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梅暗使絆子,庫房藥材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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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蘇冉就醒了。

  她在黑暗裡睜著眼,沒動。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句話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走。

  蘇冉翻了個身,面對著牆。耳邊的呼吸聲很輕——顧征還睡著。

  她躺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的針包。

  蘇冉慢慢合上眼,又睜開。

  天光從窗縫滲進來,窄窄的一條灰白色,落在對面牆壁上。

  窗紙泛了青,外頭有早起的鳥撲稜稜飛過院牆。

  蘇冉坐起身,腳踩到地上。生火,打水,去耳房翻藥材。

  手沒停過。

  上午收拾完,她進了趟耳房,紗布剩了不到半卷,酒精也見底了。

  蘇冉關了柜子,回屋揣上家屬領物本,出了門。

  後勤庫房在前院東頭。路過家屬巷拐角,兩個軍嫂正湊在一起說話,看見她過來,話頭齊齊一停。

  其中一個年輕媳婦笑著招呼:「蘇同志,出去啊?」

  蘇冉點了個頭:「領點東西。」

  她走遠了,身後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壓低了,但風往那個方向吹,零星幾個字眼還是飄了過來。

  「……老周家小子,昨晚送過去,大夫看了一眼就說來得及時……」

  「……說處理得比衛生所還乾淨……」

  「她到底是……」

  後面的話散了,被風吹沒了。

  蘇冉沒回頭。

  管庫的周師傅坐在櫃檯後翻帳本,看見她進來,眼皮抬了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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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什麼?」

  「消毒敷料,硼砂,酒精棉球。」蘇冉把本子遞過去。

  周師傅接過來,翻了翻,又把本子合上。

  「這個月的消毒類藥材配額緊,早領完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不急就等下月月初,急的話自己想想法子。」

  蘇冉掃了一眼帳本。領用欄空著大半。

  她沒說話,把本子收回來,揣進衣兜。

  出了庫房大門,日頭已經升上來了,照得人眼睛發花。蘇冉眯了眯眼,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路過拐角的時候,遠遠看見李梅從衛生所方向出來,兩人視線碰了一下。

  李梅先笑了笑。

  蘇冉沒停腳,公家的領不到;蘇冉沒當回事。

  樟木箱裡還有外婆當年曬的金銀花和蒲公英,乾花捏在手裡還是脆的,香氣也沒散。她抓了一把放進陶鍋,再加幾片野菊花,添水,架在小煤爐上慢慢熬。

  清苦的藥香順著窗縫飄出去,院子裡全是草木氣。

  下午張嫂帶虎子來換藥。蘇冉用熬好的藥水浸了棉布,一點點擦過傷口。虎子本來縮著脖子等疼,結果腳指頭動了動,抬頭看他媽:「媽,不殺得慌。」

  張嫂愣住了:「真不疼?」

  「溫和,不刺激。」蘇冉把乾淨布條纏上去,「再換兩次藥,就能下地跑了。」

  張嫂走得時候,往蘇冉手裡塞了兩把醃鹹菜。

  蘇冉推了推,張嫂手一縮:「你嫌少啊?」

  蘇冉沒話說了,只好收下。

  張嫂前腳剛走,院門口又出現一個人。

  老周,昨晚那個抱孩子來求救的士兵。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頭裝了半兜蘋果,紅彤彤的,在夕照里晃。

  他站在院門外,兩隻手換著拎,換了三次才開口:

  「蘇同志,孩子今天精神好多了……衛生所大夫看了,說昨晚處理得及時,不然光流血就危險。」

  他呆了一下,把網兜往前遞了遞。

  「家裡種的,不值錢。你嘗嘗。」

  蘇冉沒接。

  老周的手舉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最後蘇冉還是接了。

  老周如釋重負,連鞠了兩個躬,轉身走得飛快,像是怕她反悔。

  傍晚顧征回來的時候,蘇冉正在院裡的石桌上切蘋果。

  刀刃落下去,汁水往外滲,滿院子都是甜。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

  「哪來的?」

  蘇冉沒抬頭。

  「虎子他媽塞的鹹菜,老周送的蘋果。」

  顧征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治傷的事,現在整個營區都知道了。」

  下午核查作訓裝備庫存,顧征路過庫房。

  周師傅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壓低了,但沒壓住:

  「……李大夫那邊打了招呼的,我一個管庫的也不好說什麼……反正東西我留著呢,月底她再來領也行……」

  顧征的腳步驟了一下。

  只一下,就接著進了庫房。

  他把帳本翻到家屬藥材領用那一頁。蘇冉的名字後面,領用欄空著。配額那一列標著:足額。

  顧征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明天開全團衛生後勤整頓會。」

  後勤科長正在旁邊整理單據,鉛筆尖「啪」地一聲斷了。

  第二天的會上,後勤科長在會上念整改方案。念到第三條,顧征抬手讓他停。

  「庫房家屬藥材領用台帳,全部攤開。」

  他把前面那個帳本放在了桌上。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周師傅坐在最後一排,脖子騰地紅了,像被人當眾揭了短;可那紅沒撐多久,又慢慢白下去,白得有些難堪。

  散會的時候沒人跟周師傅說話。他一個人收拾東西,收了兩遍才把鋼筆塞進兜里。

  當晚,蘇冉正在院裡折曬乾的藥材,院門被人敲響了。

  周師傅站在外面,懷裡抱著個布包,塞得鼓鼓囊囊。

  「蘇同志……」他喊了一聲,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

  最終他只把布包放在堂屋桌上,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拿。

  紗布,酒精,棉球,硼砂。

  最後還多掏出來兩包凡士林紗布,放在最上面。

  「之前……是帳目搞混了。」周師傅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新配額到了,趕緊給你送過來。」

  蘇冉沒說話,低頭看著桌上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點了個頭。

  「放著吧。」

  周師傅像是就等這一句話,如釋重負地走了,步子又快又急。

  傍晚,顧征過來做針灸。

  他進門的時候比往常晚了半刻。目光落在蘇冉臉上,停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

  蘇冉正低頭擺弄銀針包,沒抬頭。

  「進來吧,水燒好了。」

  顧征沒再說什麼,跨進門來。脫作訓服,掛外套,動作比平日慢了一點。經過桌角的時候,視線掃過那包沒拆的藥材。

  沒停。

  他走到長椅前趴下,臉埋進臂彎。

  蘇冉拈著銀針,指尖落在他肩背的穴位上。深層硬結散了大半,按下去軟了不少,恢復速度比預期好。

  「這周做完,表層黏連就能全消。」她一邊捻針一邊說。

  「嗯。」顧征悶聲應著。

  屋子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蘇冉以為他不會再說別的時,他開口了。

  「缺什麼,直接跟小陳說。」

  蘇冉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眼,看見他後頸繃著,臉埋在臂彎里。

  沒提庫房,沒提整頓會,沒提任何人。

  只有一句「缺什麼,跟小陳說」。

  蘇冉低下了頭。

  「知道了。」

  針又落下去一根。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快收尾的時候,顧征又說了一句。

  「昨晚那孩子,處理得不錯。」

  蘇冉的針尖懸在穴位上方。

  停了一瞬,才緩緩捻入。

  「救人要緊。」

  顧征沒再說話。

  最後一針起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蘇冉收了針,吹滅堂屋的油燈。

  東屋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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