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被迫交集，暗流涌動
蘇冉在衛生所宿舍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她把棉被又裹緊了些，可那被子是王所長抱來的，薄，根本擋不住後半夜的寒氣。手腳冰涼，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湧，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忍了好一會兒。
她盯著斑駁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慢慢坐起身。屋子很小，昨夜收拾了一半就累得躺下了，藍布包袱還擱在書桌上沒打開。窗玻璃上結著冰花，外面的天是灰藍色的。
她起來用涼水洗了把臉，牙關打顫。沒有灶，也沒有熱水。她從包袱里摸出半塊昨天剩下的餅，就著涼白開，小口小口地咽下去。餅又干又硬，刮嗓子。
不到七點，蘇冉就坐進了診療室。屋裡的煤爐子剛生起來，火還沒燒旺，她搓了搓手，翻開案上的病例本，把昨天沒看完的隨訪記錄一條條理出來。
王所長進來看了一眼，見她嘴唇發白，忍不住皺眉："蘇大夫，不然上午先休息半日？你臉色不好。"
"沒事。"蘇冉抬起頭，笑了笑，"試點還有那麼多病人等著，我歇不得。"
王所長嘆了口氣，沒再勸，只讓小周去灶房熬了碗小米粥端過來，放在她桌上。"趁熱喝，涼了又該難受了。"
蘇冉小口小口地喝著。
另一頭，家屬院的堂屋裡冷得像個冰窖。
顧征一夜沒睡。天蒙蒙亮時，他站在西屋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床鋪發了半天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蘇冉走之前鋪好的。桌面上擦得乾乾淨淨，暖水瓶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只是再不會有人摸黑起來給他倒熱水了。
他去了團部，開了一上午的會，全程沒怎麼說話。散會之後，參謀官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團長，保衛科那邊把周副科長移交的材料都整理好了，等您過目。"
顧征"嗯"了一聲，接過材料，翻了翻。
他滿腦子都是蘇冉。那間宿舍冷得厲害，王所長只給了一床薄褥子，她懷著孩子，怎麼受得住？早上有沒有熱飯吃？孕吐是不是又犯了？
他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攥著筆，半天沒落下一個字。後來乾脆把筆扔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出神。
"小周。"他叫勤務兵進來，"去後勤領一床新棉被，再拿兩袋木炭，送到衛生所後院宿舍去。"
小周猶豫了一下："那……蘇大夫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
顧征沉默了片刻："就說是王所長讓你送去的。"
小周點點頭，轉身去了。
到了下午，棉被和木炭原封不動地回來了。小周站得拘謹，"蘇大夫只看了一眼，就把東西推回來了，說'不用，謝謝組織關心'。"沒說後面的話，但顧征知道她讓小周別聽"不相干的人"指揮。
顧征半天沒說話。他垂著眼，看著那床捆得整整齊齊的新棉被。
傍晚，衛生所來了個老兵，姓陸，半個月前蘇冉接手過的訓練傷患者。小腿上的舊傷本來好了大半，這兩天突然又腫了起來，走路都費勁。
蘇冉給他檢查了一遍，臉色微微一變。傷口周圍皮膚發紅髮燙，按壓有硬結。她問："這幾日藥膏天天抹嗎？有沒有沾水？"
老陸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前幾天下大雪，我去河裡鑿冰撈魚，不小心把腿磕了一下……想著沒啥大事，就沒說。"
蘇冉讓護士打來熱水，親自動手給他清了創，換上新的藥。清創的時候，她發現傷口底部有一個極小的黑點，不像血痂，倒像是嵌進去的異物。
"老陸，你這條腿，以前是不是受過別的傷？"
老陸愣了愣："有啊，去年施工的時候被鐵片子劃傷過，當時沒管，後來不疼了就忘了。"
蘇冉心裡一沉。那個黑點可能是當年殘留的鐵屑，包在肉里，受了碰撞之後重新發炎。表面抹藥膏能消腫，可只要異物不取出來，傷口就永遠不會真正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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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本舊醫書，上面記錄過取鐵屑的完整手法。書在外婆留下的那摞書里，昨天搬家時沒拿。
在西屋的樟木箱裡。
蘇冉撐著膝蓋站起來，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她不想回去。
"老陸，你明天一早來。"她定了定神，"我今晚去取個東西，明天給你處理。這條腿不能再拖了。"
天黑透了，蘇冉把白大褂脫了，換上棉襖，站在衛生所門口躊躇了很久。她抬頭看了看巷子盡頭的方向，抬腳往家屬院走。
堂屋亮著燈。門半掩著，顧征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蘇冉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顧征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材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臉上飛快閃過詫異，然後硬生生壓了下去。
"我回來拿書。"蘇冉的語氣像在和對門鄰居說話。
顧征站起身，讓開一步："什麼書？我給你找。"
"不用。"蘇冉繞開他，徑直往西屋走。
西屋的門沒鎖。她推門進去，摸黑走到樟木箱前，蹲下身掀開箱蓋。書還在，壓在最底層。她把書抽出來，夾在腋下，起身時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箱沿。
"蘇冉！"顧征一步跨進來，扶住她的胳膊。
"我沒事。"蘇冉站穩了，抽回胳膊，"多謝顧團長。"
顧征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嘴唇發青。"你就不能……"他說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不能什麼？"
"沒什麼。"顧征側開身，把門口讓出來，"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蘇冉抱著書，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堂屋門口，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老陸的腿，明天我給他清創取鐵屑。這事跟你沒關係，你也不用想著沾手。"
顧征沒說話。
蘇冉走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軍大衣，追出了院門。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
他遠遠跟著她，不讓她看見。一直看她進了衛生所後院的宿舍，燈亮起來，才停下腳步。
巷口沒有路燈，雪越飄越細，落在肩頭。
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她把棉被又裹緊了些，可那被子是王所長抱來的，薄，根本擋不住後半夜的寒氣。手腳冰涼，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湧，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忍了好一會兒。
她盯著斑駁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慢慢坐起身。屋子很小，昨夜收拾了一半就累得躺下了，藍布包袱還擱在書桌上沒打開。窗玻璃上結著冰花，外面的天是灰藍色的。
她起來用涼水洗了把臉，牙關打顫。沒有灶，也沒有熱水。她從包袱里摸出半塊昨天剩下的餅，就著涼白開，小口小口地咽下去。餅又干又硬，刮嗓子。
不到七點，蘇冉就坐進了診療室。屋裡的煤爐子剛生起來，火還沒燒旺，她搓了搓手，翻開案上的病例本，把昨天沒看完的隨訪記錄一條條理出來。
王所長進來看了一眼，見她嘴唇發白，忍不住皺眉："蘇大夫，不然上午先休息半日？你臉色不好。"
"沒事。"蘇冉抬起頭，笑了笑，"試點還有那麼多病人等著，我歇不得。"
王所長嘆了口氣，沒再勸，只讓小周去灶房熬了碗小米粥端過來，放在她桌上。"趁熱喝，涼了又該難受了。"
蘇冉小口小口地喝著。
另一頭，家屬院的堂屋裡冷得像個冰窖。
顧征一夜沒睡。天蒙蒙亮時，他站在西屋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床鋪發了半天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蘇冉走之前鋪好的。桌面上擦得乾乾淨淨，暖水瓶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只是再不會有人摸黑起來給他倒熱水了。
他去了團部，開了一上午的會，全程沒怎麼說話。散會之後，參謀官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團長，保衛科那邊把周副科長移交的材料都整理好了，等您過目。"
顧征"嗯"了一聲，接過材料，翻了翻。
他滿腦子都是蘇冉。那間宿舍冷得厲害，王所長只給了一床薄褥子，她懷著孩子，怎麼受得住？早上有沒有熱飯吃？孕吐是不是又犯了？
他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攥著筆，半天沒落下一個字。後來乾脆把筆扔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出神。
"小周。"他叫勤務兵進來，"去後勤領一床新棉被，再拿兩袋木炭，送到衛生所後院宿舍去。"
小周猶豫了一下："那……蘇大夫要是問起來，我怎麼說？"
顧征沉默了片刻："就說是王所長讓你送去的。"
小周點點頭，轉身去了。
到了下午，棉被和木炭原封不動地回來了。小周站得拘謹，"蘇大夫只看了一眼，就把東西推回來了，說'不用，謝謝組織關心'。"沒說後面的話，但顧征知道她讓小周別聽"不相干的人"指揮。
顧征半天沒說話。他垂著眼，看著那床捆得整整齊齊的新棉被。
傍晚，衛生所來了個老兵，姓陸，半個月前蘇冉接手過的訓練傷患者。小腿上的舊傷本來好了大半，這兩天突然又腫了起來，走路都費勁。
蘇冉給他檢查了一遍，臉色微微一變。傷口周圍皮膚發紅髮燙，按壓有硬結。她問："這幾日藥膏天天抹嗎？有沒有沾水？"
老陸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前幾天下大雪，我去河裡鑿冰撈魚，不小心把腿磕了一下……想著沒啥大事，就沒說。"
蘇冉讓護士打來熱水，親自動手給他清了創，換上新的藥。清創的時候，她發現傷口底部有一個極小的黑點，不像血痂，倒像是嵌進去的異物。
"老陸，你這條腿，以前是不是受過別的傷？"
老陸愣了愣："有啊，去年施工的時候被鐵片子劃傷過，當時沒管，後來不疼了就忘了。"
蘇冉心裡一沉。那個黑點可能是當年殘留的鐵屑，包在肉里，受了碰撞之後重新發炎。表面抹藥膏能消腫，可只要異物不取出來，傷口就永遠不會真正好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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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需要一本舊醫書，上面記錄過取鐵屑的完整手法。書在外婆留下的那摞書里，昨天搬家時沒拿。
在西屋的樟木箱裡。
蘇冉撐著膝蓋站起來，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她不想回去。
"老陸，你明天一早來。"她定了定神，"我今晚去取個東西，明天給你處理。這條腿不能再拖了。"
天黑透了，蘇冉把白大褂脫了，換上棉襖，站在衛生所門口躊躇了很久。她抬頭看了看巷子盡頭的方向，抬腳往家屬院走。
堂屋亮著燈。門半掩著，顧征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蘇冉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顧征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材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臉上飛快閃過詫異，然後硬生生壓了下去。
"我回來拿書。"蘇冉的語氣像在和對門鄰居說話。
顧征站起身，讓開一步："什麼書？我給你找。"
"不用。"蘇冉繞開他，徑直往西屋走。
西屋的門沒鎖。她推門進去，摸黑走到樟木箱前，蹲下身掀開箱蓋。書還在，壓在最底層。她把書抽出來，夾在腋下，起身時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箱沿。
"蘇冉！"顧征一步跨進來，扶住她的胳膊。
"我沒事。"蘇冉站穩了，抽回胳膊，"多謝顧團長。"
顧征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嘴唇發青。"你就不能……"他說了半句，又咽了回去。
"不能什麼？"
"沒什麼。"顧征側開身，把門口讓出來，"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蘇冉抱著書，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堂屋門口，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老陸的腿，明天我給他清創取鐵屑。這事跟你沒關係，你也不用想著沾手。"
顧征沒說話。
蘇冉走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軍大衣，追出了院門。
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
他遠遠跟著她，不讓她看見。一直看她進了衛生所後院的宿舍，燈亮起來，才停下腳步。
巷口沒有路燈，雪越飄越細，落在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