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夜叩門扉,一信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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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經黑透了,衛生所後院的幾間平房都熄了燈,只有最東頭那扇窗還亮著。

  蘇冉合上病歷,揉了揉眉心,把爐子裡的炭又撥了撥。炭火不旺,屋子半暖不暖。她披著藍布棉襖,正想再去翻翻舊醫書,忽然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

  很輕,踩在薄雪上。一步,停一下。又一步。

  她側耳聽了幾秒。不是巡夜的哨兵。哨兵的步子利落,不會走到一半停下來。

  蘇冉走到門邊,沒有開燈,掀起窗角的一小塊油紙往外看。

  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白茫茫地鋪了一地。院牆邊的老槐樹底下站著一個人,軍大衣的肩頭落滿了雪,帽檐壓得很低。可那個身形,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心裡一緊。果然,還是來了。

  蘇冉沒有動。他想站一會兒就走,那就隨他。可他沒走。他抬起手,幾步跨到門口,敲了三下。

  不重,有些遲疑。

  她沒應聲。

  "蘇冉。"顧征在門外開口,聲音啞,"我不進去。你把門開條縫,我有樣東西給你。"

  蘇冉站在門後,手心按在門栓上。她不想開。可外面那個人她知道,要是她不開,他真能站一整夜。

  她拉開了一條縫。

  冷風卷著碎雪灌進來。顧征就站在門檻外,他沒有往前擠,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是一封信。

  信封發黃,邊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字跡她認得,是顧征的字。

  「這是什麼?」蘇冉沒接,抬眼看他。

  「三年前寫的。」顧征的聲音很低,目光沒看她,落在信封上,「那時候我剛從邊防調到軍分區,以為找不到你了。那天晚上喝多了,給你寫了一封信。寫完不知道往哪兒寄,就一直收著。」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喉結用力滾了滾:「本來想給你看,又怕你看了更惱。可小周來來回回傳話傳不清楚,我想了一夜,還是拿來給你。」

  蘇冉沉默了很久。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信封在顧征指尖輕輕顫。

  「你覺得給我一封三年前的信,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她問,聲音很輕,卻像冰稜子,又尖又冷。

  「不能。」顧徵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我知道不能。這封信也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那七年,我不是什麼都沒做。我找你,找不到,又放不下。這裡頭寫的,都是真的。」

  蘇冉沒說話。

  顧征也沒再往前。他把信放在門檻邊的石階上,用半塊磚頭壓住,然後直起身,退後了一步。

  「你看也行,扔了也行。」他看著她,眼底又沉又暗,只藏著一點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怕,「但別再說我不在乎你。從七年前到現在,我顧征就認準過你一個人。」

  說完,他轉身走了。

  軍大衣的下擺掃過地上的薄雪,留下一道寬寬的印子。他步子邁得很大,沒回頭,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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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冉站在門口,冷風像冰水一樣潑在臉上。她低頭看著石階上那封被半塊磚頭壓著的信,信封上的雪沫正在慢慢融化,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她站了很久,久到腳都凍麻了,才彎下腰,把信撿了起來。

  沒有撕,也沒有扔。

  她拿著信回到屋裡,關上門,在床沿坐下。煤油燈的光跳了跳,把信封上的字照得發亮。她看著那上面自己的名字——「蘇冉」——寫得端端正正,力透紙背,像寫這三個字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力氣。

  她想看,又不敢看。

  三年前的顧征,會寫什麼?是道歉,是尋找,還是那些他嘴上說不出來的東西?

  猶豫了好一會兒,她終於伸出手,撕開了信封的邊沿。

  信紙抽出來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紙很薄,字很多,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她一眼就看見了開頭的第一行:

  「蘇冉,我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一個我誰都沒說過的秘密。」

  她把信紙攥在手裡,就著跳動的燈火,一行一行看了下去。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大團大團的,像是要把整個夜晚都埋起來。顧征走出巷口,沒回家屬院,站在一棵老榆樹底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用凍僵的手打了好幾次火,才點上。

  他吸了一口,抬頭看天上紛紛揚揚的雪,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信她沒扔。

  這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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