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進山尋藥，膝染霜寒
天剛亮，衛生所的藥房裡就飄著淡淡的草藥氣。
蘇冉蹲在藥櫃前，翻到最底層的抽屜，眉頭微微蹙起。裝崖姜的藤筐空了，底上只落了幾片碎草葉。
這味藥是她改良生肌散的佐藥，專克陳舊骨傷里的淤滯。老陸取了鐵屑之後，傷口表面收得不錯，可蘇冉昨天給他換藥時按了按傷口周圍的肌肉，發現底下還有硬結，經絡里的淤滯比預想的深得多。不用崖姜散淤，陰雨天這條腿怕是要廢。試點裡另外十幾個老兵的舊傷也都等著用。前幾天就讓藥庫補貨，誰料軍分區那邊說入冬後山路封了，貨運不上來，還得等半個月。
「還沒找到？」王所長端著茶缸進來，瞅了眼空筐，也皺了眉，「這玩意兒就長在後山背陰的石縫裡，往年也有人去采，可這幾天下雪，山陡得很，滑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屑：「我下午去看看。我小時候跟著外婆採過，認得地方。」
「不行不行！」王所長頭搖得像撥浪鼓，「你懷著身子，山里雪又厚，萬一摔了怎麼辦？不行！再等等，大不了先給老陸用普通方子頂著，慢就慢點。」
蘇冉抿了抿嘴，沒再爭。可她心裡清楚，老陸的腿拖了太久，鐵屑剛取出來，淤液壓著經絡，等不了半個月。她沒說，卻悄悄把採藥的小鐮刀和布包塞進了抽屜。今天本來還想抽空回家屬院一趟——昨夜她在信背面寫了那五個字，寫完了又覺得太衝動，翻來覆去半宿沒睡好。可眼下崖姜的事更急，回家的事，先放一放。
她不知道，這天一早，團里的冬季拉練隊伍就開拔了。
顧征走在隊伍最前頭，作訓服外頭套著軍大衣，褲腿扎得緊實。雪後初晴，山裡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他心裡揣著事，是早上出發前，聽見小周跟衛生所的通訊員通電話，說蘇大夫正愁崖姜的事，藥庫斷貨了，老陸的腿等不起。
那句話他聽了一遍，就刻在了腦子裡。
原定拉練路線走的是南坡，地勢緩，視野好。走到半山腰休整的時候，顧征抬手往西邊指了指：「你們在這兒原地休息，我去西坡看看地形，上次參謀說那邊有處斷崖，正好勘察一下。」
「團長，我跟你去吧？」警衛員立刻站起來。
「不用。」顧征擺手，「我自己去，半個鐘頭就回來。」
他轉身往西坡走，腳步邁得很大。西坡背陰，雪積得厚，連路都看不清，腳下踩著枯枝碎雪，咯吱作響。他記得以前在邊防的時候，見過崖姜就長在這種背陰的石縫裡，葉片厚，根須扎得深。
越往上走越陡，雪底下藏著冰溜子，稍不注意就打滑。他扶著岩石一步步挪，眼睛掃過一處處石縫，找得仔細。
終於，在一處凹陷的石崖底下，看見了幾叢深綠色的葉片，上面蓋著薄雪，正是崖姜。
顧征心裡一松，快步走過去。
誰料腳下一塊石頭被雪蓋著，一踩就滑了。他身子猛地一歪，右腿膝蓋重重磕在旁邊的岩石稜角上，「嘶」地抽了口冷氣。
棉褲當場就磨破了，刺骨的冷混著疼鑽進來。他咬了咬牙，沒停，撐著岩石湊過去，掏出隨身的匕首，小心地把崖姜連根挖出來。根須粗壯，帶著濕冷的泥土，是年份足的好藥。
他把幾株崖姜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像是怕凍著了。做完這些，才低頭看了眼膝蓋。
深色的棉褲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是血滲出來了。不算重，就是蹭破了一大片皮，混著雪渣，火辣辣地疼。
他隨手抓了把雪，按在膝蓋上敷了敷，疼得眉頭皺成一團，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挑了點。
找到了。
她不用愁了。
等他回到休整的地方，戰士們正圍著圈搓手取暖。沒人看出異樣，他照舊站在隊伍前講了幾句，下令繼續前進，步子邁得穩穩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膝蓋都扯著疼。
拉練回到團部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戰士們都去食堂吃飯，顧征沒去。他先繞去了後勤處，找了張乾淨的牛皮紙，把懷裡的崖姜包好，根須上的雪渣都小心抖掉了。
「團長。」小周跑過來，一眼就看見他褲腿上的血印，嚇了一跳，「您膝蓋受傷了？我去叫衛生員！」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站住。」顧征喝住他，聲音壓得低，「小題大做。這點傷算什麼。」他把紙包遞過去，「你現在去衛生所，把這個放在蘇大夫診室門口。別進去，也別說是我送的。」
小周愣了愣，看著紙包里露出來的藥草葉子，又看看團長膝蓋上的傷，心裡一下就明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顧征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接過紙包，應了聲「是」。
「還有。」顧征又補了句，語氣硬邦邦的，「我受傷的事，不許跟任何人說。尤其是蘇大夫。」
「……知道了。」
小周拎著紙包走了。顧徵才靠在牆上，微微彎了彎腰，掀開褲腿看了一眼。蹭破的地方結了點血痂，沾著棉絮，周圍又青又腫。他滿不在乎地放下褲腿，拍了拍灰。
這點傷，跟七年前那回比，連皮毛都算不上。
只要她能用得上，就值。
第二天一早，蘇冉剛走到診室門口，就看見了台階上的紙包。
是崖姜。
根須粗壯，葉片鮮綠，還帶著山裡的濕氣，分明是剛採回來沒多久的。
她抬頭往四周看了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掃雪的戰士在遠處低頭幹活，沒人往這邊看。
「誰放在這兒的？」她走進診室，問正在擦桌子的護士。
護士搖搖頭：「不知道啊，我來的時候就有了。還以為是藥庫送來的呢。」
蘇冉沒說話，把崖姜放在桌上，指尖碰了碰葉片上的霜氣。藥庫斷貨好幾天了，不可能這會兒突然送來。而且這藥是新鮮采的，不是庫房裡的乾貨。
她心裡隱隱冒出個念頭，又立刻按了下去。不可能。他堂堂一個團長，帶隊拉練那麼忙，怎麼會進山去給她採藥。
正想著，門外傳來兩個小護士的說話聲，邊走邊聊：
「你聽說沒？昨天團里拉練，顧團長摔了一跤，膝蓋都破了，剛才去後勤領碘酒呢。」
「啊？嚴重嗎？怎麼摔的呀？」
「誰知道呢，說是勘察地形的時候滑的。那麼冷的天，可遭罪了……」
聲音漸漸遠了。
蘇冉站在桌前，手指猛地攥緊了崖姜的葉片，指節都泛了白。
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話——「你過得好好的」。三年前他在老槐樹底下看見她好好的，就走了。七年後他找到她，瞞著她，怕她走。現在她搬出來了，他又偷偷進山採藥，摔破了膝蓋也不吭聲。
這個人，好像永遠都是這樣。看見了，惦記著，然後遠遠地替她把事辦了，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崖姜，葉片上的霜已經化了，留下一層細碎的水珠，沾在指尖上，涼絲絲的。她想起昨天夜裡自己在那封信背面寫下的五個字——「明天回家屬院」。寫的時候是賭著一口氣，想當面問問他到底什麼意思。可今天一早被崖姜的事絆住，沒去成。現在她忽然有點慶幸沒去。
去了能說什麼？罵他一頓？問他為什麼受傷了還不說？然後呢？
她不知道。
她把崖姜放進藥筐里，蓋得嚴嚴實實。像是要把心裡那點不該有的動搖，也一併蓋住。可指尖殘留的涼意，卻久久都沒散。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日頭從窗格里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移了大半。然後她站起來，拉開抽屜，把那張折好的遷出申請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換了一本病例出來，翻開。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兩行，又劃掉了。
她合上病例，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巷子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樹靜悄悄的，風卷著殘雪從枝頭簌簌落下，沒有人。
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診室。只是這一次，她沒有關門。
門就那麼敞著，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也像是等著什麼。
蘇冉蹲在藥櫃前，翻到最底層的抽屜，眉頭微微蹙起。裝崖姜的藤筐空了，底上只落了幾片碎草葉。
這味藥是她改良生肌散的佐藥，專克陳舊骨傷里的淤滯。老陸取了鐵屑之後，傷口表面收得不錯，可蘇冉昨天給他換藥時按了按傷口周圍的肌肉，發現底下還有硬結，經絡里的淤滯比預想的深得多。不用崖姜散淤，陰雨天這條腿怕是要廢。試點裡另外十幾個老兵的舊傷也都等著用。前幾天就讓藥庫補貨，誰料軍分區那邊說入冬後山路封了，貨運不上來，還得等半個月。
「還沒找到？」王所長端著茶缸進來，瞅了眼空筐，也皺了眉，「這玩意兒就長在後山背陰的石縫裡，往年也有人去采，可這幾天下雪，山陡得很，滑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蘇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屑：「我下午去看看。我小時候跟著外婆採過，認得地方。」
「不行不行！」王所長頭搖得像撥浪鼓，「你懷著身子，山里雪又厚，萬一摔了怎麼辦？不行！再等等，大不了先給老陸用普通方子頂著，慢就慢點。」
蘇冉抿了抿嘴，沒再爭。可她心裡清楚，老陸的腿拖了太久，鐵屑剛取出來，淤液壓著經絡，等不了半個月。她沒說，卻悄悄把採藥的小鐮刀和布包塞進了抽屜。今天本來還想抽空回家屬院一趟——昨夜她在信背面寫了那五個字，寫完了又覺得太衝動，翻來覆去半宿沒睡好。可眼下崖姜的事更急，回家的事，先放一放。
她不知道，這天一早，團里的冬季拉練隊伍就開拔了。
顧征走在隊伍最前頭，作訓服外頭套著軍大衣，褲腿扎得緊實。雪後初晴，山裡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他心裡揣著事，是早上出發前，聽見小周跟衛生所的通訊員通電話，說蘇大夫正愁崖姜的事，藥庫斷貨了，老陸的腿等不起。
那句話他聽了一遍，就刻在了腦子裡。
原定拉練路線走的是南坡，地勢緩，視野好。走到半山腰休整的時候，顧征抬手往西邊指了指：「你們在這兒原地休息，我去西坡看看地形，上次參謀說那邊有處斷崖，正好勘察一下。」
「團長，我跟你去吧？」警衛員立刻站起來。
「不用。」顧征擺手，「我自己去，半個鐘頭就回來。」
他轉身往西坡走，腳步邁得很大。西坡背陰，雪積得厚，連路都看不清，腳下踩著枯枝碎雪，咯吱作響。他記得以前在邊防的時候，見過崖姜就長在這種背陰的石縫裡，葉片厚，根須扎得深。
越往上走越陡，雪底下藏著冰溜子，稍不注意就打滑。他扶著岩石一步步挪，眼睛掃過一處處石縫，找得仔細。
終於，在一處凹陷的石崖底下，看見了幾叢深綠色的葉片，上面蓋著薄雪，正是崖姜。
顧征心裡一松，快步走過去。
誰料腳下一塊石頭被雪蓋著，一踩就滑了。他身子猛地一歪，右腿膝蓋重重磕在旁邊的岩石稜角上，「嘶」地抽了口冷氣。
棉褲當場就磨破了，刺骨的冷混著疼鑽進來。他咬了咬牙，沒停，撐著岩石湊過去，掏出隨身的匕首，小心地把崖姜連根挖出來。根須粗壯，帶著濕冷的泥土，是年份足的好藥。
他把幾株崖姜都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著，像是怕凍著了。做完這些，才低頭看了眼膝蓋。
深色的棉褲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是血滲出來了。不算重，就是蹭破了一大片皮，混著雪渣，火辣辣地疼。
他隨手抓了把雪，按在膝蓋上敷了敷，疼得眉頭皺成一團，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挑了點。
找到了。
她不用愁了。
等他回到休整的地方，戰士們正圍著圈搓手取暖。沒人看出異樣，他照舊站在隊伍前講了幾句，下令繼續前進，步子邁得穩穩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膝蓋都扯著疼。
拉練回到團部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戰士們都去食堂吃飯，顧征沒去。他先繞去了後勤處，找了張乾淨的牛皮紙，把懷裡的崖姜包好，根須上的雪渣都小心抖掉了。
「團長。」小周跑過來，一眼就看見他褲腿上的血印，嚇了一跳，「您膝蓋受傷了？我去叫衛生員！」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站住。」顧征喝住他，聲音壓得低，「小題大做。這點傷算什麼。」他把紙包遞過去，「你現在去衛生所，把這個放在蘇大夫診室門口。別進去，也別說是我送的。」
小周愣了愣，看著紙包里露出來的藥草葉子，又看看團長膝蓋上的傷，心裡一下就明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顧征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接過紙包，應了聲「是」。
「還有。」顧征又補了句，語氣硬邦邦的，「我受傷的事，不許跟任何人說。尤其是蘇大夫。」
「……知道了。」
小周拎著紙包走了。顧徵才靠在牆上，微微彎了彎腰，掀開褲腿看了一眼。蹭破的地方結了點血痂，沾著棉絮，周圍又青又腫。他滿不在乎地放下褲腿，拍了拍灰。
這點傷，跟七年前那回比，連皮毛都算不上。
只要她能用得上，就值。
第二天一早，蘇冉剛走到診室門口，就看見了台階上的紙包。
是崖姜。
根須粗壯，葉片鮮綠，還帶著山裡的濕氣，分明是剛採回來沒多久的。
她抬頭往四周看了看。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掃雪的戰士在遠處低頭幹活，沒人往這邊看。
「誰放在這兒的？」她走進診室，問正在擦桌子的護士。
護士搖搖頭：「不知道啊，我來的時候就有了。還以為是藥庫送來的呢。」
蘇冉沒說話，把崖姜放在桌上，指尖碰了碰葉片上的霜氣。藥庫斷貨好幾天了，不可能這會兒突然送來。而且這藥是新鮮采的，不是庫房裡的乾貨。
她心裡隱隱冒出個念頭，又立刻按了下去。不可能。他堂堂一個團長，帶隊拉練那麼忙，怎麼會進山去給她採藥。
正想著，門外傳來兩個小護士的說話聲，邊走邊聊：
「你聽說沒？昨天團里拉練，顧團長摔了一跤，膝蓋都破了，剛才去後勤領碘酒呢。」
「啊？嚴重嗎？怎麼摔的呀？」
「誰知道呢，說是勘察地形的時候滑的。那麼冷的天，可遭罪了……」
聲音漸漸遠了。
蘇冉站在桌前，手指猛地攥緊了崖姜的葉片，指節都泛了白。
她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話——「你過得好好的」。三年前他在老槐樹底下看見她好好的，就走了。七年後他找到她，瞞著她，怕她走。現在她搬出來了，他又偷偷進山採藥，摔破了膝蓋也不吭聲。
這個人，好像永遠都是這樣。看見了，惦記著，然後遠遠地替她把事辦了，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崖姜，葉片上的霜已經化了，留下一層細碎的水珠，沾在指尖上，涼絲絲的。她想起昨天夜裡自己在那封信背面寫下的五個字——「明天回家屬院」。寫的時候是賭著一口氣，想當面問問他到底什麼意思。可今天一早被崖姜的事絆住，沒去成。現在她忽然有點慶幸沒去。
去了能說什麼？罵他一頓？問他為什麼受傷了還不說？然後呢？
她不知道。
她把崖姜放進藥筐里，蓋得嚴嚴實實。像是要把心裡那點不該有的動搖，也一併蓋住。可指尖殘留的涼意，卻久久都沒散。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日頭從窗格里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移了大半。然後她站起來，拉開抽屜，把那張折好的遷出申請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換了一本病例出來，翻開。
筆尖落在紙上，寫了兩行，又劃掉了。
她合上病例，站起身，走到門口，朝巷子的方向望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樹靜悄悄的，風卷著殘雪從枝頭簌簌落下，沒有人。
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診室。只是這一次，她沒有關門。
門就那麼敞著，讓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也像是等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