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章 公之於眾
兩天後，陳嘉偉的報告準時發到了沈念的郵箱。
附件是一個加密的PDF文件，密碼是沈念的生日——這是陳嘉偉的習慣，他的報告永遠只給指定的人看，密碼從不重複。沈念輸入那四個數字的時候，手指有一瞬間的停頓。
1021。十月二十一日。
她從來不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生日。但陳嘉偉在第一次合作的時候就問過她，說「做盡調的人，總要了解合作夥伴的基本信息」。當時她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但也沒多想。
現在，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密碼框，突然意識到——陳嘉偉是個心思極其縝密的人。這種人，做朋友會很可靠，做對手會很可怕。
文件打開，一共有四十七頁。
沈念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第一頁是摘要。陳嘉偉用最簡潔的語言總結了核心發現：
星恆科技存在系統性財務造假。過去五年，公司通過以下方式虛增利潤、轉移資產：
1. 通過關聯公司（開曼群島註冊的瑞豐國際）轉移利潤，累計金額約人民幣9.8億元。
2. 虛報原材料採購成本，低估實際生產成本，累計虛增利潤約人民幣4.2億元。
3. 通過帳外銷售，將部分產品直接賣給關聯方，收入未入公司帳目，累計轉移資產約人民幣3.5億元。
以上三項合計，星恆科技的實際價值比帳面價值低約人民幣17.5億元。
沈念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17.5億。
如果星恆的帳面估值是50億，那它的實際價值只有32.5億。GreenTech如果按50億收購，等於多付了將近18億。
18億。
這個數字大到她需要深呼吸才能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後面是詳細的數據和證據。海關報關單、銀行流水、工商登記信息、關聯公司的股權結構圖。每一頁都密密麻麻，但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沈念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十二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瑞豐國際在滙豐銀行的帳戶，過去五年向一個英國的帳戶轉帳，累計金額約1,200萬英鎊。
收款人：Xiaoyu Zhou。
周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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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明的女兒。
沈念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1,200萬英鎊。按照現在的匯率，差不多是一個億的人民幣。足夠在英國買一棟豪宅，足夠在聖馬丁讀完博士，足夠買下那幅八百萬英鎊的莫奈——還剩四百萬。
她突然想起周德明說那句話時的表情：「我女兒對做生意沒興趣，她在英國學藝術，畫得一手好畫。」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溫柔。
那種溫柔是真的。
但那些錢，也是真的。
沈念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北京五月的天空，藍得不真實。她看著那片藍色，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比她想像的複雜得多。一個人可以真心愛自己的女兒，同時用非法的手段轉移資產。一個人可以把公司做到行業前三，同時做假帳做了五年。一個人可以笑著說「我想退休」，同時隱瞞了將近18億的財務窟窿。
這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
沈念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工作不是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她的工作，是讓數字說話。
她拿起電話，撥了顧銘琛的號碼。
「顧總，證據齊了。您什麼時候方便？」
二
下午兩點，顧銘琛的辦公室。
沈念把陳嘉偉的報告列印了出來，整整四十七頁，用文件夾夾好，放在顧銘琛面前。
顧銘琛翻開第一頁，看了摘要。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嚴肅，從嚴肅變成凝重。
「17.5億。」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是最保守的估計。」沈念說，「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顧銘琛翻到第三十二頁，看到了那張銀行流水的截圖。
「Xiaoyu Zhou，」他念出那個名字，「周德明的女兒。」
「是的。」
顧銘琛沉默了很久。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國貿三期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沈念，」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如果我們把這份報告交給GreenTech，這個項目就完了。」
「我知道。」
「GreenTech可能會起訴星恆。周德明可能會坐牢。盛恆可能會被捲入訴訟。」
「我知道。」
顧銘琛轉過身，看著她。
「你還要做？」
沈念迎著他的目光。
「顧總，」她說，「如果我們不交這份報告，GreenTech買了星恆，然後發現真相，他們會起訴我們。到時候，盛恆的損失比現在大得多。」
顧銘琛沒有說話。
「而且，」沈念繼續說，「如果我們明知道星恆有問題，卻不告訴GreenTech，那就是欺詐。作為財務顧問，我們有盡調的責任。如果我們不盡職，那就是失職。」
顧銘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剛入行時候的師父。他也像你一樣，什麼事情都要查個水落石出，什麼真相都要說出來。有一次，他查出了一個客戶的問題，導致那個項目黃了。公司損失了一個億。」
他頓了頓。
「但後來，那個客戶因為別的問題被調查了。所有幫他做假帳的中介機構都被追究了責任。只有我們公司，因為提前發現了問題並主動披露，躲過了一劫。」
他看著沈念。
「我師父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真相這個東西，你越早面對它，代價越小。』」
沈念沉默了一秒。
「顧總，」她說，「那我們——」
「把報告給GreenTech。」顧銘琛說，「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和公司的法務團隊過一遍。確保我們的屁股是乾淨的。」
「好。」
「還有一件事。」顧銘琛看著她，「沈念，這個報告是你查出來的。你有權利決定怎麼處理。但我要提醒你——周德明不是一個人。他在行業里做了三十年，認識很多人。你動了他，可能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沈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她說。
「你不怕？」
沈念沉默了一秒。
「怕。」她說，「但怕也要做。」
顧銘琛看著她，然後笑了。
「沈念，」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硬的女人。」
沈念愣了一下。
「這是誇獎？」
「是。」他說，「是誇獎。」
三
晚上，沈念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陸硯行在客廳里看新聞。看到她進來，他關掉電視。
「怎麼樣？」
「報告出來了。」沈念換了鞋，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17.5億的窟窿。」
陸硯行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麼多？」
「嗯。顧總看了報告，同意交給GreenTech。」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
「沈念，」他說，「你知道，這份報告交出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
「周德明可能會來找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沈念看著他。
「怕。」她說，「但我不想因為怕，就不做對的事。」
陸硯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念，」他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沈念看著他，眼眶突然有點酸。
「陸硯行，」她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不是考進沃頓，不是進盛恆，不是查清楚星恆的真相。」
「是什麼？」
「是嫁給你。」
陸硯行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帶著距離感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笑。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很少說這種話。」
「什麼話？」
「甜言蜜語。」
沈念的臉紅了。
「我沒有。」
「你有。」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但沒關係。我喜歡聽。」
沈念沒說話。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呼吸。溫熱的，均勻的，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窗外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而她在這片星河裡，找到了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四
第二天上午，沈念接到了蘇珊·李的電話。
「沈總，」蘇珊的聲音很職業，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我聽說你們在星恆的盡調中發現了問題？」
沈念看了一眼顧銘琛。顧銘琛點了點頭。
「是的，李總。」沈念說，「我們發現了一些比較嚴重的問題。我已經準備好了書面報告，可以發給您。」
「發給我。」蘇珊說，「馬上。」
沈念把加密的PDF文件發到了蘇珊的郵箱，密碼用簡訊發給了她。
十五分鐘後，她的電話響了。
蘇珊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職業性的客氣，而是一種壓抑著憤怒的冷靜。
「沈總，這些證據，你們確認過嗎？」
「確認過。每一頁都有來源。海關數據來自中國海關總署的公開資料庫，銀行流水來自滙豐銀行香港分行，工商登記信息來自開曼群島的公司註冊處。所有數據都可以交叉驗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17.5億。」蘇珊的聲音很低，「周德明從我們手裡騙了17.5億。」
「李總，」沈念說，「我的建議是，暫停收購談判，啟動獨立法務審計。如果星恆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這個項目就不能繼續。」
「我知道。」蘇珊說，「沈總，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沈念愣了一下。
「謝謝李總。」
「不用謝。」蘇珊說，「你救了GreenTech 18億。我會向總部報告你的表現。」
電話掛了。
沈念放下手機，看著顧銘琛。
「她說謝謝。」沈念說，語氣里有一絲意外。
顧銘琛笑了。
「沈念，」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件什麼事？」
「什麼事？」
「你救了盛恆的聲譽。」他說，「如果我們沒有發現這個問題，GreenTech買了星恆，然後發現真相，他們會告我們。到時候，盛恆的損失不是18億的問題——是整個公司的信譽。」
他頓了頓。
「而你，在入職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就幫公司躲過了這顆雷。」
沈念沉默了一秒。
「顧總，」她說，「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應該做的事。」顧銘琛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笑了，「沈念，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能做好『應該做的事』的人，太少了。」
五
下午，沈念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的時候，前台打來電話。
「沈總，有一位周先生找您。他說他是星恆科技的周德明。」
沈念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周德明。
他來了。
「請他上來。」沈念說。
五分鐘後，周德明出現在TMT組的辦公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他昨晚一定沒睡好。
「沈總。」周德明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平靜，「能借一步說話嗎？」
沈念站起來，帶他去了會議室。
門關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桌。
周德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沈總，」他終於開口，「你的報告，我看到了。」
沈念沒有說話。
「GreenTech的人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他們說，暫停收購談判。」
「是的。」
「他們還說，要啟動獨立法務審計。」
「是的。」
周德明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沈總，」他說，「你知道嗎，你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
沈念沒有說話。
「我做了三十年企業，從來沒有人能在我面前把帳查得這麼清楚。你只用了兩周。」
他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諷刺。甚至有一絲……敬佩。
「周總，」沈念說，「我不是來害您的。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周德明笑了，那種笑里有苦澀，「你的工作，就是毀了我三十年的心血？」
沈念看著他。
「周總，」她說，「您的『心血』，是用非法的手段建起來的。那些轉移走的錢，是從工人身上省下來的。那些虛報的利潤，是騙投資者的。」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知道做企業有多難嗎？你知道要養活幾百個工人有多難嗎？你知道要在這個行業里活下來有多難嗎？」
「我知道很難。」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這不代表你可以違法。」
周德明看著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他突然泄了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沈總，」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你知道嗎，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我自己。」
沈念沒有說話。
「我女兒，」他說，「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她想當藝術家。但做藝術家，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做了三十年企業，賺了一些錢。但不夠。要讓她的畫被全世界看到，需要畫廊、需要策展人、需要市場推廣。這些都需要錢。」
他轉過頭，看著沈念。
「我做這些事，是為了她。」
沈念沉默了很久。
「周總，」她說，「我理解您對女兒的愛。但愛一個人，不應該是違法的理由。」
周德明看著她，沒有說話。
「您女兒，」沈念繼續說，「她如果知道這些錢的來源，她會怎麼想？」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
「她會理解我的。」他說，但聲音里沒有底氣。
「她會嗎？」沈念問。
會議室里安靜了。
很久很久。
周德明低下頭，看著桌面。
「沈總，」他說，「你今天叫我來，是為了什麼？」
沈念看著他。
「周總，」她說，「我不是叫您來興師問罪的。我只是想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GreenTech的獨立審計，很快就要開始了。到時候，所有的問題都會被查出來。您現在有兩個選擇。」
她頓了頓。
「第一，等GreenTech查出來，然後面對訴訟和刑事責任。第二，主動向GreenTech坦白，配合調查，爭取從輕處理。」
「你覺得，他們會從輕處理我嗎？」
「我不知道。」沈念說，「但主動坦白，總比被動發現要好。」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沈總，」他說，「謝謝你。」
沈念愣了一下。
「謝我？」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說，「也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沈總，」他說，「你是一個好人。」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突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做了一件對的事，但對的事，有時候也會讓人心疼。
六
三天後，GreenTech的法務審計團隊到達北京。
同一天，周德明主動向GreenTech提交了一份書面說明，承認了星恆科技在財務報告中的問題，並表示願意配合調查。
消息在行業內傳開了。
有人說周德明是迫不得已，有人說他是咎由自取，有人說他是被沈念逼到牆角的。
沈念沒有理會這些聲音。
她只知道一件事——真相，終於浮出水面了。
周五下午，蘇珊·李給沈念打了一個電話。
「沈總，」蘇珊的聲音比上次輕鬆了很多，「周德明的事，基本處理完了。他主動承認了問題，我們也在協商解決方案。」
「那就好。」沈念說。
「沈總，」蘇珊頓了頓，「我代表GreenTech，正式邀請你參與我們的下一個項目。」
沈念愣了一下。
「下一個項目？」
「對。」蘇珊說，「我們在東南亞有一個新的收購計劃，規模比星恆大五倍。我們需要一個靠譜的財務顧問。而你在星恆項目中的表現，讓我們很放心。」
沈念沉默了一秒。
「李總，」她說，「謝謝您的信任。」
「不用謝。」蘇珊笑了，「沈總，你值得。」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五倍。
星恆的項目是50億，五倍就是250億。
這個數字大到她的心臟跳快了一拍。
但她沒有興奮。她只是覺得——值得。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質疑、所有的流言蜚語，在這一刻，都值了。
七
晚上，沈念回到家。
陸硯行在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看到她進來，他朝她舉了舉杯。
「聽說你今天立了大功？」
沈念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怎麼知道的？」
「行業里都在傳。」他笑了笑，「盛恆的沈總，兩周查清18億的財務造假。GreenTech的蘇珊·李親自打電話感謝你。」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
「陸硯行，」她說，「你知道嗎，我今天做了一件很難的事。」
「什麼事？」
「我告訴周德明，讓他主動坦白。」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
「你怎麼跟他說的？」
沈念把和周德明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陸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做的這件事，比查清真相更難。」
「為什麼？」
「因為查清真相，需要的是能力。但告訴他讓他坦白，需要的是——慈悲。」
沈念愣了一下。
「慈悲？」
「對。」他說，「你沒有把他當敵人，你把他當一個人。一個有女兒的人，一個做了錯事但還有機會改正的人。」
沈念沒說話。
「沈念，」他轉過身，面對著她，「你知道嗎，這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什麼地方？」
「別人查清真相，是為了贏。你查清真相，是為了讓事情變好。」
沈念看著他，眼眶突然有點酸。
「陸硯行，」她說，「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麼好聽。」
「好聽嗎？」他笑了，「我覺得是實話。」
沈念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沈念，」他說，「我會一直在的。」
窗外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陽台上，兩個人站在一起，靠得很近。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交疊在一起。
像兩條終於匯合的河流。
八
周一早上，沈念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束花。
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一束簡單的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用牛皮紙包著，看起來很樸素。
花旁邊壓著一張卡片。
沈念拿起來看。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祝好。——周德明」
沈念看著那張卡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德明那天在會議室里的表情。疲憊的，無奈的，但最後——釋然的。
她不知道他以後會怎麼樣。也許會有法律訴訟，也許會失去公司，也許會面臨刑事責任。
但至少，他不用再撒謊了。
不用再在深夜裡對著財務報表失眠。
不用再在女兒面前假裝一切都好。
沈念把那束雛菊插進桌上的水杯里。
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某種無聲的祝福。
林曉曉走進來，看到了那束花。
「哇，沈念姐，誰送的？」
「一個朋友。」
「朋友？」林曉曉湊過來看那張卡片，然後瞪大了眼睛，「周德明？星恆的那個周德明？」
「嗯。」
「他送你花？」
沈念笑了笑：「他只是在說謝謝。」
林曉曉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沈念姐，」她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
「嗯。」林曉曉說，「別人得罪了客戶，客戶會恨死她。你得罪了客戶，客戶送你花。」
沈念笑了。
「可能，」她說，「是因為我沒有得罪他。我只是告訴他真相。」
林曉曉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
「沈念姐，」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酷的人。」
沈念笑了笑，沒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工作。
桌上的雛菊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窗外的天空很藍。
一切都在變好。
---
【第十章完】
附件是一個加密的PDF文件，密碼是沈念的生日——這是陳嘉偉的習慣，他的報告永遠只給指定的人看，密碼從不重複。沈念輸入那四個數字的時候，手指有一瞬間的停頓。
1021。十月二十一日。
她從來不主動告訴別人自己的生日。但陳嘉偉在第一次合作的時候就問過她，說「做盡調的人，總要了解合作夥伴的基本信息」。當時她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但也沒多想。
現在，她看著屏幕上那個密碼框，突然意識到——陳嘉偉是個心思極其縝密的人。這種人，做朋友會很可靠，做對手會很可怕。
文件打開，一共有四十七頁。
沈念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第一頁是摘要。陳嘉偉用最簡潔的語言總結了核心發現：
星恆科技存在系統性財務造假。過去五年，公司通過以下方式虛增利潤、轉移資產：
1. 通過關聯公司（開曼群島註冊的瑞豐國際）轉移利潤，累計金額約人民幣9.8億元。
2. 虛報原材料採購成本，低估實際生產成本，累計虛增利潤約人民幣4.2億元。
3. 通過帳外銷售，將部分產品直接賣給關聯方，收入未入公司帳目，累計轉移資產約人民幣3.5億元。
以上三項合計，星恆科技的實際價值比帳面價值低約人民幣17.5億元。
沈念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17.5億。
如果星恆的帳面估值是50億，那它的實際價值只有32.5億。GreenTech如果按50億收購，等於多付了將近18億。
18億。
這個數字大到她需要深呼吸才能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後面是詳細的數據和證據。海關報關單、銀行流水、工商登記信息、關聯公司的股權結構圖。每一頁都密密麻麻，但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沈念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十二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銀行流水截圖。瑞豐國際在滙豐銀行的帳戶，過去五年向一個英國的帳戶轉帳，累計金額約1,200萬英鎊。
收款人：Xiaoyu Zhou。
周小雨。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周德明的女兒。
沈念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1,200萬英鎊。按照現在的匯率，差不多是一個億的人民幣。足夠在英國買一棟豪宅，足夠在聖馬丁讀完博士，足夠買下那幅八百萬英鎊的莫奈——還剩四百萬。
她突然想起周德明說那句話時的表情：「我女兒對做生意沒興趣，她在英國學藝術，畫得一手好畫。」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溫柔。
那種溫柔是真的。
但那些錢，也是真的。
沈念關掉文件，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北京五月的天空，藍得不真實。她看著那片藍色，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比她想像的複雜得多。一個人可以真心愛自己的女兒，同時用非法的手段轉移資產。一個人可以把公司做到行業前三，同時做假帳做了五年。一個人可以笑著說「我想退休」，同時隱瞞了將近18億的財務窟窿。
這到底算好人，還是壞人？
沈念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的工作不是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她的工作，是讓數字說話。
她拿起電話，撥了顧銘琛的號碼。
「顧總，證據齊了。您什麼時候方便？」
二
下午兩點，顧銘琛的辦公室。
沈念把陳嘉偉的報告列印了出來，整整四十七頁，用文件夾夾好，放在顧銘琛面前。
顧銘琛翻開第一頁，看了摘要。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嚴肅，從嚴肅變成凝重。
「17.5億。」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這是最保守的估計。」沈念說，「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顧銘琛翻到第三十二頁，看到了那張銀行流水的截圖。
「Xiaoyu Zhou，」他念出那個名字，「周德明的女兒。」
「是的。」
顧銘琛沉默了很久。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國貿三期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沈念，」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如果我們把這份報告交給GreenTech，這個項目就完了。」
「我知道。」
「GreenTech可能會起訴星恆。周德明可能會坐牢。盛恆可能會被捲入訴訟。」
「我知道。」
顧銘琛轉過身，看著她。
「你還要做？」
沈念迎著他的目光。
「顧總，」她說，「如果我們不交這份報告，GreenTech買了星恆，然後發現真相，他們會起訴我們。到時候，盛恆的損失比現在大得多。」
顧銘琛沒有說話。
「而且，」沈念繼續說，「如果我們明知道星恆有問題，卻不告訴GreenTech，那就是欺詐。作為財務顧問，我們有盡調的責任。如果我們不盡職，那就是失職。」
顧銘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我剛入行時候的師父。他也像你一樣，什麼事情都要查個水落石出，什麼真相都要說出來。有一次，他查出了一個客戶的問題，導致那個項目黃了。公司損失了一個億。」
他頓了頓。
「但後來，那個客戶因為別的問題被調查了。所有幫他做假帳的中介機構都被追究了責任。只有我們公司，因為提前發現了問題並主動披露，躲過了一劫。」
他看著沈念。
「我師父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真相這個東西，你越早面對它，代價越小。』」
沈念沉默了一秒。
「顧總，」她說，「那我們——」
「把報告給GreenTech。」顧銘琛說，「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和公司的法務團隊過一遍。確保我們的屁股是乾淨的。」
「好。」
「還有一件事。」顧銘琛看著她，「沈念，這個報告是你查出來的。你有權利決定怎麼處理。但我要提醒你——周德明不是一個人。他在行業里做了三十年，認識很多人。你動了他，可能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
沈念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她說。
「你不怕？」
沈念沉默了一秒。
「怕。」她說，「但怕也要做。」
顧銘琛看著她，然後笑了。
「沈念，」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硬的女人。」
沈念愣了一下。
「這是誇獎？」
「是。」他說，「是誇獎。」
三
晚上，沈念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陸硯行在客廳里看新聞。看到她進來，他關掉電視。
「怎麼樣？」
「報告出來了。」沈念換了鞋，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17.5億的窟窿。」
陸硯行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麼多？」
「嗯。顧總看了報告，同意交給GreenTech。」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
「沈念，」他說，「你知道，這份報告交出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嗎？」
「知道。」
「周德明可能會來找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沈念看著他。
「怕。」她說，「但我不想因為怕，就不做對的事。」
陸硯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沈念，」他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沈念看著他，眼眶突然有點酸。
「陸硯行，」她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不是考進沃頓，不是進盛恆，不是查清楚星恆的真相。」
「是什麼？」
「是嫁給你。」
陸硯行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帶著距離感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笑。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很少說這種話。」
「什麼話？」
「甜言蜜語。」
沈念的臉紅了。
「我沒有。」
「你有。」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但沒關係。我喜歡聽。」
沈念沒說話。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呼吸。溫熱的，均勻的，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窗外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而她在這片星河裡，找到了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四
第二天上午，沈念接到了蘇珊·李的電話。
「沈總，」蘇珊的聲音很職業，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我聽說你們在星恆的盡調中發現了問題？」
沈念看了一眼顧銘琛。顧銘琛點了點頭。
「是的，李總。」沈念說，「我們發現了一些比較嚴重的問題。我已經準備好了書面報告，可以發給您。」
「發給我。」蘇珊說，「馬上。」
沈念把加密的PDF文件發到了蘇珊的郵箱，密碼用簡訊發給了她。
十五分鐘後，她的電話響了。
蘇珊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職業性的客氣，而是一種壓抑著憤怒的冷靜。
「沈總，這些證據，你們確認過嗎？」
「確認過。每一頁都有來源。海關數據來自中國海關總署的公開資料庫，銀行流水來自滙豐銀行香港分行，工商登記信息來自開曼群島的公司註冊處。所有數據都可以交叉驗證。」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17.5億。」蘇珊的聲音很低，「周德明從我們手裡騙了17.5億。」
「李總，」沈念說，「我的建議是，暫停收購談判，啟動獨立法務審計。如果星恆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這個項目就不能繼續。」
「我知道。」蘇珊說，「沈總，謝謝你。你做得很好。」
沈念愣了一下。
「謝謝李總。」
「不用謝。」蘇珊說，「你救了GreenTech 18億。我會向總部報告你的表現。」
電話掛了。
沈念放下手機，看著顧銘琛。
「她說謝謝。」沈念說，語氣里有一絲意外。
顧銘琛笑了。
「沈念，」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一件什麼事？」
「什麼事？」
「你救了盛恆的聲譽。」他說，「如果我們沒有發現這個問題，GreenTech買了星恆，然後發現真相，他們會告我們。到時候，盛恆的損失不是18億的問題——是整個公司的信譽。」
他頓了頓。
「而你，在入職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就幫公司躲過了這顆雷。」
沈念沉默了一秒。
「顧總，」她說，「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應該做的事。」顧銘琛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笑了，「沈念，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能做好『應該做的事』的人，太少了。」
五
下午，沈念在辦公室里整理文件的時候，前台打來電話。
「沈總，有一位周先生找您。他說他是星恆科技的周德明。」
沈念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住了。
周德明。
他來了。
「請他上來。」沈念說。
五分鐘後，周德明出現在TMT組的辦公區。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但沈念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血絲。他昨晚一定沒睡好。
「沈總。」周德明站在她面前，表情很平靜，「能借一步說話嗎？」
沈念站起來，帶他去了會議室。
門關上。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桌。
周德明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沈總，」他終於開口，「你的報告，我看到了。」
沈念沒有說話。
「GreenTech的人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他們說，暫停收購談判。」
「是的。」
「他們還說，要啟動獨立法務審計。」
「是的。」
周德明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沈總，」他說，「你知道嗎，你做了一件很厲害的事。」
沈念沒有說話。
「我做了三十年企業，從來沒有人能在我面前把帳查得這麼清楚。你只用了兩周。」
他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諷刺。甚至有一絲……敬佩。
「周總，」沈念說，「我不是來害您的。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周德明笑了，那種笑里有苦澀，「你的工作，就是毀了我三十年的心血？」
沈念看著他。
「周總，」她說，「您的『心血』，是用非法的手段建起來的。那些轉移走的錢，是從工人身上省下來的。那些虛報的利潤，是騙投資者的。」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
「你懂什麼？」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你知道做企業有多難嗎？你知道要養活幾百個工人有多難嗎？你知道要在這個行業里活下來有多難嗎？」
「我知道很難。」沈念的聲音很平靜，「但這不代表你可以違法。」
周德明看著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他突然泄了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沈總，」他說，聲音低了下去，「你知道嗎，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我自己。」
沈念沒有說話。
「我女兒，」他說，「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她想當藝術家。但做藝術家，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我做了三十年企業，賺了一些錢。但不夠。要讓她的畫被全世界看到，需要畫廊、需要策展人、需要市場推廣。這些都需要錢。」
他轉過頭，看著沈念。
「我做這些事，是為了她。」
沈念沉默了很久。
「周總，」她說，「我理解您對女兒的愛。但愛一個人，不應該是違法的理由。」
周德明看著她，沒有說話。
「您女兒，」沈念繼續說，「她如果知道這些錢的來源，她會怎麼想？」
周德明的表情變了。
「她會理解我的。」他說，但聲音里沒有底氣。
「她會嗎？」沈念問。
會議室里安靜了。
很久很久。
周德明低下頭，看著桌面。
「沈總，」他說，「你今天叫我來，是為了什麼？」
沈念看著他。
「周總，」她說，「我不是叫您來興師問罪的。我只是想告訴您一件事。」
「什麼事？」
「GreenTech的獨立審計，很快就要開始了。到時候，所有的問題都會被查出來。您現在有兩個選擇。」
她頓了頓。
「第一，等GreenTech查出來，然後面對訴訟和刑事責任。第二，主動向GreenTech坦白，配合調查，爭取從輕處理。」
「你覺得，他們會從輕處理我嗎？」
「我不知道。」沈念說，「但主動坦白，總比被動發現要好。」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沈總，」他說，「謝謝你。」
沈念愣了一下。
「謝我？」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說，「也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沈總，」他說，「你是一個好人。」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念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突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像是做了一件對的事，但對的事，有時候也會讓人心疼。
六
三天後，GreenTech的法務審計團隊到達北京。
同一天，周德明主動向GreenTech提交了一份書面說明，承認了星恆科技在財務報告中的問題，並表示願意配合調查。
消息在行業內傳開了。
有人說周德明是迫不得已，有人說他是咎由自取，有人說他是被沈念逼到牆角的。
沈念沒有理會這些聲音。
她只知道一件事——真相，終於浮出水面了。
周五下午，蘇珊·李給沈念打了一個電話。
「沈總，」蘇珊的聲音比上次輕鬆了很多，「周德明的事，基本處理完了。他主動承認了問題，我們也在協商解決方案。」
「那就好。」沈念說。
「沈總，」蘇珊頓了頓，「我代表GreenTech，正式邀請你參與我們的下一個項目。」
沈念愣了一下。
「下一個項目？」
「對。」蘇珊說，「我們在東南亞有一個新的收購計劃，規模比星恆大五倍。我們需要一個靠譜的財務顧問。而你在星恆項目中的表現，讓我們很放心。」
沈念沉默了一秒。
「李總，」她說，「謝謝您的信任。」
「不用謝。」蘇珊笑了，「沈總，你值得。」
掛了電話，沈念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五倍。
星恆的項目是50億，五倍就是250億。
這個數字大到她的心臟跳快了一拍。
但她沒有興奮。她只是覺得——值得。
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質疑、所有的流言蜚語，在這一刻，都值了。
七
晚上，沈念回到家。
陸硯行在陽台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看到她進來，他朝她舉了舉杯。
「聽說你今天立了大功？」
沈念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怎麼知道的？」
「行業里都在傳。」他笑了笑，「盛恆的沈總，兩周查清18億的財務造假。GreenTech的蘇珊·李親自打電話感謝你。」
沈念靠在他肩膀上。
「陸硯行，」她說，「你知道嗎，我今天做了一件很難的事。」
「什麼事？」
「我告訴周德明，讓他主動坦白。」
陸硯行沉默了一秒。
「你怎麼跟他說的？」
沈念把和周德明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陸硯行聽完，沉默了很久。
「沈念，」他說，「你知道嗎，你做的這件事，比查清真相更難。」
「為什麼？」
「因為查清真相，需要的是能力。但告訴他讓他坦白，需要的是——慈悲。」
沈念愣了一下。
「慈悲？」
「對。」他說，「你沒有把他當敵人，你把他當一個人。一個有女兒的人，一個做了錯事但還有機會改正的人。」
沈念沒說話。
「沈念，」他轉過身，面對著她，「你知道嗎，這就是你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什麼地方？」
「別人查清真相，是為了贏。你查清真相，是為了讓事情變好。」
沈念看著他，眼眶突然有點酸。
「陸硯行，」她說，「你這個人，說話總是這麼好聽。」
「好聽嗎？」他笑了，「我覺得是實話。」
沈念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謝謝你。」她說。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沈念，」他說，「我會一直在的。」
窗外的城市燈火，像一片流動的星河。
陽台上，兩個人站在一起，靠得很近。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交疊在一起。
像兩條終於匯合的河流。
八
周一早上，沈念到公司的時候，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束花。
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一束簡單的雛菊。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用牛皮紙包著，看起來很樸素。
花旁邊壓著一張卡片。
沈念拿起來看。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了一些事。祝好。——周德明」
沈念看著那張卡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周德明那天在會議室里的表情。疲憊的，無奈的，但最後——釋然的。
她不知道他以後會怎麼樣。也許會有法律訴訟，也許會失去公司，也許會面臨刑事責任。
但至少，他不用再撒謊了。
不用再在深夜裡對著財務報表失眠。
不用再在女兒面前假裝一切都好。
沈念把那束雛菊插進桌上的水杯里。
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某種無聲的祝福。
林曉曉走進來，看到了那束花。
「哇，沈念姐，誰送的？」
「一個朋友。」
「朋友？」林曉曉湊過來看那張卡片，然後瞪大了眼睛，「周德明？星恆的那個周德明？」
「嗯。」
「他送你花？」
沈念笑了笑：「他只是在說謝謝。」
林曉曉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沈念姐，」她說，「你知道嗎，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奇怪？」
「嗯。」林曉曉說，「別人得罪了客戶，客戶會恨死她。你得罪了客戶，客戶送你花。」
沈念笑了。
「可能，」她說，「是因為我沒有得罪他。我只是告訴他真相。」
林曉曉看著她，然後搖了搖頭。
「沈念姐，」她說，「你是我見過的最酷的人。」
沈念笑了笑，沒說話。
她低下頭，繼續工作。
桌上的雛菊在陽光下輕輕搖曳。
窗外的天空很藍。
一切都在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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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