩什麼把戲？」沈碑開口，聲音低沉。他跨前一步站到了最前面，右手一翻，背後刀匣嗡鳴，一柄長刀應聲出鞘，刀尖穩穩地指向顧績的眉心。
刀是好刀，握刀的手也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但沈碑的眼神里藏著的東西遠比憤怒要複雜得多。
他看著跪在沙地上的這個人，想到的是高中教室里的日光燈，兩個人隔著一個過道做同一份數學作業，顧績嫌他字丑還一邊做一邊幫他訂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們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顧績抬起頭，刀刃的寒光映在他的眼睛裡，他沒有躲，也沒有做出任何防禦的姿態，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沈碑，嘴角的笑還掛著，但笑意到不了眼底。
「你覺得……」他抽了一口氣，聲音抖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才勉強壓住，「我還能……做什麼？」
這句話說到後半句的時候，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撐在沙地上的手臂在劇烈發顫。
不對勁。南山鬼想，顧績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那是身體承受不住某種劇烈疼痛的本能反應。
陸宇航張了張嘴，看看沈碑又看看南山鬼，臉上的敵意和戒備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顧績是他的學長，大學社團裡帶過他半年的學長，那個人雖然嘴巴毒脾氣差，但從來沒有對他擺過學長的架子。
確認了顧績確實沒有任何反抗能力之後，南山鬼把自己那複雜的情緒往心底一壓，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老同學，語氣變成了調色盤，帶著三分譏諷三分爽快和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喲，顧少爺，你這是壞事做多了，遭報應了？」
換做平時，顧績至少有三五種方式可以懟回去，冷嘲熱諷陰陽怪氣信手拈來。
但現在他連抬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他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沙地里。
「……隨便你怎麼說。」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南山鬼的笑僵在了臉上。
這不對。顧績不該是這種反應的。他應該會反擊，會嘲諷，會用那種讓人血壓飆升的語調說出「報應？我顧某人行得正坐得直，哪來的報應」之類的話。
他不是會服軟的人，從來都不是。
【？？？這還是顧績嗎？他怎麼不懟回去？】
【顧績你嘴呢！！你之前那股欠揍的勁兒呢！！】
【好傢夥這頭疼得連話都不想說了吧】
【靈瞳後遺症吧，漫畫前期提過的，過度使用顧家靈瞳會劇烈頭痛甚至短暫失明】
【所以他到底是用了多少次靈瞳才把自己搞成這樣啊？？？】
【有點心疼……】
【別心疼了！他幹的那些事不值得心疼！！】
【可是他真的好疼的樣子……抖成這樣了都不吭一聲……】
【世家大族的驕傲是這樣的……哎。】
【世家大族？封建資本主義！玄學界老資歷舊貴族世家就這樣！對別人狠也對自己狠！】
【好恐怖，封建資本主義……只能說至少不雙標，我都有點佩服這瘋子了。】
沈碑手裡的刀依然指著顧績，但刀尖已經不再對著眉心，往下壓了幾分。
「顧績，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跟我們回去伏法，爭取寬大處理，說不定還不用判死刑。你雖然幹了那些事，但實際傷害——至少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說的是事實。
津門的詭域被南山鬼重新封住，沙洲古鎮的詭域也已經交到了他們管理局手裡，陸宇航家裡人最終確認了他安然無恙。顧績做的每一件事都惡劣透頂，但確實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致命後果。
顧績跪在地上，聽完這段話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抬起頭，沖他們擠出了一個堪稱厚顏無恥的笑容。
「……你們就當我沒來過，行不行？你們沒看見我，我也沒看見你們，大家各走各的路。」
南山鬼氣笑了：「你認真的？」
沈碑面無表情地把刀又往上提了半分：「你覺得呢？」
陸宇航在旁邊沉默著，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三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包圍圈收緊，三道影子壓在顧績身上，形成了一種沉默而沉重的壓迫感。
顧績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想往後退，想拉開距離，但他手臂撐在地上勉強挪動了不到半寸，就被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是沈碑。
他的手快准穩地扣住了顧績的肩胛骨，力道不重，但精準得讓顧績連掙扎的空間都沒有。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顧績的身體被不容抗拒地壓進了沙地里，粗糙的沙粒貼著他的臉頰，冰涼的，帶著血腥味。
三個人都愣住了。
沈碑愣的是——他抓住了顧績。
他居然真的抓住了顧績。
那個狡猾得像泥鰍一樣、永遠留好了後路、每次都能從他們手底下溜掉的顧績，就這麼被他一隻手按在了地上，連一次像樣的反抗都沒有。
南山鬼和陸宇航也都愣住了，他們原本做好了顧績會甩出什麼保命底牌的準備，結果顧績沒給他們任何機會。
【？？？】
【不是？這就被抓住了？】
【顧績你咋了顧績你怎麼不反抗！！你的後手呢！！你的陰謀詭計呢！！】
【我靠他真的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啊……你們看他手，連握拳都握不緊】
【媽的，我明明是來罵他的，為什麼看到他被按在沙地里我有點難受】
【之前他把主角團耍得團團轉，現在被沈碑一隻手按在地上，這個反差我有點受不了】
【沈碑的表情好複雜，他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人之前明明那麼難抓】
【南山鬼的表情也變了，她看顧績的眼神好像沒有那麼恨了】
【不是，這什麼情況啊？顧績你到底是真的不行了還是在憋大招？】
【我覺得不是演的……他剛才抬頭那一下眼睛裡是真的震驚，說明他沒料到主角團會出現，也沒準備好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