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藥香暗遞，心緒微瀾
崖姜的清苦氣混著爐火的暖，在藥房裡慢慢漾開。
蘇冉蹲在藥碾子旁，一下一下碾著藥草。鐵碾輪滾過乾枯的葉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碾得很慢，往常半個時辰就能完的活，今天磨磨蹭蹭了快一個時辰，心思總往別處飄。
眼前總閃過膝蓋磕在岩石上的畫面。那麼冷的天，棉褲磨破，雪渣混著血，想想都疼。他倒好，采了藥還偷偷摸摸送過來，半句不提自己的傷。
昨晚她留著門縫等了一夜，冷風灌進來，爐子差點滅了。天亮時她起身把門關上，心裡那點說不出口的東西，也跟著關在了外面。信背面那五個字——「明天回家屬院」——被她重新折好，壓進了醫書夾層。等崖姜的事忙完再說。
「蘇大夫，團部的小周來領本月的常備藥。」外面護士喊了一聲。
蘇冉手頓了頓，應了聲「知道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末，走到外間。
小周正搓著手站在櫃檯邊，耳朵凍得通紅，看見她就笑：「蘇大夫，麻煩了。」他說話的時候，腿下意識地動了動，像是站久了不舒服。
蘇冉把藥包遞過去，目光掃過他的臉，狀似隨意地問：「團里最近訓練傷多？」
「嗨，可不嘛。」小周接過藥包，沒多想就接話，「天寒地凍的，路滑，昨天拉練就摔了好幾個。我們團長……」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停住，嘿嘿笑了兩聲，「沒啥，都是小磕小碰。」
蘇冉沒說話。她哪能聽不出來，他是想說顧征。
小周拎著藥包要走，剛邁兩步，又被蘇冉叫住。
「等等。」
她轉身走回藥房，從柜子里翻出一小罐自製的活血化瘀藥膏，又拿了一瓶消毒碘酒和一包幹淨紗布。她想了想，從桌上撕了一小塊包藥的牛皮紙，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折好，和藥膏一起用油紙包起來，遞過去。
「這個，跌打損傷用的。雪天路滑，團里備著點。」她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小周愣了一下，接過油紙包，入手還帶著點藥房裡的餘溫。他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側面露出一小角折好的牛皮紙，上面有字，但被壓在裡面看不全。他抬頭看蘇冉，對方已經轉過身去整理藥櫃了，背影挺得筆直，像是這事跟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可小周心裡明鏡似的。這藥膏他知道，蘇大夫配的，比衛生所的普通膏藥管用十倍，平時都緊著重傷病號用，從來不會整罐往團部送。而且剛才他明明看見，蘇大夫往油紙里塞了張寫了字的紙片——給團部備藥，用得著留字條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又怕說多了反而壞事，只憋出一句「謝謝蘇大夫」，轉身快步走了。
蘇冉站在藥櫃前，聽著腳步聲遠了，才慢慢轉過身。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剛才遞藥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想到他膝蓋腫著還硬撐，手就自己伸向了藥罐。那張寫了字的紙片，也是鬼使神差。她寫的是——「膝蓋傷了就別逞強，藥膏每天早晚各一次。」
沒署名。但她知道他會認出來。
下午給老陸換藥的時候，老陸直夸藥效好，說腿上沉了大半年的勁兒都鬆快了。蘇冉應著，手上動作沒停，心裡卻又想起那幾株帶著山雪的崖姜。
下班的時候，天又陰了。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蘇冉裹緊棉襖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下意識地頓了頓，往路邊老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沒有那個藏在樹後的身影。
她心裡莫名地空了一下，隨即又覺得可笑。難不成她還盼著他跟著？她蘇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
她抬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些。一路走到宿舍門口，推開門，屋裡冷得像冰窖。她點上煤油燈，生爐子，炭火慢慢燃起來，映得牆上影子晃悠悠的。
坐下的時候，她手碰到了口袋裡的東西。是早上出門時，下意識塞進去的一小包消腫散。本來想著萬一碰見他，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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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把藥包掏出來，放在桌上。真是魔怔了。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像是有人在牆外走。蘇冉抬頭看了眼窗戶，窗紙上安安靜靜，什麼影子都沒有。他今天沒來。也是，膝蓋受了傷，總不能還大冷天站在雪地里。
她收回目光，翻開面前的醫書，可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他膝蓋上的傷，還有他站在門檻外啞著嗓子說「我顧征就認準過你一個人」的樣子。
蘇冉合上書，把臉埋進手掌里。
算了。她對自己說。就當是還他採藥的人情，等他傷好了就兩清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搖了搖頭。兩清？他找了她七年，她拿一罐藥膏去清？他冒雪進山摔破膝蓋，她拿一張字條去清？
算不清了。從他把那封信放在石階上的那天起，就算不清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那包消腫散拿起來，拉開抽屜放進去，又拿出來，走到門口，朝家屬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盡頭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把藥包放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
然後她坐下，重新翻開醫書。這一次，她看了進去。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爐沿上，很快滅了。屋裡的藥香混著炭火的暖，纏纏綿綿的。那包消腫散就擱在燈下，油紙映著火光，泛出一點微弱的亮。
她等的是明天。
蘇冉蹲在藥碾子旁，一下一下碾著藥草。鐵碾輪滾過乾枯的葉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碾得很慢，往常半個時辰就能完的活，今天磨磨蹭蹭了快一個時辰，心思總往別處飄。
眼前總閃過膝蓋磕在岩石上的畫面。那麼冷的天，棉褲磨破，雪渣混著血，想想都疼。他倒好，采了藥還偷偷摸摸送過來，半句不提自己的傷。
昨晚她留著門縫等了一夜，冷風灌進來，爐子差點滅了。天亮時她起身把門關上，心裡那點說不出口的東西，也跟著關在了外面。信背面那五個字——「明天回家屬院」——被她重新折好，壓進了醫書夾層。等崖姜的事忙完再說。
「蘇大夫，團部的小周來領本月的常備藥。」外面護士喊了一聲。
蘇冉手頓了頓，應了聲「知道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末，走到外間。
小周正搓著手站在櫃檯邊，耳朵凍得通紅，看見她就笑：「蘇大夫，麻煩了。」他說話的時候，腿下意識地動了動，像是站久了不舒服。
蘇冉把藥包遞過去，目光掃過他的臉，狀似隨意地問：「團里最近訓練傷多？」
「嗨，可不嘛。」小周接過藥包，沒多想就接話，「天寒地凍的，路滑，昨天拉練就摔了好幾個。我們團長……」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停住，嘿嘿笑了兩聲，「沒啥，都是小磕小碰。」
蘇冉沒說話。她哪能聽不出來，他是想說顧征。
小周拎著藥包要走，剛邁兩步，又被蘇冉叫住。
「等等。」
她轉身走回藥房，從柜子里翻出一小罐自製的活血化瘀藥膏，又拿了一瓶消毒碘酒和一包幹淨紗布。她想了想，從桌上撕了一小塊包藥的牛皮紙，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折好，和藥膏一起用油紙包起來，遞過去。
「這個，跌打損傷用的。雪天路滑，團里備著點。」她說得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公事。
小周愣了一下，接過油紙包，入手還帶著點藥房裡的餘溫。他低頭看了一眼，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側面露出一小角折好的牛皮紙，上面有字，但被壓在裡面看不全。他抬頭看蘇冉，對方已經轉過身去整理藥櫃了，背影挺得筆直，像是這事跟她半點關係都沒有。
可小周心裡明鏡似的。這藥膏他知道，蘇大夫配的，比衛生所的普通膏藥管用十倍，平時都緊著重傷病號用，從來不會整罐往團部送。而且剛才他明明看見，蘇大夫往油紙里塞了張寫了字的紙片——給團部備藥，用得著留字條嗎？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又怕說多了反而壞事，只憋出一句「謝謝蘇大夫」，轉身快步走了。
蘇冉站在藥櫃前，聽著腳步聲遠了，才慢慢轉過身。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剛才遞藥的時候，她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想到他膝蓋腫著還硬撐，手就自己伸向了藥罐。那張寫了字的紙片，也是鬼使神差。她寫的是——「膝蓋傷了就別逞強，藥膏每天早晚各一次。」
沒署名。但她知道他會認出來。
下午給老陸換藥的時候，老陸直夸藥效好，說腿上沉了大半年的勁兒都鬆快了。蘇冉應著，手上動作沒停，心裡卻又想起那幾株帶著山雪的崖姜。
下班的時候，天又陰了。風卷著碎雪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蘇冉裹緊棉襖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時候，下意識地頓了頓，往路邊老槐樹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蕩蕩的。沒有那個藏在樹後的身影。
她心裡莫名地空了一下，隨即又覺得可笑。難不成她還盼著他跟著？她蘇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
她抬步往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些。一路走到宿舍門口，推開門，屋裡冷得像冰窖。她點上煤油燈，生爐子，炭火慢慢燃起來，映得牆上影子晃悠悠的。
坐下的時候，她手碰到了口袋裡的東西。是早上出門時，下意識塞進去的一小包消腫散。本來想著萬一碰見他，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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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把藥包掏出來，放在桌上。真是魔怔了。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像是有人在牆外走。蘇冉抬頭看了眼窗戶，窗紙上安安靜靜，什麼影子都沒有。他今天沒來。也是，膝蓋受了傷，總不能還大冷天站在雪地里。
她收回目光，翻開面前的醫書，可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他膝蓋上的傷，還有他站在門檻外啞著嗓子說「我顧征就認準過你一個人」的樣子。
蘇冉合上書，把臉埋進手掌里。
算了。她對自己說。就當是還他採藥的人情，等他傷好了就兩清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搖了搖頭。兩清？他找了她七年，她拿一罐藥膏去清？他冒雪進山摔破膝蓋，她拿一張字條去清？
算不清了。從他把那封信放在石階上的那天起，就算不清了。
她站起身，把桌上那包消腫散拿起來，拉開抽屜放進去，又拿出來，走到門口，朝家屬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盡頭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來，把藥包放在桌上最顯眼的地方。
然後她坐下，重新翻開醫書。這一次，她看了進去。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爐沿上，很快滅了。屋裡的藥香混著炭火的暖，纏纏綿綿的。那包消腫散就擱在燈下，油紙映著火光，泛出一點微弱的亮。
她等的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