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章 真相的邊緣
沈念決定親自去星恆科技一趟。
這個決定是在周一早上做出的。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堆財務報表，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些數字像是一道道精心設計的謎題，每一筆都合情合理，但拼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她需要親眼看看這家公司。看看它的工廠，看看它的生產線，看看那些被寫在報表上的數字，在現實里到底長什麼樣。
更重要的是，她想見見周德明。
那個六十二歲的創始人，白手起家做了三十年新能源材料，卻在行業最景氣的時候選擇賣掉公司。這不合常理。一個真正想把事業傳承下去的人，不會在巔峰期退出。除非——他有不得不退的理由。
「您好，我是盛恆資本的沈念。我想約周總見一面，時間看他的安排。」
電話那頭客氣地回覆說周總這周行程很滿，需要確認。沈念沒有催促，只是說了句「我等您消息」，然後掛了電話。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北京五月的天總是藍得過分，像一塊被洗過無數次的畫布，乾淨得不真實。
手機響了。是陳嘉偉。
「沈總，我查到了一些東西。方便說話嗎？」
「方便。」
「星恆那個中間商——就是周德明小舅子名下的公司——我查了它的工商登記信息。這家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沒有實際經營地址，沒有網站，沒有任何公開的業務信息。但它每年從星恆收取的『諮詢服務費』高達兩億。」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兩億，」她說，「一家沒有任何業務的空殼公司，每年收兩億。這錢去哪了？」
「我還在查。」陳嘉偉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筆錢沒有留在開曼那家公司。它被轉走了。」
「轉到哪了？」
「香港。然後從香港轉到——英國。」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
英國。
周德明的女兒在英國讀書。那幅八百萬英鎊的莫奈，也在英國。
「陳顧問，」她說，「你能查到英國的帳戶嗎？」
「很難。涉及到跨境資金，需要時間和資源。」
「那就花時間，花資源。」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這個項目的盡調預算，你儘管用。我要查清楚這筆錢的去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明白。」陳嘉偉說。
二
周三下午，沈念收到了周德明秘書的回覆。
周總周四上午有一個小時的空檔，可以見面。地點在星恆科技位於亦莊的總部。
沈念放下電話，開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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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上了林曉曉和法務部的律師周正。三個人，一輛車，周四一早出發。
亦莊在北京的東南角，從國貿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一路上，林曉曉坐在后座翻資料，時不時抬頭問幾個問題。
「沈念姐，你說周德明為什麼要見我們？他應該知道我們是買方的人。」
「因為他想試探我們。」沈念看著窗外，「他想知道我們對他公司的估值底線在哪裡，想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想買。」
「那我們怎麼說？」
沈念回過頭，看著她。
「說實話。」她說，「但只說一半。」
林曉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懂了。」
三
星恆科技的總部比她想像的要低調。
一棟六層的灰色辦公樓，旁邊是幾棟廠房。門口的招牌不大，但擦得很乾淨。院子裡停著幾輛車，都是普通的合資品牌，沒有豪車。
沈念在心裡給周德明又加了一個標籤：務實。
前台的小姑娘帶著他們上了四樓。走廊里很安靜，牆上掛著一些公司的榮譽證書和技術專利的展板。沈念掃了一眼——專利不少，但大多是實用新型，發明專利只占不到三分之一。
這說明星恆的技術壁壘，可能沒有他們宣傳的那麼高。
周德明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爽朗的笑聲。
「沈總！歡迎歡迎！」
周德明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快步迎上來。他比沈念想像的要年輕——雖然資料上寫著六十二歲，但看起來只有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沒有西裝革履的架子。
「周總，打擾了。」沈念和他握手。
「不打擾不打擾。」周德明笑著招呼他們坐下，「我這個人最怕閒著。有人來聊聊天，求之不得。」
他的秘書端來茶水。沈念注意到，茶具很普通，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茶葉的味道很好，入口有一股清甜的回甘。
「周總，您這茶不錯。」她說。
「是嗎？」周德明笑了笑，「一個朋友送的。我不懂茶，喝著順口就行。」
沈念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不懂茶，但有人送好茶。說明他在行業里的人脈很廣。
寒暄了幾句之後，周德明切入正題。
「沈總，你們這次來，是想了解什麼？」
沈念放下茶杯。
「周總，我想了解一件事——您為什麼要賣公司？」
周德明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味道。
「這個問題，」他說，「你們盡調報告上應該有答案。我年紀大了，想退休。」
「我不信。」沈念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周德明笑了。
「沈總，你很直接。」
「做投行的，不直接不行。」沈念說，「周總，您六十二歲，身體很好，精力充沛。您在行業里做了三十年，星恆是您一手帶大的孩子。現在正是新能源行業最好的時候，您卻要把它賣掉。這不合理。」
周德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
「沈總，」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賣掉一個東西，不是因為你不喜歡它，而是因為你太喜歡它了。」
沈念看著他。
「什麼意思？」
周德明沉默了幾秒。
「沈總，你知道做企業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技術，不是市場，不是資金。是——接班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我做了三十年，把星恆從一個小作坊做到今天這個規模。但我知道，我遲早要退。我女兒對做生意沒興趣，她在英國學藝術，畫得一手好畫。我不能逼她回來接手一個她不喜歡的事業。」
他轉過頭，看著沈念。
「所以，與其讓星恆在我手裡慢慢老去，不如趁它最好的時候，找一個好人家嫁了。GreenTech是全球領先的新能源企業，他們有技術，有市場，有資金。星恆到了他們手裡，能走得更遠。」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周德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做了很久的決定、終於下定決心之後的釋然。
她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
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別的事瞞著她。
「周總，」她說，「我理解您的考慮。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星恆的利潤率，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30%。這個差異，是怎麼來的？」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瞬間的東西。但沈念捕捉到了。
「技術優勢。」周德明說，「我們的專利技術，可以把生產成本降低20%以上。」
「那剩下的10%呢？」
「規模效應。」周德明說，「我們的產能是行業第二的兩倍。採購量大，原材料成本自然低。」
沈念看著他。
這個解釋很合理。合理到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
「周總，」她說，「我能參觀一下您的工廠嗎？」
周德明笑了。
「當然可以。走，我帶你們去。」
四
工廠在辦公樓後面。
周德明親自帶著他們走了一圈。從原材料倉庫到生產線，從質檢車間到成品庫房，每一道工序都介紹得很詳細。
沈念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生產線很先進。大部分設備都是進口的，自動化程度很高。這說明星恆確實在技術上有投入。
第二，工人的狀態很好。不是那種被監視的緊張感，而是真正在認真做事。周德明走過的時候，有人會和他打招呼，他也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第三——原材料倉庫的入庫單，和財務報告上的數據對不上。
沈念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牆上的入庫記錄。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餘光掃過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入庫單上的採購數量，比財務報告上的數量多了將近30%。
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倉庫的記錄是假的，要麼是財務報告是假的。
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跟著周德明繼續往前走。
參觀結束的時候，周德明送他們到門口。
「沈總，今天聊得怎麼樣？」
「很好。」沈念和他握手，「謝謝周總的時間。」
「不客氣。」周德明笑了笑，「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沈念上了車，關上車門。
車子駛出星恆科技的大門，匯入亦莊的車流。
「沈念姐，」林曉曉湊過來，「你剛才在倉庫門口看什麼？」
沈念轉過頭，看著她。
「曉曉，你注意到倉庫的入庫單了嗎？」
「入庫單？」林曉曉愣了一下，「沒注意。」
「上面的採購數量，比財務報告上的多了30%。」
車裡安靜了。
「這意味著什麼？」林曉曉問。
「意味著，」沈念說，「要麼星恆的原材料採購量被財務報告低估了，要麼——」
她頓了頓。
「要麼，有一部分原材料沒有進財務帳。」
周正從副駕駛轉過頭來。
「沈總，如果是後者，那問題就大了。原材料不入帳，意味著成本被低估，利潤被高估。這是財務造假。」
「我知道。」沈念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周正問。
沈念看著窗外。
亦莊的街道很寬，兩邊種著整齊的行道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先查清楚。」她說，「查清楚再行動。」
五
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了。
沈念坐在辦公室里，把今天所有的發現整理了一遍。
第一，周德明賣公司的理由聽起來很合理——他想退休，女兒不想接班。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別的動機。
第二，星恆的利潤率異常，周德明的解釋是技術優勢和規模效應。但原材料倉庫的入庫單和財務報告對不上，說明至少有部分採購沒有入帳。
第三，關聯公司每年從星恆收取兩億「諮詢服務費」，這筆錢最終流向了英國。而周德明的女兒在英國讀書，他還在英國拍買一幅價值八百萬英鎊的畫。
把這些線索拼在一起，沈念得出了一個讓她不安的結論——
周德明可能在通過關聯交易轉移星恆的資產。
每年兩億，如果持續了五年，那就是十億。
十億。
這個數字讓沈念的胃縮了一下。
如果這是真的，那星恆的估值就不是偏高的問題了——它根本不值五十億。
她拿起電話，撥了陳嘉偉的號碼。
「陳顧問，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什麼事？」
「星恆原材料採購的真實數量和價格。不要只看財務報告，去查它的海關報關單、增值稅發票、物流單據。我要真實的數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總，」陳嘉偉的聲音有些猶豫，「如果星恆真的在做假帳，那這件事就不是我們一個盡調能解決的了。這涉及到違法犯罪。」
「我知道。」沈念說，「所以我需要確鑿的證據。沒有證據，我們什麼都不能說。」
「明白。我去查。」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發現了真相，但真相讓人不想面對的累。
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這個項目就完了。GreenTech不會買一個有問題的公司。顧銘琛對她的信任會受到影響。那些說她「靠關係」的流言蜚語，會變成「她連盡調都做不好」的新版本。
她深吸一口氣。
不。她不能這麼想。
她要做的是查清真相，不管真相是什麼。
這是她的職業操守。也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六
晚上，沈念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陸硯行在廚房裡。聽到門響，他探出頭來。
「回來了。吃飯了嗎？」
「沒有。」
「正好。我做了你喜歡的酸菜魚。」
沈念換了鞋，走進廚房。
灶台上放著一大碗酸菜魚，湯底金黃油亮，上面撒著蔥花和干辣椒。旁邊還有一盤清炒時蔬和一碗米飯。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酸菜魚的？」她問。
「上周。」他說，「你不是說想吃嗎？」
沈念愣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說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在車上，路過一家川菜館的時候，她隨口說了句「好久沒吃酸菜魚了」。
她以為他沒聽到。
「你聽到了？」她問。
「嗯。」他把米飯推到她面前，「吃吧。」
沈念坐下來，夾了一塊魚肉。
很嫩。酸菜的咸鮮和辣椒的微辣融合得很好，湯底濃郁但不油膩。
「好吃嗎？」他問。
「還行。」
「還行就是好吃。」
沈念沒說話，又夾了一塊。
吃著吃著，她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魚好吃。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在她說了一句「好久沒吃」之後，就去學一道新菜。會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在家裡等她。會在她面對巨大壓力的時候，什麼都不問，只是給她做一碗酸菜魚。
「陸硯行。」她開口。
「嗯？」
「今天我去星恆了。」
「我知道。你早上說了。」
「我發現了一些問題。」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什麼問題？」
沈念把今天的發現說了一遍。
陸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這件事，你不能一個人扛。」
「我沒有一個人扛。我有團隊。」
「不是那個意思。」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是說——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這件事就不是你和你的團隊能解決的了。你需要公司層面的支持。你需要告訴顧銘琛。」
沈念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她說，「但在查清楚之前，我不想說。」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說了，但最後查出來是誤會，那我就是在污衊一個客戶。」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總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對了，才肯開口。」
沈念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說，「有些事，你不需要等到百分之百確定才說。你只需要告訴顧銘琛——你發現了異常，正在查。讓他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樣，如果真的出了問題，你也有後盾。」
沈念看著他。
他說得對。
她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才肯開口。她總想做到萬無一失，才肯行動。但在這個行業里，時間就是一切。等到她查清楚，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好。」她說，「我明天跟顧總說。」
陸硯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才對。」
七
第二天一早，沈念去找了顧銘琛。
她把星恆科技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利潤率的異常，關聯公司的諮詢服務費，倉庫入庫單和財務報告的對不上的數據。
顧銘琛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有多少把握？」
「現在只有懷疑，沒有證據。」沈念說，「但我的人在查。我需要公司的支持。」
顧銘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味道。
「你想要什麼樣的支持？」
「法務和審計的配合。」沈念說，「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我們需要專業的法務會計來查帳。光靠我一個人不夠。」
顧銘琛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知道，如果你錯了，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
「你會得罪周德明。盛恆會失去一個潛在客戶。GreenTech那邊會覺得我們辦事不力。」
「我知道。」
「那你還要做？」
沈念迎著他的目光。
「顧總，」她說，「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而我們在盡調的時候沒有發現，那才是最大的風險。GreenTech買了有問題的公司，會告我們。我們的聲譽會受損。那比得罪周德明嚴重得多。」
顧銘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我剛入行時候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頓了頓。
「去做吧。法務和審計那邊，我來協調。」
沈念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謝謝顧總。」
「別謝我。」顧銘琛看著她，「沈念，這個項目做好了，你在行業里的位置就不一樣了。做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
沈念知道他想說什麼。
做不好，她就完了。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她說。
八
下午，沈念收到了陳嘉偉發來的一份郵件。
附件是一個Excel表格，裡面是星恆科技過去三年的海關報關數據。
沈念打開表格，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數字很清楚。
星恆科技過去三年進口的原材料數量，比財務報告上記錄的多了將近40%。而這些多出來的原材料，在資產負債表上找不到對應的庫存。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星恆科技要麼有大量的帳外庫存，要麼——這些原材料根本沒有用於生產，而是被直接賣掉了。
如果是後者，那星恆的利潤就不是做高的問題了——它根本就是在虛增收入。
沈念拿起電話，撥了陳嘉偉的號碼。
「陳顧問，你確定這些數據是準確的？」
「確定。海關的報關數據，不可能造假。」
沈念沉默了幾秒。
「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陳嘉偉說，「我發現星恆科技有一批出口業務，金額很大，但收款方不是星恆的帳戶——是那個開曼公司的帳戶。」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
「你的意思是，星恆的出口業務，收入進了關聯公司的帳戶？」
「對。這意味著，星恆的收入被低估了——或者說，利潤被轉移到了關聯公司。」
沈念閉上眼睛。
現在，整個畫面清晰了。
周德明通過關聯公司，做了兩件事。第一，把一部分利潤轉移到海外。第二，通過帳外採購和銷售，虛增星恆的盈利能力。這樣，星恆的財務報表看起來非常漂亮，估值可以炒到很高。但實際上，很大一部分價值已經被轉移走了。
等到GreenTech花五十億買下星恆，拿到手的，可能只是一個空殼。
「陳顧問，」沈念睜開眼睛，「我需要你把所有的證據整理成一份報告。越詳細越好。包括報關數據、銀行流水、工商登記信息。我要讓這些數字說話。」
「明白。給我三天時間。」
「兩天。」沈念說，「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好。兩天。」
九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突然想起陸硯行說的話：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正直。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在這個行業里，正直不是最聰明的選擇。查清真相，揭穿一個六十二歲老人的謊言，讓一個三十年的企業毀於一旦——這是她想做的事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裝作沒看到。
那些數字在那裡，清清楚楚。如果她視而不見，那就是在幫一個騙子欺騙另一個買家。GreenTech會花五十億買一個有問題的公司，然後發現真相，然後打官司，然後——
然後所有人都會說：盛恆的盡調是怎麼做的？那個叫沈念的VP，是幹什麼吃的？
她不能讓自己成為那個「幹什麼吃的」人。
不是因為流言蜚語。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要求。
她要做對的事。
不管有多難。
十
那天晚上，沈念沒有加班。
她準時下班，回到家，發現陸硯行已經做好了飯。
今天做的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
「今天怎麼這麼早？」他問。
「不想加班了。」沈念坐下來，「累了。」
陸硯行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在她對面坐下，給她盛了一碗湯。
「喝點湯。暖暖胃。」
沈念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綿軟混在一起，溫度剛好。
「陸硯行。」
「嗯？」
「我今天查到了星恆的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沈念把報關數據和出口業務的事說了一遍。
陸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現在手裡有證據了嗎？」
「還沒有。需要兩天時間整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整理好證據，交給顧銘琛。然後讓公司決定怎麼處理。」
陸硯行看著她。
「你知道，如果這些證據是真的，周德明可能會面臨什麼後果嗎？」
「知道。」沈念說，「他可能會坐牢。」
「你不怕？」
「怕什麼？」
「怕毀了一個人的晚年。」
沈念沉默了一秒。
「陸硯行，」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周德明真的在做假帳，他轉移走的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
陸硯行沒說話。
「是從星恆的工人身上省下來的。」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是少發的工資，是少交的社保，是偷稅漏稅省下來的錢。那些工人，每天在生產線上站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拿幾千塊錢。而周德明用這些錢，給他女兒買八百萬英鎊的畫。」
她頓了頓。
「你覺得，我應該同情他嗎？」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看起來很溫柔，但骨子裡，比誰都硬。」
沈念愣了一下。
「這是誇獎？」
「是。」他說，「是誇獎。」
沈念沒說話，低頭喝湯。
但她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打敗誰。
是為了那些在生產線上的工人。為了那些被偷走的工資。為了那些應該被看見、被說出來的真相。
她要做的事，不是毀掉一個老人。
是讓真相浮出水面。
不管代價是什麼。
---
這個決定是在周一早上做出的。她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桌上那堆財務報表，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些數字像是一道道精心設計的謎題，每一筆都合情合理，但拼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她需要親眼看看這家公司。看看它的工廠，看看它的生產線，看看那些被寫在報表上的數字，在現實里到底長什麼樣。
更重要的是，她想見見周德明。
那個六十二歲的創始人，白手起家做了三十年新能源材料，卻在行業最景氣的時候選擇賣掉公司。這不合常理。一個真正想把事業傳承下去的人，不會在巔峰期退出。除非——他有不得不退的理由。
「您好，我是盛恆資本的沈念。我想約周總見一面，時間看他的安排。」
電話那頭客氣地回覆說周總這周行程很滿，需要確認。沈念沒有催促，只是說了句「我等您消息」，然後掛了電話。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北京五月的天總是藍得過分，像一塊被洗過無數次的畫布，乾淨得不真實。
手機響了。是陳嘉偉。
「沈總，我查到了一些東西。方便說話嗎？」
「方便。」
「星恆那個中間商——就是周德明小舅子名下的公司——我查了它的工商登記信息。這家公司註冊在開曼群島，沒有實際經營地址，沒有網站，沒有任何公開的業務信息。但它每年從星恆收取的『諮詢服務費』高達兩億。」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兩億，」她說，「一家沒有任何業務的空殼公司，每年收兩億。這錢去哪了？」
「我還在查。」陳嘉偉說，「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筆錢沒有留在開曼那家公司。它被轉走了。」
「轉到哪了？」
「香港。然後從香港轉到——英國。」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
英國。
周德明的女兒在英國讀書。那幅八百萬英鎊的莫奈，也在英國。
「陳顧問，」她說，「你能查到英國的帳戶嗎？」
「很難。涉及到跨境資金，需要時間和資源。」
「那就花時間，花資源。」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這個項目的盡調預算，你儘管用。我要查清楚這筆錢的去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明白。」陳嘉偉說。
二
周三下午，沈念收到了周德明秘書的回覆。
周總周四上午有一個小時的空檔，可以見面。地點在星恆科技位於亦莊的總部。
沈念放下電話，開始準備。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帶上了林曉曉和法務部的律師周正。三個人，一輛車，周四一早出發。
亦莊在北京的東南角，從國貿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一路上，林曉曉坐在后座翻資料，時不時抬頭問幾個問題。
「沈念姐，你說周德明為什麼要見我們？他應該知道我們是買方的人。」
「因為他想試探我們。」沈念看著窗外，「他想知道我們對他公司的估值底線在哪裡，想知道我們是不是真的想買。」
「那我們怎麼說？」
沈念回過頭，看著她。
「說實話。」她說，「但只說一半。」
林曉曉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懂了。」
三
星恆科技的總部比她想像的要低調。
一棟六層的灰色辦公樓，旁邊是幾棟廠房。門口的招牌不大，但擦得很乾淨。院子裡停著幾輛車，都是普通的合資品牌，沒有豪車。
沈念在心裡給周德明又加了一個標籤：務實。
前台的小姑娘帶著他們上了四樓。走廊里很安靜，牆上掛著一些公司的榮譽證書和技術專利的展板。沈念掃了一眼——專利不少，但大多是實用新型，發明專利只占不到三分之一。
這說明星恆的技術壁壘，可能沒有他們宣傳的那麼高。
周德明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爽朗的笑聲。
「沈總！歡迎歡迎！」
周德明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快步迎上來。他比沈念想像的要年輕——雖然資料上寫著六十二歲，但看起來只有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沒有西裝革履的架子。
「周總，打擾了。」沈念和他握手。
「不打擾不打擾。」周德明笑著招呼他們坐下，「我這個人最怕閒著。有人來聊聊天，求之不得。」
他的秘書端來茶水。沈念注意到，茶具很普通，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茶葉的味道很好，入口有一股清甜的回甘。
「周總，您這茶不錯。」她說。
「是嗎？」周德明笑了笑，「一個朋友送的。我不懂茶，喝著順口就行。」
沈念在心裡記下了這個細節。不懂茶，但有人送好茶。說明他在行業里的人脈很廣。
寒暄了幾句之後，周德明切入正題。
「沈總，你們這次來，是想了解什麼？」
沈念放下茶杯。
「周總，我想了解一件事——您為什麼要賣公司？」
周德明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味道。
「這個問題，」他說，「你們盡調報告上應該有答案。我年紀大了，想退休。」
「我不信。」沈念說。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周德明笑了。
「沈總，你很直接。」
「做投行的，不直接不行。」沈念說，「周總，您六十二歲，身體很好，精力充沛。您在行業里做了三十年，星恆是您一手帶大的孩子。現在正是新能源行業最好的時候，您卻要把它賣掉。這不合理。」
周德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
「沈總，」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有時候賣掉一個東西，不是因為你不喜歡它，而是因為你太喜歡它了。」
沈念看著他。
「什麼意思？」
周德明沉默了幾秒。
「沈總，你知道做企業最難的是什麼嗎？不是技術，不是市場，不是資金。是——接班人。」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我做了三十年，把星恆從一個小作坊做到今天這個規模。但我知道，我遲早要退。我女兒對做生意沒興趣，她在英國學藝術，畫得一手好畫。我不能逼她回來接手一個她不喜歡的事業。」
他轉過頭，看著沈念。
「所以，與其讓星恆在我手裡慢慢老去，不如趁它最好的時候，找一個好人家嫁了。GreenTech是全球領先的新能源企業，他們有技術，有市場，有資金。星恆到了他們手裡，能走得更遠。」
沈念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周德明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做了很久的決定、終於下定決心之後的釋然。
她相信他說的是真心話。
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別的事瞞著她。
「周總，」她說，「我理解您的考慮。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星恆的利潤率，比行業平均水平高出30%。這個差異，是怎麼來的？」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瞬間的東西。但沈念捕捉到了。
「技術優勢。」周德明說，「我們的專利技術，可以把生產成本降低20%以上。」
「那剩下的10%呢？」
「規模效應。」周德明說，「我們的產能是行業第二的兩倍。採購量大，原材料成本自然低。」
沈念看著他。
這個解釋很合理。合理到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真相。
「周總，」她說，「我能參觀一下您的工廠嗎？」
周德明笑了。
「當然可以。走，我帶你們去。」
四
工廠在辦公樓後面。
周德明親自帶著他們走了一圈。從原材料倉庫到生產線，從質檢車間到成品庫房，每一道工序都介紹得很詳細。
沈念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生產線很先進。大部分設備都是進口的，自動化程度很高。這說明星恆確實在技術上有投入。
第二，工人的狀態很好。不是那種被監視的緊張感，而是真正在認真做事。周德明走過的時候，有人會和他打招呼，他也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第三——原材料倉庫的入庫單，和財務報告上的數據對不上。
沈念站在倉庫門口，看著牆上的入庫記錄。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餘光掃過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入庫單上的採購數量，比財務報告上的數量多了將近30%。
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倉庫的記錄是假的，要麼是財務報告是假的。
她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跟著周德明繼續往前走。
參觀結束的時候，周德明送他們到門口。
「沈總，今天聊得怎麼樣？」
「很好。」沈念和他握手，「謝謝周總的時間。」
「不客氣。」周德明笑了笑，「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沈念上了車，關上車門。
車子駛出星恆科技的大門，匯入亦莊的車流。
「沈念姐，」林曉曉湊過來，「你剛才在倉庫門口看什麼？」
沈念轉過頭，看著她。
「曉曉，你注意到倉庫的入庫單了嗎？」
「入庫單？」林曉曉愣了一下，「沒注意。」
「上面的採購數量，比財務報告上的多了30%。」
車裡安靜了。
「這意味著什麼？」林曉曉問。
「意味著，」沈念說，「要麼星恆的原材料採購量被財務報告低估了，要麼——」
她頓了頓。
「要麼，有一部分原材料沒有進財務帳。」
周正從副駕駛轉過頭來。
「沈總，如果是後者，那問題就大了。原材料不入帳，意味著成本被低估，利潤被高估。這是財務造假。」
「我知道。」沈念說。
「那你打算怎麼辦？」周正問。
沈念看著窗外。
亦莊的街道很寬，兩邊種著整齊的行道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先查清楚。」她說，「查清楚再行動。」
五
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了。
沈念坐在辦公室里，把今天所有的發現整理了一遍。
第一，周德明賣公司的理由聽起來很合理——他想退休，女兒不想接班。但這不代表他沒有別的動機。
第二，星恆的利潤率異常，周德明的解釋是技術優勢和規模效應。但原材料倉庫的入庫單和財務報告對不上，說明至少有部分採購沒有入帳。
第三，關聯公司每年從星恆收取兩億「諮詢服務費」，這筆錢最終流向了英國。而周德明的女兒在英國讀書，他還在英國拍買一幅價值八百萬英鎊的畫。
把這些線索拼在一起，沈念得出了一個讓她不安的結論——
周德明可能在通過關聯交易轉移星恆的資產。
每年兩億，如果持續了五年，那就是十億。
十億。
這個數字讓沈念的胃縮了一下。
如果這是真的，那星恆的估值就不是偏高的問題了——它根本不值五十億。
她拿起電話，撥了陳嘉偉的號碼。
「陳顧問，我需要你查一件事。」
「什麼事？」
「星恆原材料採購的真實數量和價格。不要只看財務報告，去查它的海關報關單、增值稅發票、物流單據。我要真實的數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總，」陳嘉偉的聲音有些猶豫，「如果星恆真的在做假帳，那這件事就不是我們一個盡調能解決的了。這涉及到違法犯罪。」
「我知道。」沈念說，「所以我需要確鑿的證據。沒有證據，我們什麼都不能說。」
「明白。我去查。」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突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發現了真相，但真相讓人不想面對的累。
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這個項目就完了。GreenTech不會買一個有問題的公司。顧銘琛對她的信任會受到影響。那些說她「靠關係」的流言蜚語，會變成「她連盡調都做不好」的新版本。
她深吸一口氣。
不。她不能這麼想。
她要做的是查清真相，不管真相是什麼。
這是她的職業操守。也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六
晚上，沈念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陸硯行在廚房裡。聽到門響，他探出頭來。
「回來了。吃飯了嗎？」
「沒有。」
「正好。我做了你喜歡的酸菜魚。」
沈念換了鞋，走進廚房。
灶台上放著一大碗酸菜魚，湯底金黃油亮，上面撒著蔥花和干辣椒。旁邊還有一盤清炒時蔬和一碗米飯。
「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酸菜魚的？」她問。
「上周。」他說，「你不是說想吃嗎？」
沈念愣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說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一次在車上，路過一家川菜館的時候，她隨口說了句「好久沒吃酸菜魚了」。
她以為他沒聽到。
「你聽到了？」她問。
「嗯。」他把米飯推到她面前，「吃吧。」
沈念坐下來，夾了一塊魚肉。
很嫩。酸菜的咸鮮和辣椒的微辣融合得很好，湯底濃郁但不油膩。
「好吃嗎？」他問。
「還行。」
「還行就是好吃。」
沈念沒說話，又夾了一塊。
吃著吃著，她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魚好吃。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會在她說了一句「好久沒吃」之後，就去學一道新菜。會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在家裡等她。會在她面對巨大壓力的時候，什麼都不問，只是給她做一碗酸菜魚。
「陸硯行。」她開口。
「嗯？」
「今天我去星恆了。」
「我知道。你早上說了。」
「我發現了一些問題。」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什麼問題？」
沈念把今天的發現說了一遍。
陸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這件事，你不能一個人扛。」
「我沒有一個人扛。我有團隊。」
「不是那個意思。」他看著她的眼睛，「我是說——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這件事就不是你和你的團隊能解決的了。你需要公司層面的支持。你需要告訴顧銘琛。」
沈念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她說，「但在查清楚之前，我不想說。」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說了，但最後查出來是誤會，那我就是在污衊一個客戶。」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總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對了，才肯開口。」
沈念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說，「有些事，你不需要等到百分之百確定才說。你只需要告訴顧銘琛——你發現了異常，正在查。讓他知道你在做什麼。這樣，如果真的出了問題，你也有後盾。」
沈念看著他。
他說得對。
她總想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才肯開口。她總想做到萬無一失，才肯行動。但在這個行業里，時間就是一切。等到她查清楚，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好。」她說，「我明天跟顧總說。」
陸硯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這才對。」
七
第二天一早，沈念去找了顧銘琛。
她把星恆科技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利潤率的異常，關聯公司的諮詢服務費，倉庫入庫單和財務報告的對不上的數據。
顧銘琛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有多少把握？」
「現在只有懷疑，沒有證據。」沈念說，「但我的人在查。我需要公司的支持。」
顧銘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審視的味道。
「你想要什麼樣的支持？」
「法務和審計的配合。」沈念說，「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我們需要專業的法務會計來查帳。光靠我一個人不夠。」
顧銘琛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知道，如果你錯了，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
「你會得罪周德明。盛恆會失去一個潛在客戶。GreenTech那邊會覺得我們辦事不力。」
「我知道。」
「那你還要做？」
沈念迎著他的目光。
「顧總，」她說，「如果星恆真的有財務問題，而我們在盡調的時候沒有發現，那才是最大的風險。GreenTech買了有問題的公司，會告我們。我們的聲譽會受損。那比得罪周德明嚴重得多。」
顧銘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我剛入行時候的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頓了頓。
「去做吧。法務和審計那邊，我來協調。」
沈念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謝謝顧總。」
「別謝我。」顧銘琛看著她，「沈念，這個項目做好了，你在行業里的位置就不一樣了。做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
沈念知道他想說什麼。
做不好，她就完了。
「我不會讓您失望的。」她說。
八
下午，沈念收到了陳嘉偉發來的一份郵件。
附件是一個Excel表格，裡面是星恆科技過去三年的海關報關數據。
沈念打開表格，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數字很清楚。
星恆科技過去三年進口的原材料數量，比財務報告上記錄的多了將近40%。而這些多出來的原材料，在資產負債表上找不到對應的庫存。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星恆科技要麼有大量的帳外庫存，要麼——這些原材料根本沒有用於生產，而是被直接賣掉了。
如果是後者，那星恆的利潤就不是做高的問題了——它根本就是在虛增收入。
沈念拿起電話，撥了陳嘉偉的號碼。
「陳顧問，你確定這些數據是準確的？」
「確定。海關的報關數據，不可能造假。」
沈念沉默了幾秒。
「還有別的發現嗎？」
「有。」陳嘉偉說，「我發現星恆科技有一批出口業務，金額很大，但收款方不是星恆的帳戶——是那個開曼公司的帳戶。」
沈念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一點。
「你的意思是，星恆的出口業務，收入進了關聯公司的帳戶？」
「對。這意味著，星恆的收入被低估了——或者說，利潤被轉移到了關聯公司。」
沈念閉上眼睛。
現在，整個畫面清晰了。
周德明通過關聯公司，做了兩件事。第一，把一部分利潤轉移到海外。第二，通過帳外採購和銷售，虛增星恆的盈利能力。這樣，星恆的財務報表看起來非常漂亮，估值可以炒到很高。但實際上，很大一部分價值已經被轉移走了。
等到GreenTech花五十億買下星恆，拿到手的，可能只是一個空殼。
「陳顧問，」沈念睜開眼睛，「我需要你把所有的證據整理成一份報告。越詳細越好。包括報關數據、銀行流水、工商登記信息。我要讓這些數字說話。」
「明白。給我三天時間。」
「兩天。」沈念說，「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好。兩天。」
九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突然想起陸硯行說的話：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正直。
也許他說得對。也許在這個行業里，正直不是最聰明的選擇。查清真相，揭穿一個六十二歲老人的謊言，讓一個三十年的企業毀於一旦——這是她想做的事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裝作沒看到。
那些數字在那裡，清清楚楚。如果她視而不見，那就是在幫一個騙子欺騙另一個買家。GreenTech會花五十億買一個有問題的公司，然後發現真相，然後打官司，然後——
然後所有人都會說：盛恆的盡調是怎麼做的？那個叫沈念的VP，是幹什麼吃的？
她不能讓自己成為那個「幹什麼吃的」人。
不是因為流言蜚語。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要求。
她要做對的事。
不管有多難。
十
那天晚上，沈念沒有加班。
她準時下班，回到家，發現陸硯行已經做好了飯。
今天做的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碗番茄蛋花湯。
「今天怎麼這麼早？」他問。
「不想加班了。」沈念坐下來，「累了。」
陸硯行看著她，沒有說話。他在她對面坐下，給她盛了一碗湯。
「喝點湯。暖暖胃。」
沈念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綿軟混在一起，溫度剛好。
「陸硯行。」
「嗯？」
「我今天查到了星恆的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沈念把報關數據和出口業務的事說了一遍。
陸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現在手裡有證據了嗎？」
「還沒有。需要兩天時間整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整理好證據，交給顧銘琛。然後讓公司決定怎麼處理。」
陸硯行看著她。
「你知道，如果這些證據是真的，周德明可能會面臨什麼後果嗎？」
「知道。」沈念說，「他可能會坐牢。」
「你不怕？」
「怕什麼？」
「怕毀了一個人的晚年。」
沈念沉默了一秒。
「陸硯行，」她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周德明真的在做假帳，他轉移走的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
陸硯行沒說話。
「是從星恆的工人身上省下來的。」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是少發的工資，是少交的社保，是偷稅漏稅省下來的錢。那些工人，每天在生產線上站十幾個小時，一個月拿幾千塊錢。而周德明用這些錢，給他女兒買八百萬英鎊的畫。」
她頓了頓。
「你覺得，我應該同情他嗎？」
陸硯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深的東西。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看起來很溫柔，但骨子裡，比誰都硬。」
沈念愣了一下。
「這是誇獎？」
「是。」他說，「是誇獎。」
沈念沒說話，低頭喝湯。
但她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打敗誰。
是為了那些在生產線上的工人。為了那些被偷走的工資。為了那些應該被看見、被說出來的真相。
她要做的事，不是毀掉一個老人。
是讓真相浮出水面。
不管代價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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