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個雨夜，撿走針包的人是他
餘暉從牆頭退走的時候，院子裡暗了一層。
蘇冉站在原地，木盆邊緣被攥得咯吱輕響。她沒催，也沒問，就那樣看著他。
顧征摘了帽子，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七年前，我在南邊邊境出過一次任務。那晚下暴雨，我受了傷，躲在進山路上的一座破山神廟裡。後來有人來了，給我止了血，救了我一命。"他抬起頭，"天太黑，雨太大，我沒看清她的臉。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只留下——"
他伸手探進軍裝內側的口袋，摸出一樣東西。
小小的，方方正正，被一塊粗布包著。他把它托在掌心，遞到蘇冉面前，布角散開，露出裡面暗銅色的針包。針包表面磨得溫潤，邊角卻有些舊損。
"這個，是你的吧？"
蘇冉的指尖發涼。她顧不得去撿木盆，目光死死盯在那隻銅針包上。
"你……"她伸手想去碰，又在半空停住，"你一直留著？"
"嗯。"顧征低低應了一聲，"我找了你很久。後來在部隊醫院的表彰照片上認出了你，但我不確定。直到結婚後，有回你喝多了，跟我說起那晚在山上救了個當兵的，還丟了只針包。我才知道，就是你。"
蘇冉接過銅針包，指尖和顧征的掌心碰了一下。針包沉甸甸的，帶著他貼身揣著的體溫。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她抬起頭，眼眶泛紅，"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以為是哪個沒良心的傷兵偷了我的針包跑了，我奶奶留下的方子全在上面，我找了好幾年，你以為我不記恨嗎？"
顧征垂著眼："我怕你誤會。怕你以為我娶你，是因為你救過我，要報恩。"
蘇冉愣住了。
"那時候我跟你說，我選你，是因為你合適。這是實話。"顧征抿了抿唇，"但也是騙你的。我選你，怎麼可能跟七年前沒有關係。"
蘇冉攥著銅針包，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看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
"那你現在說，是為什麼？"她啞著嗓子問。
顧征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因為我不想再讓你猜了。"
頓了一下，他忽然站直了身子，聲音很輕，卻很穩："蘇冉，我這個人不會說好聽的。但七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七年後我想護著你的命。從今天起，我不瞞你任何事。"
蘇冉偏過頭，胡亂用袖子擦了一把。
夜色漫上來，風還在吹。
顧征把七年前那個雨夜能記起的細節都告訴了她——他怎麼摸黑進的破廟，怎麼靠在供桌底下，怎麼在意識模糊時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指按在他的傷口上，力道極穩。他說他當時就想，一個姑娘家，深更半夜獨自在山上，還帶著針包，膽子大得嚇人。
蘇冉也說起那晚從山上下來後，她連著發了三天高燒，病好後回去找針包，山神廟的破供桌還在，銅針包卻沒了。她恨得咬牙，以為是過路的流民順手牽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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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罵了你好幾年。"蘇冉低頭摩挲著針包，嘴角勾了勾，"你說你，撿了東西也不還，害我多記了這麼久的仇。"
"我也沒想過能再遇上你。"顧征的聲音溫和下來，"部隊調動頻繁，等我終於找到你的消息，你已經不在原來那個衛生所了。"
夜徹底黑透的時候，蘇冉把銅針包放在枕邊。
她睡得很沉。
霜降一過，天就徹底涼透了。
風卷著院角的梧桐葉打旋，早上窗欞蒙著一層薄霜，哈口氣便暈開一團白霧。家屬院牆根下曬著的草藥串被風吹得輕晃，清苦的藥香混著隔壁人家的煤煙味，飄得滿巷都是。
衛生所的藥膏試點已經鋪開半月有餘，口碑順著電話線、順著老兵探親的腳步，傳到周邊幾個團。每天天剛亮，診室門口就排起長隊。蘇冉從早忙到晚，配藥、施針、帶教衛生員松解手法，常常過了飯點還顧不上吃。每一批藥膏都嚴格雙份留樣，一份存診室藥櫃，一份封蠟後交王所長鎖進保險柜。
後勤處的統計報上來，這半月團里訓練傷康復率比上月提了四成，連老首長糾纏二十年的彈片傷都沒再犯過。師部專門打來電話問詢，說等試點收尾便往全軍區推廣，還要給她報個人嘉獎。
那天下午她去供銷社買脫脂紗布，拐過巷口時，瞥見牆根底下杵著兩個人影。周婷裹著藏藍頭巾，蘇麗麗穿件碎花棉襖，倆人頭挨著頭湊得極近，聲音壓得極低，隱約飄來"換藥""倉庫""留樣"幾個詞。看見她走過來，倆人立刻收了話頭，訕訕打個招呼便匆匆錯開。
蘇冉腳步頓了半秒。她沒說什麼，徑直往供銷社走去。
晚上回到家，她跟顧征提了一句。顧征正在院裡劈柴，聞言斧頭頓了頓："周婷的表舅就是衛生科副科長。上回托人打聽審批的事，被我按下了。你最近多留個心眼，藥櫃的鑰匙，誰也甭給。"
蘇冉點點頭。
自那夜把話說開後，兩人之間像卸掉了一層沉甸甸的殼。他還是話少，她也還是不緊不慢。顧征下班早的時候，會繞半條街買一包紅糖糕放在灶上；蘇冉見他嗓子啞，熬了羅漢果水晾在八仙桌上。每回撞上，倆人的眼神都要錯開一下。
這天傍晚下班，顧征照舊等在衛生所門口。他剛帶完戰術訓練，作訓服領口解開兩顆，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牛皮紙包，看見她出來，大步迎上來，把紙包往她手裡一塞："後勤處剛到的酸杏，比上次的甜。"
蘇冉接過來，紙包里的杏子黃澄澄的，沾著點細白的霜。她抬眼掃過他的喉結，聽出他聲音沙得厲害："又扯著嗓子喊隊了？"
"習慣了。"他含糊地應了聲，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藥箱，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倆人沒說話，腳步卻不知什麼時候放慢了些。
兩人走在巷子裡，肩膀偶爾碰上，又很快錯開。
夜裡蘇冉給他沖了一碗枇杷膏。顧征接過來，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耳根泛了紅。蘇冉坐在八仙桌另一頭，借著油燈的光低頭看書。
入了夜，起了大風。窗紙被吹得嗚嗚作響。
蘇冉睡得淺，被風聲鬧醒。她微微掀開眼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冷月光，看見顧征側著身子，背對著她，左手正按在右肩背的位置，一下一下慢慢按揉。指節用力的弧度，還有那個落在肩甲下緣的位置——
她閉了閉眼。
顧征按了約莫一刻鐘，大概是疼意緩過來了，慢慢躺平了呼吸。他以為她睡熟了，動作放得極輕。
蘇冉在黑暗裡睜著眼，忽然輕輕開口："顧征。"
他僵了一下："嗯？"
"明天你過來，我給你扎兩針。"
那邊沉默了很久，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好。"
蘇冉翻了個身。兩人還是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沒伸手去捅那層窗戶紙。
蘇冉站在原地，木盆邊緣被攥得咯吱輕響。她沒催，也沒問，就那樣看著他。
顧征摘了帽子，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七年前，我在南邊邊境出過一次任務。那晚下暴雨，我受了傷，躲在進山路上的一座破山神廟裡。後來有人來了，給我止了血，救了我一命。"他抬起頭，"天太黑，雨太大，我沒看清她的臉。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只留下——"
他伸手探進軍裝內側的口袋，摸出一樣東西。
小小的，方方正正，被一塊粗布包著。他把它托在掌心，遞到蘇冉面前，布角散開，露出裡面暗銅色的針包。針包表面磨得溫潤，邊角卻有些舊損。
"這個，是你的吧？"
蘇冉的指尖發涼。她顧不得去撿木盆，目光死死盯在那隻銅針包上。
"你……"她伸手想去碰，又在半空停住，"你一直留著？"
"嗯。"顧征低低應了一聲，"我找了你很久。後來在部隊醫院的表彰照片上認出了你，但我不確定。直到結婚後，有回你喝多了，跟我說起那晚在山上救了個當兵的，還丟了只針包。我才知道，就是你。"
蘇冉接過銅針包，指尖和顧征的掌心碰了一下。針包沉甸甸的，帶著他貼身揣著的體溫。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她抬起頭，眼眶泛紅，"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以為是哪個沒良心的傷兵偷了我的針包跑了，我奶奶留下的方子全在上面，我找了好幾年，你以為我不記恨嗎？"
顧征垂著眼："我怕你誤會。怕你以為我娶你，是因為你救過我，要報恩。"
蘇冉愣住了。
"那時候我跟你說，我選你，是因為你合適。這是實話。"顧征抿了抿唇，"但也是騙你的。我選你，怎麼可能跟七年前沒有關係。"
蘇冉攥著銅針包，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她看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
"那你現在說，是為什麼？"她啞著嗓子問。
顧征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因為我不想再讓你猜了。"
頓了一下，他忽然站直了身子，聲音很輕，卻很穩："蘇冉，我這個人不會說好聽的。但七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七年後我想護著你的命。從今天起，我不瞞你任何事。"
蘇冉偏過頭，胡亂用袖子擦了一把。
夜色漫上來，風還在吹。
顧征把七年前那個雨夜能記起的細節都告訴了她——他怎麼摸黑進的破廟，怎麼靠在供桌底下，怎麼在意識模糊時感覺到一雙冰涼的手指按在他的傷口上，力道極穩。他說他當時就想，一個姑娘家，深更半夜獨自在山上，還帶著針包，膽子大得嚇人。
蘇冉也說起那晚從山上下來後，她連著發了三天高燒，病好後回去找針包，山神廟的破供桌還在，銅針包卻沒了。她恨得咬牙，以為是過路的流民順手牽了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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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罵了你好幾年。"蘇冉低頭摩挲著針包，嘴角勾了勾，"你說你，撿了東西也不還，害我多記了這麼久的仇。"
"我也沒想過能再遇上你。"顧征的聲音溫和下來，"部隊調動頻繁，等我終於找到你的消息，你已經不在原來那個衛生所了。"
夜徹底黑透的時候，蘇冉把銅針包放在枕邊。
她睡得很沉。
霜降一過，天就徹底涼透了。
風卷著院角的梧桐葉打旋，早上窗欞蒙著一層薄霜，哈口氣便暈開一團白霧。家屬院牆根下曬著的草藥串被風吹得輕晃，清苦的藥香混著隔壁人家的煤煙味，飄得滿巷都是。
衛生所的藥膏試點已經鋪開半月有餘，口碑順著電話線、順著老兵探親的腳步，傳到周邊幾個團。每天天剛亮，診室門口就排起長隊。蘇冉從早忙到晚，配藥、施針、帶教衛生員松解手法，常常過了飯點還顧不上吃。每一批藥膏都嚴格雙份留樣，一份存診室藥櫃，一份封蠟後交王所長鎖進保險柜。
後勤處的統計報上來，這半月團里訓練傷康復率比上月提了四成，連老首長糾纏二十年的彈片傷都沒再犯過。師部專門打來電話問詢，說等試點收尾便往全軍區推廣，還要給她報個人嘉獎。
那天下午她去供銷社買脫脂紗布，拐過巷口時，瞥見牆根底下杵著兩個人影。周婷裹著藏藍頭巾，蘇麗麗穿件碎花棉襖，倆人頭挨著頭湊得極近，聲音壓得極低，隱約飄來"換藥""倉庫""留樣"幾個詞。看見她走過來，倆人立刻收了話頭，訕訕打個招呼便匆匆錯開。
蘇冉腳步頓了半秒。她沒說什麼，徑直往供銷社走去。
晚上回到家，她跟顧征提了一句。顧征正在院裡劈柴，聞言斧頭頓了頓："周婷的表舅就是衛生科副科長。上回托人打聽審批的事，被我按下了。你最近多留個心眼，藥櫃的鑰匙，誰也甭給。"
蘇冉點點頭。
自那夜把話說開後，兩人之間像卸掉了一層沉甸甸的殼。他還是話少，她也還是不緊不慢。顧征下班早的時候，會繞半條街買一包紅糖糕放在灶上；蘇冉見他嗓子啞，熬了羅漢果水晾在八仙桌上。每回撞上，倆人的眼神都要錯開一下。
這天傍晚下班，顧征照舊等在衛生所門口。他剛帶完戰術訓練，作訓服領口解開兩顆，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牛皮紙包，看見她出來，大步迎上來，把紙包往她手裡一塞："後勤處剛到的酸杏，比上次的甜。"
蘇冉接過來，紙包里的杏子黃澄澄的，沾著點細白的霜。她抬眼掃過他的喉結，聽出他聲音沙得厲害："又扯著嗓子喊隊了？"
"習慣了。"他含糊地應了聲，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藥箱，指尖擦過她的手背。倆人沒說話，腳步卻不知什麼時候放慢了些。
兩人走在巷子裡，肩膀偶爾碰上，又很快錯開。
夜裡蘇冉給他沖了一碗枇杷膏。顧征接過來，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耳根泛了紅。蘇冉坐在八仙桌另一頭，借著油燈的光低頭看書。
入了夜，起了大風。窗紙被吹得嗚嗚作響。
蘇冉睡得淺，被風聲鬧醒。她微微掀開眼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冷月光，看見顧征側著身子，背對著她，左手正按在右肩背的位置，一下一下慢慢按揉。指節用力的弧度，還有那個落在肩甲下緣的位置——
她閉了閉眼。
顧征按了約莫一刻鐘，大概是疼意緩過來了，慢慢躺平了呼吸。他以為她睡熟了，動作放得極輕。
蘇冉在黑暗裡睜著眼，忽然輕輕開口："顧征。"
他僵了一下："嗯？"
"明天你過來，我給你扎兩針。"
那邊沉默了很久，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好。"
蘇冉翻了個身。兩人還是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沒伸手去捅那層窗戶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