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漏雨漏進了心口
入後半夜就變了天。
起先是風卷著院角的枯葉打窗，沙沙地蹭著窗紙，後來雨絲斜斜地砸下來，敲得瓦檐噼啪作響，越下越急。寒雨的涼氣順著窗縫鑽進來，漫了一屋。
蘇冉是被後頸的涼意激醒的。
房頂年久失修，瓦縫被暴雨沖開一道口子，雨水順著椽子往下滴，正落在床靠里側的枕頭上。她伸手一摸，枕巾已經濕了大半，涼冰冰地貼在頸後。懷著孕不敢沾涼，她撐著身子慢慢往床外側挪，被褥蹭出細碎的聲響，儘量放輕了動作，怕驚醒地鋪上的人，更怕驚動東屋的顧母。
挪到床沿時，已經退無可退。再往外半寸，整個人就要栽下去。她俯身想探探地上積沒積水，肩膀順著動作垂下去，襖袖一擦，正好蹭過地鋪上顧征的胳膊。
硬實的，溫熱的，帶著點夜裡被褥捂出來的皂角味。
蘇冉停住了，整個人懸在那兒，不敢動了。
顧征本就沒睡沉。雨聲一急他就醒了，正想起身找塊塑料布蓋房頂，忽然肩上一暖，熟悉的藥香裹著寒氣掃過皮膚。他沒敢動，也沒敢出聲。
黑暗裡只有屋外的雨聲嘩嘩作響。
他聽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點不穩的氣息，知道她是被漏雨逼到了床邊。沒半點猶豫，他貼著地面，肩膀蹭著牆根，悄悄往牆邊縮了半尺。地鋪的褥子本就鋪得寬，他這一縮，把靠近床沿的整片干褥子都空了出來，又順手把腳邊的棉大衣拉過去，鋪在床沿正下方的地上。
全程沒出一點聲響，只有粗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
蘇冉垂著眼帘，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蒙蒙天光，模糊看見地鋪上那道身影往牆根縮了一大塊，空出好大一片位置。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菸草氣。
她就保持著半倚在床沿的姿勢，沒動，也沒說。
雨還在下。漏雨的水珠順著椽子滾下來，滴在床板上，嗒，嗒，一下一下。
她往床里輕輕挪了寸許，終究沒踩下去。
這一夜，蘇冉翻來覆去沒睡踏實。一會兒想起林慧的事，一會兒想起七年前的雨夜。直到天快亮，雨勢漸小，她才迷迷糊糊闔了眼。
再醒時，天已經蒙蒙亮。
地鋪空了。藍花褥子疊得方方正正靠在牆根，床邊地上的棉大衣也收走了，連昨夜漏雨接水的搪瓷盆都被倒乾淨，反扣在門後。灶屋傳來拉風箱的呼嗒聲，混著顧母和顧征低聲說話的聲音，煙火氣十足。
蘇冉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蓋的被子。昨夜的棉大衣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她的被子上，厚厚實實地壓著被角，不漏一絲風。她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蹬開的被。
正出神，西屋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顧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而穩：「今天師部要來人看試點進度，我得早點去。鍋里有小米粥，媽給你溫在灶上了。」
蘇冉「嗯」了一聲，聽著他的腳步聲出了堂屋，又聽見院門響了一下，很快被雨後的晨風裹遠了。
她坐在床沿沒動，目光落在門後的搪瓷盆上。忽然就想起昨夜他往牆邊縮的動作，那個背影笨拙、沉默，甚至有點窩囊，可她看在眼裡，心口竟比喝了顧母燉的羊肉蘿蔔湯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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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不動聲色地待她的？七年前的那個雨夜裡，他究竟做了什麼，又為什麼瞞她到今天？
以前她想不通，就憋著一口氣，非要在銅針盒裡找出個答案來。
可此刻，雨後晨光透過窗紙漫進來，照得滿屋清亮。她忽然覺得，那個答案或許不在銅針盒裡。
而在他每次往牆邊縮的那半尺里。
起先是風卷著院角的枯葉打窗，沙沙地蹭著窗紙，後來雨絲斜斜地砸下來，敲得瓦檐噼啪作響，越下越急。寒雨的涼氣順著窗縫鑽進來，漫了一屋。
蘇冉是被後頸的涼意激醒的。
房頂年久失修，瓦縫被暴雨沖開一道口子，雨水順著椽子往下滴，正落在床靠里側的枕頭上。她伸手一摸，枕巾已經濕了大半，涼冰冰地貼在頸後。懷著孕不敢沾涼，她撐著身子慢慢往床外側挪，被褥蹭出細碎的聲響，儘量放輕了動作，怕驚醒地鋪上的人，更怕驚動東屋的顧母。
挪到床沿時，已經退無可退。再往外半寸，整個人就要栽下去。她俯身想探探地上積沒積水，肩膀順著動作垂下去，襖袖一擦，正好蹭過地鋪上顧征的胳膊。
硬實的，溫熱的，帶著點夜裡被褥捂出來的皂角味。
蘇冉停住了，整個人懸在那兒，不敢動了。
顧征本就沒睡沉。雨聲一急他就醒了，正想起身找塊塑料布蓋房頂，忽然肩上一暖，熟悉的藥香裹著寒氣掃過皮膚。他沒敢動，也沒敢出聲。
黑暗裡只有屋外的雨聲嘩嘩作響。
他聽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點不穩的氣息，知道她是被漏雨逼到了床邊。沒半點猶豫，他貼著地面，肩膀蹭著牆根，悄悄往牆邊縮了半尺。地鋪的褥子本就鋪得寬，他這一縮，把靠近床沿的整片干褥子都空了出來，又順手把腳邊的棉大衣拉過去，鋪在床沿正下方的地上。
全程沒出一點聲響，只有粗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見。
蘇冉垂著眼帘，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蒙蒙天光，模糊看見地鋪上那道身影往牆根縮了一大塊，空出好大一片位置。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菸草氣。
她就保持著半倚在床沿的姿勢，沒動，也沒說。
雨還在下。漏雨的水珠順著椽子滾下來，滴在床板上，嗒，嗒，一下一下。
她往床里輕輕挪了寸許，終究沒踩下去。
這一夜，蘇冉翻來覆去沒睡踏實。一會兒想起林慧的事，一會兒想起七年前的雨夜。直到天快亮，雨勢漸小，她才迷迷糊糊闔了眼。
再醒時，天已經蒙蒙亮。
地鋪空了。藍花褥子疊得方方正正靠在牆根，床邊地上的棉大衣也收走了，連昨夜漏雨接水的搪瓷盆都被倒乾淨，反扣在門後。灶屋傳來拉風箱的呼嗒聲，混著顧母和顧征低聲說話的聲音，煙火氣十足。
蘇冉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蓋的被子。昨夜的棉大衣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她的被子上，厚厚實實地壓著被角，不漏一絲風。她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蹬開的被。
正出神，西屋門被輕輕叩了兩下。顧征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低而穩：「今天師部要來人看試點進度，我得早點去。鍋里有小米粥，媽給你溫在灶上了。」
蘇冉「嗯」了一聲，聽著他的腳步聲出了堂屋，又聽見院門響了一下，很快被雨後的晨風裹遠了。
她坐在床沿沒動，目光落在門後的搪瓷盆上。忽然就想起昨夜他往牆邊縮的動作，那個背影笨拙、沉默，甚至有點窩囊，可她看在眼裡，心口竟比喝了顧母燉的羊肉蘿蔔湯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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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不動聲色地待她的？七年前的那個雨夜裡，他究竟做了什麼，又為什麼瞞她到今天？
以前她想不通，就憋著一口氣，非要在銅針盒裡找出個答案來。
可此刻，雨後晨光透過窗紙漫進來，照得滿屋清亮。她忽然覺得，那個答案或許不在銅針盒裡。
而在他每次往牆邊縮的那半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