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刀下取鐵，心上結霜
第二天一早，蘇冉比平時起得還早。
她從包袱里翻出那本舊醫書，就著窗戶漏進來的灰白天光，把取鐵屑的法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外婆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墨跡洇進發黃的紙頁里。她看得仔細，指尖順著穴位圖一點點描過去，嘴裡默念著入針的深淺和走向。
老陸到的時候，診療室的煤爐子剛剛燒旺。
蘇冉讓他平躺在診床上，褪了鞋襪，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拿了消毒用的燒酒棉球，手很穩，在傷口周圍一圈圈擦過去。老陸疼得直抽氣，又不好意思喊，只把牙咬得咯吱響。
"忍一下。"手下動作沒停。她取來最小的柳葉刀，在煤油燈上過了火，等刀尖涼下來，才沿著傷口邊沿，輕輕劃開一道小口。
膿血湧出來，混著暗紅的血絲。蘇冉用消過毒的鑷子探進去，一點一點撥開增生的肉芽，幾乎屏住了呼吸。她的手極穩，像在豆腐里找一根看不見的刺。
忽然，鑷尖碰到一個硬物。她目光一凝，手腕微微一轉，把那東西夾住，慢慢往外拖。
出來的是一小片鐵屑，不到米粒大小，鏽得發黑，邊緣已經包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膜。蘇冉把它放在紗布上，又仔細翻找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才開始清創、上藥、包紮。
"好了。"她直起身，額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以後覺得腿不舒服，千萬別再自己扛著。"
老陸看著紗布上那粒黑黢黢的鐵屑，眼圈一熱，連聲道謝。蘇冉按住他，笑著說不用，又給他開了一管新配的藥膏，囑咐他按時換藥、傷口別沾水。
老陸走了，屋裡安靜下來。她扶著桌沿慢慢坐下，手按在小腹上。
早上沒吃什麼東西，又站了快一個鐘頭，孕吐泛上來，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
她正閉著眼緩神，王所長端著個搪瓷杯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小蘇啊，你太拼了。"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是熱好的紅糖水，"你這身子不比從前，得顧著點兒。"
"謝謝所長。"蘇冉睜開眼睛，接過杯子捂在手心，沒喝，"我沒事，就有點累。"
王所長在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有件事，我本來想晚點告訴你，但看你這樣，還是早說早商量。配方備案，軍分區那邊把材料退回來了。"
蘇冉一愣，抬頭看他："退了？什麼理由？"
"說是材料不完整，還缺一份臨床階段性小結，要衛生所蓋公章、主治大夫簽名。另外，軍分區衛生科新來了個副科長，姓錢，聽說跟劉處長是老戰友。"
"材料我下午就補。"蘇冉開口，"臨床小結我每天都寫，整理一下就能交。公章的事，勞煩所長幫我走流程。"
王所長點點頭："行，我盯著蓋。你也別慌，咱們占著理，數據擺在那兒，他們要卡也得找個像樣的由頭。這回沒像上次那樣直接打回來，說明還有餘地。"
蘇冉沒說話。周副科長倒了一個，上面的人還在，這條線根本沒那麼容易斷乾淨。
中午，蘇冉照舊沒去食堂。她從藥房出來的時候，看見診室門口放著一隻網兜，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一搪瓷缸子燉菜，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趁熱。"
沒署名。
蘇冉看了一眼，沒動。她繞過網兜，走到水池邊洗了手，回了宿舍。
她從包袱里翻出半塊硬餅，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往下咽。餅渣刮嗓子，她偏過頭咳了幾聲。
下午，她把自己關在診室里整理臨床小結。所有病例都重新核了一遍，數據一條條對，最後工工整整抄在報告紙上。
快下班的時候，小周在衛生所門口探頭探腦，被她撞了個正著。小周手裡拎著中午那隻網兜，原樣未動，苦著臉說："蘇大夫，團長說了，您不吃，他今晚就自己過來送。"
蘇冉站在門口。她看著小周凍得通紅的耳朵，沉默了幾秒，伸手把網兜接了過去。
"回去告訴他，不用來。"她語氣很淡，"我收下，是看你的面子。他要是來了，我也不會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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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如獲大赦，連聲應著跑了。
蘇冉把網兜拎回宿舍，放在桌上，還是沒吃。飯菜早涼透了，饅頭硬得能打人，缸子裡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她蓋上塊布，坐在床沿上，把銅針包從抽屜里拿出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窗外，天又陰了下來。遠處團部的號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顧征站在辦公室窗前。他把菸蒂摁進菸灰缸，從抽屜里翻出一樣東西，在掌心攥了許久，終於起身往外走。
她從包袱里翻出那本舊醫書，就著窗戶漏進來的灰白天光，把取鐵屑的法子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外婆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墨跡洇進發黃的紙頁里。她看得仔細，指尖順著穴位圖一點點描過去，嘴裡默念著入針的深淺和走向。
老陸到的時候，診療室的煤爐子剛剛燒旺。
蘇冉讓他平躺在診床上，褪了鞋襪，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拿了消毒用的燒酒棉球，手很穩，在傷口周圍一圈圈擦過去。老陸疼得直抽氣，又不好意思喊，只把牙咬得咯吱響。
"忍一下。"手下動作沒停。她取來最小的柳葉刀，在煤油燈上過了火，等刀尖涼下來，才沿著傷口邊沿，輕輕劃開一道小口。
膿血湧出來，混著暗紅的血絲。蘇冉用消過毒的鑷子探進去，一點一點撥開增生的肉芽，幾乎屏住了呼吸。她的手極穩，像在豆腐里找一根看不見的刺。
忽然，鑷尖碰到一個硬物。她目光一凝，手腕微微一轉，把那東西夾住，慢慢往外拖。
出來的是一小片鐵屑，不到米粒大小，鏽得發黑，邊緣已經包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膜。蘇冉把它放在紗布上，又仔細翻找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才開始清創、上藥、包紮。
"好了。"她直起身，額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以後覺得腿不舒服，千萬別再自己扛著。"
老陸看著紗布上那粒黑黢黢的鐵屑，眼圈一熱，連聲道謝。蘇冉按住他，笑著說不用，又給他開了一管新配的藥膏，囑咐他按時換藥、傷口別沾水。
老陸走了，屋裡安靜下來。她扶著桌沿慢慢坐下，手按在小腹上。
早上沒吃什麼東西，又站了快一個鐘頭，孕吐泛上來，太陽穴一抽一抽地跳。
她正閉著眼緩神，王所長端著個搪瓷杯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小蘇啊，你太拼了。"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是熱好的紅糖水，"你這身子不比從前，得顧著點兒。"
"謝謝所長。"蘇冉睜開眼睛，接過杯子捂在手心，沒喝，"我沒事，就有點累。"
王所長在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有件事，我本來想晚點告訴你，但看你這樣，還是早說早商量。配方備案，軍分區那邊把材料退回來了。"
蘇冉一愣，抬頭看他："退了？什麼理由？"
"說是材料不完整，還缺一份臨床階段性小結，要衛生所蓋公章、主治大夫簽名。另外，軍分區衛生科新來了個副科長，姓錢，聽說跟劉處長是老戰友。"
"材料我下午就補。"蘇冉開口，"臨床小結我每天都寫，整理一下就能交。公章的事，勞煩所長幫我走流程。"
王所長點點頭："行，我盯著蓋。你也別慌，咱們占著理，數據擺在那兒，他們要卡也得找個像樣的由頭。這回沒像上次那樣直接打回來，說明還有餘地。"
蘇冉沒說話。周副科長倒了一個，上面的人還在，這條線根本沒那麼容易斷乾淨。
中午，蘇冉照舊沒去食堂。她從藥房出來的時候，看見診室門口放著一隻網兜，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一搪瓷缸子燉菜，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趁熱。"
沒署名。
蘇冉看了一眼，沒動。她繞過網兜，走到水池邊洗了手，回了宿舍。
她從包袱里翻出半塊硬餅，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往下咽。餅渣刮嗓子，她偏過頭咳了幾聲。
下午，她把自己關在診室里整理臨床小結。所有病例都重新核了一遍，數據一條條對，最後工工整整抄在報告紙上。
快下班的時候，小周在衛生所門口探頭探腦，被她撞了個正著。小周手裡拎著中午那隻網兜，原樣未動，苦著臉說："蘇大夫，團長說了，您不吃，他今晚就自己過來送。"
蘇冉站在門口。她看著小周凍得通紅的耳朵，沉默了幾秒，伸手把網兜接了過去。
"回去告訴他，不用來。"她語氣很淡，"我收下，是看你的面子。他要是來了，我也不會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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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如獲大赦，連聲應著跑了。
蘇冉把網兜拎回宿舍，放在桌上，還是沒吃。飯菜早涼透了，饅頭硬得能打人，缸子裡浮著一層白花花的油。她蓋上塊布，坐在床沿上，把銅針包從抽屜里拿出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窗外，天又陰了下來。遠處團部的號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顧征站在辦公室窗前。他把菸蒂摁進菸灰缸，從抽屜里翻出一樣東西，在掌心攥了許久，終於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