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燈下影隨，暗裡護行
天蒙蒙亮時，雪停了。
蘇冉是被窗外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驚醒的。她睜開眼，枕畔還放著那封看完的信，兩頁薄紙被她攥了半夜，邊角都起了皺。
信上寫的，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會是道歉，會解釋為什麼要瞞她。可那兩頁紙從頭到尾，沒提一個「瞞」字，也沒寫半句「對不起」。顧征寫的，是三年前的一樁舊事。
三年前，他打聽到她可能在鄰省一個小鎮上，跟一個老中醫學徒。他請了三天假，坐了整夜的火車趕過去。到的時候是傍晚，他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見了她。她穿著白大褂，從衛生所里出來，手裡拎著一包藥材，跟旁邊的大娘笑著說話，臉色比現在圓潤些，精神頭也好。
他在樹後頭站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她拐進巷子看不見了，才轉身去了火車站，買了當晚回程的票。
信里只有一句話解釋他為什麼沒上前：「那時候我腰傷復發，走路都費勁，調令又下來了，去邊防。我想，你過得好好的，我這時候湊上去，除了添亂，什麼也給不了你。」
蘇冉反覆看了三遍，目光最後定在那句「你過得好好的」上。
她想起來了。三年前那個秋天，她確實在那個鎮上待過，確實每天穿著白大褂去衛生所幫忙。那陣子日子過得艱難，可她咬牙撐著，人前從沒掉過一滴淚。原來那天，他來過。
他看見了她好好的樣子，然後走了。
這算什麼？是成全，還是懦弱？是深情，還是自以為是？蘇冉不知道，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堵得發脹。她坐起身，把信重新折好，塞進樟木箱那本舊醫書的夾層里，壓得平平整整。
照舊是天不亮就到診療室。老陸一早拄著拐來換藥，掀開紗布看見傷口收得紅嫩，走路都能使上勁了，攥著蘇冉的手連聲道謝，說要回去跟連里的弟兄們都夸蘇大夫醫術神了。
蘇冉笑著擺手，叮囑他別劇烈活動，又低頭寫換藥單。筆尖落在紙上，頓了頓，她又想起信里那句——「你過得好好的」。
晌午過後，王所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比前幾天鬆快了些：「軍分區那邊來電話了，說材料沒問題，讓我下周去把最後一道手續辦了。」
蘇冉愣了一下：「錢副科長那邊沒卡？」
「沒卡。」王所長把文件遞給她，「聽說是顧團長前兩天專門去了一趟軍分區，找了分管衛生的老戰友，把咱們的情況當面說清楚了。錢副科長剛到任，不想剛來就跟人對著幹，順水推舟就批了。」
蘇冉接過文件，低頭看著上面那個鮮紅的公章，半天沒說話。
他又替她做了事。
可這一次，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信里那個遠遠站著不敢上前的男人，和這個繞了彎子替她把備案跑下來的男人，好像是同一個人，又好像是兩個人。
「小蘇啊。」王所長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經意地說，「顧團長那天在軍分區待了一整天，中午飯都沒吃。他那個腰，我看走路都不太利索。」
蘇冉沒應聲。王所長也沒多留，關上門走了。
下午最後一個病人是附近村裡的老太太，腰腿疼得厲害，蘇冉給她扎完針，又教了幾個熱敷的法子，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診室安靜下來，她坐在桌前，把那份蓋了章的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收進抽屜里鎖好。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衛生所門口的路面乾乾淨淨，一點冰碴子都沒有。她記得昨天這裡還結著厚厚一層薄冰，自己差點滑倒。今天早上出來的時候天黑沒注意，這會兒才看見——整條巷子的冰都被鏟過了，路面上撒了層薄薄的爐灰，踩上去一點都不滑。
她想起昨天夜裡，巷子裡那個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還有自己猛地回頭時，空蕩蕩的雪地。
是巡夜的哨兵？還是……
蘇冉站在門口，風吹得她圍巾角翻起來。她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巷子，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邁開步子，往宿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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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中段那處下坡時，她放慢了腳步。坡上的冰也沒了，路面乾乾淨淨，像有人特意清理過。她低頭看著腳下那塊沒有結冰的青石板，忽然想起顧徵信里寫的那個傍晚——他在老槐樹底下站了一個多小時，看見她好好的，就走了。
七年了，他好像一直是這個樣子。看見了，惦記著，卻總是遠遠站著，不敢靠前。
可這一次，他走到了她門口，敲了門，遞了信。
蘇冉在坡中間站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沒想到的事。
她轉過身，朝著團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團部辦公樓二樓的燈亮著，窗戶後面隱約有個人影晃動。隔著一條長巷，隔著傍晚的薄霧，她看不清那是誰。可她知道，那就是他。
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招手。只是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重新轉過身，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了宿舍。
進屋之後，她沒有馬上關門。站在門口，朝巷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著枝頭的殘雪簌簌落下。
可她知道，他在。
這一次，她把信紙鋪平，拿了一支筆，在最後那頁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只有五個字。
「明天回家屬院。」
蘇冉是被窗外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驚醒的。她睜開眼，枕畔還放著那封看完的信，兩頁薄紙被她攥了半夜，邊角都起了皺。
信上寫的，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會是道歉，會解釋為什麼要瞞她。可那兩頁紙從頭到尾，沒提一個「瞞」字，也沒寫半句「對不起」。顧征寫的，是三年前的一樁舊事。
三年前，他打聽到她可能在鄰省一個小鎮上，跟一個老中醫學徒。他請了三天假，坐了整夜的火車趕過去。到的時候是傍晚，他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見了她。她穿著白大褂，從衛生所里出來，手裡拎著一包藥材，跟旁邊的大娘笑著說話，臉色比現在圓潤些，精神頭也好。
他在樹後頭站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她拐進巷子看不見了，才轉身去了火車站，買了當晚回程的票。
信里只有一句話解釋他為什麼沒上前：「那時候我腰傷復發，走路都費勁，調令又下來了，去邊防。我想，你過得好好的，我這時候湊上去，除了添亂，什麼也給不了你。」
蘇冉反覆看了三遍，目光最後定在那句「你過得好好的」上。
她想起來了。三年前那個秋天，她確實在那個鎮上待過，確實每天穿著白大褂去衛生所幫忙。那陣子日子過得艱難，可她咬牙撐著，人前從沒掉過一滴淚。原來那天，他來過。
他看見了她好好的樣子，然後走了。
這算什麼？是成全，還是懦弱？是深情，還是自以為是？蘇冉不知道，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堵得發脹。她坐起身，把信重新折好，塞進樟木箱那本舊醫書的夾層里，壓得平平整整。
照舊是天不亮就到診療室。老陸一早拄著拐來換藥，掀開紗布看見傷口收得紅嫩，走路都能使上勁了，攥著蘇冉的手連聲道謝，說要回去跟連里的弟兄們都夸蘇大夫醫術神了。
蘇冉笑著擺手，叮囑他別劇烈活動，又低頭寫換藥單。筆尖落在紙上，頓了頓，她又想起信里那句——「你過得好好的」。
晌午過後，王所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比前幾天鬆快了些：「軍分區那邊來電話了，說材料沒問題，讓我下周去把最後一道手續辦了。」
蘇冉愣了一下：「錢副科長那邊沒卡？」
「沒卡。」王所長把文件遞給她，「聽說是顧團長前兩天專門去了一趟軍分區，找了分管衛生的老戰友，把咱們的情況當面說清楚了。錢副科長剛到任，不想剛來就跟人對著幹，順水推舟就批了。」
蘇冉接過文件，低頭看著上面那個鮮紅的公章，半天沒說話。
他又替她做了事。
可這一次，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信里那個遠遠站著不敢上前的男人，和這個繞了彎子替她把備案跑下來的男人，好像是同一個人，又好像是兩個人。
「小蘇啊。」王所長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經意地說，「顧團長那天在軍分區待了一整天，中午飯都沒吃。他那個腰，我看走路都不太利索。」
蘇冉沒應聲。王所長也沒多留，關上門走了。
下午最後一個病人是附近村裡的老太太，腰腿疼得厲害，蘇冉給她扎完針，又教了幾個熱敷的法子，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診室安靜下來，她坐在桌前，把那份蓋了章的文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收進抽屜里鎖好。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衛生所門口的路面乾乾淨淨，一點冰碴子都沒有。她記得昨天這裡還結著厚厚一層薄冰，自己差點滑倒。今天早上出來的時候天黑沒注意，這會兒才看見——整條巷子的冰都被鏟過了，路面上撒了層薄薄的爐灰，踩上去一點都不滑。
她想起昨天夜裡，巷子裡那個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還有自己猛地回頭時，空蕩蕩的雪地。
是巡夜的哨兵？還是……
蘇冉站在門口，風吹得她圍巾角翻起來。她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巷子，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邁開步子，往宿舍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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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中段那處下坡時，她放慢了腳步。坡上的冰也沒了，路面乾乾淨淨，像有人特意清理過。她低頭看著腳下那塊沒有結冰的青石板，忽然想起顧徵信里寫的那個傍晚——他在老槐樹底下站了一個多小時，看見她好好的，就走了。
七年了，他好像一直是這個樣子。看見了，惦記著，卻總是遠遠站著，不敢靠前。
可這一次，他走到了她門口，敲了門，遞了信。
蘇冉在坡中間站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沒想到的事。
她轉過身，朝著團部的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里，團部辦公樓二樓的燈亮著，窗戶後面隱約有個人影晃動。隔著一條長巷，隔著傍晚的薄霧，她看不清那是誰。可她知道，那就是他。
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招手。只是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重新轉過身，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回了宿舍。
進屋之後，她沒有馬上關門。站在門口，朝巷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巷口的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著枝頭的殘雪簌簌落下。
可她知道，他在。
這一次，她把信紙鋪平，拿了一支筆，在最後那頁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小字。
只有五個字。
「明天回家屬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