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顧母返鄉
雨歇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院角的洋槐被暴雨打落了一地細碎的白花，積在檐下的水坑裡，泡得發脹。空氣里滿是濕泥土和青草的腥氣，混著灶屋飄出來的玉米粥香。
顧母早早就起了，正蹲在堂屋地上收拾藍布包袱，看見蘇冉出來，直起腰捶了捶背："冉冉，起來了？粥在鍋里溫著，你先去喝。我今兒就回了。"
蘇冉愣了一下："今兒就走？不再住兩天了？"
"不住嘍，住了快一個月，家裡那幾隻老母雞沒人喂，菜園子的白菜也該間苗了。"顧母拍了拍包袱皮，"再說，你們小兩口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個老婆子在這兒摻和久了也礙事。"
顧征剛好從院外進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是早上去供銷社買的麵包。聽見這話，他腳步一頓："急什麼，再住幾天。我下午給大柱拍電報，讓他幫著照看兩天家。"
"不用不用，大柱自己腰傷還沒好利索呢。"顧母連連擺手，"我身子骨硬朗，坐半天長途汽車就到了，不用你們惦記。"
吃過早飯，顧母又翻出個粗布口袋往蘇冉懷裡塞："這裡頭是我醃的蘿蔔乾、曬的干豆角，還有二十個咸雞蛋，你留著慢慢吃。孕吐沒胃口的時候，喝粥就點，下飯。"
又摸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塞進她口袋裡："這是我攢的幾斤糧票、幾尺布票，你懷著孩子，以後用得上。別跟我客氣，都是給我大孫子的。"
蘇冉要推，顧母臉一板，她只好收下。
臨出門前，顧征在院裡跟她說了句："今早大柱來電話，說他媳婦在衛生科聽了一耳朵，好像有人託了周副科長打聽藥膏審批的事。我去車站送完媽，順路去趟師部問問。"
蘇冉抬眼看他："周副科長？"
"嗯，衛生科的，姓周。"顧征拎起包袱往外走，"你先別想這事，我摸摸底再說。"
蘇冉站在門檻上，看著兩人進了巷口，才轉身回屋。
到了車站，顧征已經提前買好了票，肩上還扛著半袋白面給顧母帶回去。一路拎著包袱送老太太上車，蘇冉走得慢，顧征就刻意放慢腳步，時不時扶她一下。
站牌底下積了半尺深的水，顧母踩著磚頭往車門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攥住蘇冉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人發癢，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最終只是用力捏了捏蘇冉的手指，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有件事，征子不讓我告訴你。我尋思來尋思去，還是得……"
話沒說完，汽車鳴了兩聲笛。售票員扯著嗓子催人上車。
顧母慌忙鬆開手，轉身就上了車。蘇冉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掌心裡殘留著顧母汗津津的溫度。
"媽——"
汽車緩緩開動了。蘇冉看見顧母的臉在車窗里一晃而過，很快被路邊的梧桐樹影吞沒。
顧征從後面走上來，見她站著不動，皺了皺眉："怎麼了？媽跟你說什麼了？"
蘇冉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坦蕩，帶著詢問和關切。她垂下眼，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捨不得媽。"
顧征沒起疑，接過她手裡的空包袱皮："走吧，我送你回衛生所，再去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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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往回走，踩著路邊的積水，誰都沒再說話。
回到院子裡，滿地落花還沒掃。顧征放下東西，拿起牆角的掃帚掃了掃積水，就匆匆去了師部。蘇冉進屋收拾顧母留下的東西，把乾菜、雞蛋收進木櫥，摸著口袋裡的糧票布票，心不在焉。
顧母到底想說什麼？
她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目光不知不覺又落在梳妝檯的銅針盒上。盒子還蓋得嚴嚴的，銅面的花紋在午後光線里泛著暗光。她伸手把它拿過來，指腹摩挲著盒蓋邊緣，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沒有打開。
她把它放回原處，起身去灶屋燒水。有些事，她忽然覺得，不該自己一個人猜了。等顧征回來，她要當面問他。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到底瞞了她什麼。
快擦黑的時候，顧征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蘇冉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灶屋出來，看見他這樣子，手上一停：「師部怎麼說？」
「是有人在打聽。」顧征把帽子掛在門後，聲音沉沉的，「託了衛生科的關係，問藥膏審批走到哪一步了，還問方子來源。我托人壓了壓，暫時不會鬧到明面上。不過，這人不會死心。」
蘇冉心裡一沉。
顧征看了她一眼，像在斟酌什麼，終於還是開了口：「蘇冉，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關於七年前的那個雨夜。」
蘇冉的手攥緊了木盆邊緣，指節泛白。
天色暗下來，院子裡最後一點餘暉正從牆頭一寸一寸地退走。風吹得洋槐枝葉簌簌亂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漫長的沉默里破土而出。
院角的洋槐被暴雨打落了一地細碎的白花，積在檐下的水坑裡，泡得發脹。空氣里滿是濕泥土和青草的腥氣，混著灶屋飄出來的玉米粥香。
顧母早早就起了，正蹲在堂屋地上收拾藍布包袱，看見蘇冉出來，直起腰捶了捶背："冉冉，起來了？粥在鍋里溫著，你先去喝。我今兒就回了。"
蘇冉愣了一下："今兒就走？不再住兩天了？"
"不住嘍，住了快一個月，家裡那幾隻老母雞沒人喂，菜園子的白菜也該間苗了。"顧母拍了拍包袱皮，"再說，你們小兩口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個老婆子在這兒摻和久了也礙事。"
顧征剛好從院外進來，手裡拎著個油紙包，是早上去供銷社買的麵包。聽見這話，他腳步一頓："急什麼，再住幾天。我下午給大柱拍電報，讓他幫著照看兩天家。"
"不用不用，大柱自己腰傷還沒好利索呢。"顧母連連擺手，"我身子骨硬朗，坐半天長途汽車就到了，不用你們惦記。"
吃過早飯，顧母又翻出個粗布口袋往蘇冉懷裡塞："這裡頭是我醃的蘿蔔乾、曬的干豆角，還有二十個咸雞蛋，你留著慢慢吃。孕吐沒胃口的時候，喝粥就點，下飯。"
又摸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塞進她口袋裡："這是我攢的幾斤糧票、幾尺布票，你懷著孩子，以後用得上。別跟我客氣，都是給我大孫子的。"
蘇冉要推，顧母臉一板，她只好收下。
臨出門前，顧征在院裡跟她說了句："今早大柱來電話，說他媳婦在衛生科聽了一耳朵，好像有人託了周副科長打聽藥膏審批的事。我去車站送完媽，順路去趟師部問問。"
蘇冉抬眼看他："周副科長？"
"嗯，衛生科的，姓周。"顧征拎起包袱往外走，"你先別想這事，我摸摸底再說。"
蘇冉站在門檻上，看著兩人進了巷口，才轉身回屋。
到了車站，顧征已經提前買好了票，肩上還扛著半袋白面給顧母帶回去。一路拎著包袱送老太太上車，蘇冉走得慢，顧征就刻意放慢腳步，時不時扶她一下。
站牌底下積了半尺深的水，顧母踩著磚頭往車門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來，攥住蘇冉的手。粗糙的掌心磨得人發癢，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要說，最終只是用力捏了捏蘇冉的手指，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有件事，征子不讓我告訴你。我尋思來尋思去，還是得……"
話沒說完，汽車鳴了兩聲笛。售票員扯著嗓子催人上車。
顧母慌忙鬆開手，轉身就上了車。蘇冉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掌心裡殘留著顧母汗津津的溫度。
"媽——"
汽車緩緩開動了。蘇冉看見顧母的臉在車窗里一晃而過，很快被路邊的梧桐樹影吞沒。
顧征從後面走上來，見她站著不動，皺了皺眉："怎麼了？媽跟你說什麼了？"
蘇冉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坦蕩，帶著詢問和關切。她垂下眼，搖了搖頭："沒什麼，就是捨不得媽。"
顧征沒起疑，接過她手裡的空包袱皮："走吧，我送你回衛生所，再去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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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往回走，踩著路邊的積水，誰都沒再說話。
回到院子裡，滿地落花還沒掃。顧征放下東西，拿起牆角的掃帚掃了掃積水，就匆匆去了師部。蘇冉進屋收拾顧母留下的東西，把乾菜、雞蛋收進木櫥，摸著口袋裡的糧票布票，心不在焉。
顧母到底想說什麼？
她坐在床沿上發了會兒呆，目光不知不覺又落在梳妝檯的銅針盒上。盒子還蓋得嚴嚴的，銅面的花紋在午後光線里泛著暗光。她伸手把它拿過來，指腹摩挲著盒蓋邊緣，猶豫了很久。
最終還是沒有打開。
她把它放回原處，起身去灶屋燒水。有些事，她忽然覺得，不該自己一個人猜了。等顧征回來，她要當面問他。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到底瞞了她什麼。
快擦黑的時候，顧征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蘇冉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從灶屋出來，看見他這樣子，手上一停：「師部怎麼說？」
「是有人在打聽。」顧征把帽子掛在門後，聲音沉沉的，「託了衛生科的關係，問藥膏審批走到哪一步了，還問方子來源。我托人壓了壓，暫時不會鬧到明面上。不過，這人不會死心。」
蘇冉心裡一沉。
顧征看了她一眼，像在斟酌什麼，終於還是開了口：「蘇冉，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關於七年前的那個雨夜。」
蘇冉的手攥緊了木盆邊緣，指節泛白。
天色暗下來，院子裡最後一點餘暉正從牆頭一寸一寸地退走。風吹得洋槐枝葉簌簌亂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從漫長的沉默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